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信嘶嘶燃烧,火药味钻进鼻腔,像蛇信子舔着李默的神经。
他跪在岔路口,左手还在滴血——断指处的伤口翻着白肉,血珠子砸进碎石里,溅起细小的红点。左边三十米是军火库入口,铁门紧闭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右边五十米是日军指挥部的地面出口,秀兰和儿子的惨叫正从那里撕裂夜空。
“娘——!”
儿子的声音。
李默浑身一颤,膝盖下的碎石扎进皮肉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林骁的声音从刑场上炸开:“军火库下有你儿子!你他妈炸了就是亲手杀他!”
李默猛地抬头。
指挥部出口的光线里,两个日军正拖着一个女人往外走。女人的头套被扯掉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——秀兰。她嘴巴被堵住,眼睛却死死盯着他,拼命摇头。
她在说——别过来。
儿子呢?李默扫视四周,没看到孩子。他们把孩子藏哪了?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地道里的每个角落,没有,都没有。
引信还剩大半截,火舌舔着药线,时间在指缝间漏掉。嘶嘶声像催命符,一下下敲在他心口。
刀疤少佐站在刑场上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他抬了抬手,一个日军士兵抱着襁褓走上刑台,高举过头。
襁褓里的婴儿发出嘹亮的哭声。
刀疤少佐抽出军刀,刀尖抵在襁褓上,银光一闪。
“李默,”他操着生硬的中文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选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,瞳孔里映着刀尖的反光。
他看向军火库——那是全城最后的弹药储备,炸了,阵地彻底失守,弟兄们白死。不炸,日军拿到弹药,下一个屠城的就是这里。他看向妻儿——秀兰在摇头,儿子的哭声撕裂夜空,像刀子剜他的心。
林骁在刑架上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:“别信他!那孩子——”
一刀。
刀疤少佐的军刀刺进林骁肩膀,血顺着刀槽涌出,滴在刑台上。
“闭嘴。”
林骁闷哼一声,牙关咬出血,眼睛却死死盯着李默:“你儿子……在军火库……我亲眼……”
又是一刀。
林骁的左肩被捅穿,整个人挂在刑架上,像片破布在风里晃荡。血顺着铁链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李默的手在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沾满血的手,断指的手,握过手雷的手。这只手刚刚拉燃过引信,现在又要做什么?
引信还剩三分之一。
狗子从地道口探出头,脸上全是灰:“李哥!军火库的门锁了!密码锁!”
什么?李默猛地回头。
军火库的大门上,确实多了一排电子锁,红绿指示灯交替闪烁。那是日军装备部新装的东西——他们早就料到有人会来炸库。密码是多少?李默脑子飞速运转,赵明远那个叛徒肯定知道,但他人在师部。王参谋?死了。刘大柱?被俘。没人知道。
刀疤少佐笑了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:“打不开的。这门有三重密码,错一次,自动引爆全库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襁褓里的婴儿:“你还有半分钟。过来,抱你儿子走。军火库留给我。”
李默看着襁褓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涨得通红,手脚乱蹬。
秀兰被按在地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灰尘里冲出一道道沟。她拼命摇头,额头磕在碎石上,血渗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“走啊!”她含糊不清地吼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别管我们!”
李默站起来。腿是软的,血还在流,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撕他的骨头。他踉跄着往指挥部方向迈了一步。
秀兰瞪大了眼,眼眶几乎裂开:“不要——”
李默又迈了一步。
狗子在身后喊:“李哥!你疯了!那是陷阱!”
李默没回头。他当然知道那是陷阱。刀疤少佐要的就是他过去,然后一网打尽。但他能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捅死?他做不到。
引信还剩最后十秒。
李默突然加速,整个人像头疯牛冲向刑台。血从断指处甩出来,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。
刀疤少佐微微点头,两个日军端着刺刀迎上来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默没躲。刺刀扎进左肋,他闷哼一声,感觉刀刃在肉里搅动,骨头发出咔嚓的碎裂声。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榴弹,磕响,保险弹飞。
“一起死!”
