秀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曾经装满温柔，在村口送他参军时，她哭得像个孩子。可现在，瞳孔里只有空洞的蓝光，像两盏鬼火在燃烧。
“秀兰……”
李默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。
她动了。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。她的手里攥着一枚手雷，拉环已经拔掉——不是要炸别人，是要炸她自己。
“退后。”身后传来伤员嘶哑的声音，“她身上绑了炸药。”
李默这才看清，秀兰的军装下鼓起一块块方形凸起。那是制式炸药包，足够把方圆二十米夷为平地。
“你们他妈的……”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黑影的笑声从头顶飘下来：“心疼了？别急，一会儿你会更心疼。”
李默抬头，看见黑影趴在穹顶上，像壁虎一样贴着岩石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只有一双眼睛在发光，亮得像炭火。
“她还没死透。”黑影说，“量子共振器只改造了她的神经，脑子还是原来的。她认得你，只是动不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黑影顿了顿，“她自己看着自己走过来炸死你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地炸开。
秀兰还在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她的眼角在流泪，可嘴角却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。那不是她的笑，是神经被操纵的扭曲。
“队长！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炸药布好了，随时可以引爆！”
李默回头，看见王铁柱站在裂缝边缘，左臂吊着绷带，手里攥着引爆器。他的眼神在问：撤不撤？
撤？
往哪撤？
秀兰就在前面，她要炸死自己。身后是整座城，地下埋着更多怪物。引爆器一按，所有人一起上天。可要是不按，秀兰会走过来，她身上的炸药足够把整条地下通道炸塌，到时候大家都得死。
“李默……”秀兰突然开口。
声音沙哑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杀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她每说一个字，嘴角就流下一道血。那是咬破舌头流出来的血，她用剧痛换来了片刻清醒。
“求你……”
李默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想冲过去，可伤员在背后用枪顶着他的腰。那把枪是秀兰的，枪管上还刻着他送她的名字。
“别冲动。”伤员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她身上有感应器，你一动她就炸。”
“那你们想怎么样？！”
“我们想让你选。”黑影从穹顶跳下来，落在秀兰身后，伸手搭住她的肩膀，“选她，还是选你的阵地？”
李默握紧了拳头。
黑影继续说：“你要救她，就拿你的命来换。我放你过去，你们俩一起死在这里，炸塌整条地下通道。你的阵地保住了，你的女人也跟你死在一起，多圆满？”
“或者——”黑影拍拍秀兰的脸，“你按下引爆器，炸死她和下面那些怪物。你活着回去，当你的英雄。可她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李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没多少时间了。”黑影指了指秀兰手里的手雷，“那东西还有十五秒。”
李默看向秀兰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可眼泪还在流。她的嘴唇在动，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“对不起了……”
李默听清了那三个字。
她突然睁开眼睛，眼睛里没有了蓝光，只有眼泪。她笑了，笑得像从前一样温柔。
手指松开。
手雷从她手里滑落。
“快跑！”伤员一把推开李默，转身就跑。
李默没有跑。他扑向秀兰，伸手去抢那枚手雷。可秀兰的身体突然炸开，炸药的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。
轰——
巨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李默被压在一堆砖石下面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秀兰……”他喊不出声音。
嘴里全是血和沙子。
“队长！”王铁柱冲过来，拼命扒开碎石，“你没事吧？！”
李默被拉出来，浑身都在发抖。他看见秀兰炸碎的地方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。坑里散落着几块布片，上面还印着他们结婚时绣的花。
“啊——”
他嘶吼着扑向黑影，可黑影早就消失了，只留下一串冷笑。
“心疼了？”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别急，还有更让你心疼的。”
李默猛地回头，看见裂缝深处，一具具人影正在站起来。
那些人影穿着破烂的军装，有国军的，也有日军的。他们身上绑着炸药，眼睛闪着蓝光。
“老子把你们的袍泽都挖出来了。”黑影的声音在笑，“你看，多热闹。老赵，狗子，王铁柱那边的人，还有刀疤少佐的部下，全在这儿了。”
李默看见最前面那个人影。
是老赵。
他的半边脸被炸没了，可还活着。不，不是活着，是被改造成了活尸。他的手里攥着引信，眼睛里流着血泪。
“李默……”老赵的嘴在动，“给老子一个痛快……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“引爆器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王铁柱愣住了：“队长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把引爆器给我。”
“可下面还有……”
“给我！”
王铁柱被吼得一个激灵，把引爆器递过来。
李默接过引爆器，手指按在按钮上。眼泪在流，可他没擦。
“老赵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老赵抬起头，眼睛里突然闪了一下光。那是活人的光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老赵笑了，“老子等你这句话好久了。”
李默按下了按钮。
轰——
爆炸声从地下深处传上来，地面剧烈震动。整座城都在摇晃，像要塌了。
李默跪在地上，看着裂缝里涌上来的火焰。那火焰把老赵吞没了，把秀兰吞没了，把所有牺牲的人都吞没了。
“操你妈……”
他骂了一声，眼泪掉在灰烬里。
爆炸声渐渐平息。废墟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在吹。
王铁柱走过来，想扶起李默，可李默甩开他的手。他站起来，浑身是血，眼睛里只有恨意。
“黑影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王铁柱指了指远处，“往东边跑了。”
“追。”
“队长，咱们的炸药用完了，子弹也没剩几发……”
“我说追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冷，“他杀了秀兰，杀了老赵，杀了那么多弟兄。老子今天就是死，也要拉他垫背。”
王铁柱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他们开始追击。
李默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一把刺刀。刺刀上还沾着血，那是他刚才割开自己手掌流的血。
他不怕疼了。
疼也没用。
秀兰死了，老赵死了，所有人都死了。只有他还活着，活着就是最大的惩罚。
可他不能死。
他要找到黑影，把他碎尸万段。
追上黑影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城门口。
城门早就炸塌了，只剩下半扇铁门歪在一边。黑影站在门框上，背对着他们。
“来了？”黑影转过身，脸上挂着笑，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李默没说话，提刀冲上去。
一刀砍在黑影的脖子上，可黑影的身体突然炸开，变成一团烟雾。烟雾里浮现出无数张脸，有老赵的，有秀兰的，还有狗子的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那些脸一齐说话，“我是仇恨化成的，你越恨我，我越强大。”
李默又挥刀，可什么都砍不到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黑影的脸出现在他面前，离他很近，近到能闻见腐臭味，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不，你输了。秀兰死了，可她还活着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量子共振器。”黑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她死了，可她的意识被复制到了这里。只要共振器还在运行，她就永远困在里面，永远受折磨。”
李默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想救她吗？”黑影笑了，“那就继续活着。活着，才有机会杀了我。”
李默握紧刀。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黑影后退一步，消失在黑暗中，“可在那之前，我要让你尝尝更多滋味。你还有亲人吗？朋友？战友？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，一个个变成秀兰那样的怪物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。
“李默，这只是第一个。”
废墟里只剩下风声。
王铁柱走过来，看见李默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他的血从手掌流下来，滴在地上，滴成一滩。
“队长……”
“走。”李默打断他。
“去哪？”
李默抬起头，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，眼睛里只有杀气。
“去找人。”他说，“找活人，找能打仗的活人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，路过秀兰的灰烬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老子要把这座城炸上天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血和硝烟的味道，“连他妈一块砖都不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