日军吓得往后缩,李默趁势扑向刑台。秀兰被拖走,婴儿被举高。他伸手去够儿子——够不着,指尖距离襁褓还有半臂。
刀疤少佐一脚踹在他胸口,把他踢飞出去。李默撞在墙上,后背砸在砖石上,嘴里涌出血沫,眼前发黑。
手榴弹滚到脚边,嗤嗤冒烟。
他捡起来,往军火库的方向扔过去。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砸在铁门上,弹了一下,滚进门缝。
轰!
巨响震得耳膜发麻,军火库的铁门被炸出个窟窿,铁皮翻卷,露出里面的黑暗。李默笑了,嘴角扯动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密码锁?炸了不就行了?
刀疤少佐脸色一变,但很快,他又笑了。那笑容让李默心里一沉。
“你以为,我真的是在逗你玩?”
他拍了拍手。指挥部里,一个日军士兵推着一个扩音器走出来。
扩音器里,传来婴儿的哭声。李默愣住,那哭声——和刚才一模一样。刀疤少佐指了指襁褓里的孩子:“你儿子,已经死了。三天前,量子共振器负荷过载,他死了。”
襁褓被掀开。里面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,眼睛睁着,蓝色的光早已熄灭,瞳孔里映着夜空。皮肤发青,嘴唇发紫。
“你听到的,是录音。”
刀疤少佐冷笑。
李默脑子轰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。他跪在地上,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——那是他的儿子,他还没抱过的儿子。秀兰被人从地上拎起来,她拼命挣扎,嘴里的布条被扯掉,发出凄厉的嘶吼:“李默!我跟你说了别过来!他们早就把儿子——”
一刀。
秀兰的脖子被切开,血喷出来,溅了李默一脸。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带着腥味。
“秀兰——”李默扑过去,却被日军死死按住,脸被按在地上,碎石硌着颧骨。
秀兰倒在地上,手伸向他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李默凑过去,听见她最后的话,声音像风里的落叶:“对不起……没保护好儿子……”
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李默抱着她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血从秀兰的伤口里涌出来,浸透了他的衣服,黏糊糊的。
林骁在刑架上嘶吼:“李默!炸军火库!别让他们拿到弹药!”
刀疤少佐擦了擦刀上的血:“晚了。军火库的爆炸已经触发自动灭火系统,弹药完好无损。明天日出前,我的装甲部队就会拿到补给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指挥部,军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声。
“把这几个人处理了。尸体挂城墙上示众。”
日军端着刺刀围上来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默抬起头,眼睛血红,像要滴出血来。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手雷,拉环咬掉,金属在牙齿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都他妈别想活!”
日军士兵吓得往后退,刺刀晃动。
李默没扔手雷,而是猛地转身,扑向军火库的缺口。碎石在脚下滚动,他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。
“狗子!拿炸药!”
狗子从地道口爬出来,背着一捆炸药,扔给李默。李默接住,钻进军火库。里面堆满了弹药箱,木箱上印着日文字母。他撕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崭新的步枪子弹,黄澄澄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够杀三千个鬼子。
李默把炸药绑在弹药箱上,点燃引信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脸上的血和泪。
刀疤少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别让他炸!机枪手!扫射!”
机枪轰鸣,子弹像雨点般打进来,打在弹药箱上,木屑飞溅。
李默被子弹打中后背,整个人往前踉跄,扑倒在弹药箱上。血从嘴里涌出来,淌在木箱上,顺着木纹往下流。
他看着引信嘶嘶燃烧,火光映在脸上,温暖而刺眼。
“儿子……爹来陪你了……”
引信燃尽。
轰——!
军火库炸了。火光冲天,热浪把李默整个人掀飞出去。他摔在地上,浑身是血,意识渐渐模糊。耳边传来哭声——不是婴儿的,是男人的。
狗子跪在他身边,使劲摇他:“李哥!李哥你醒醒!”
李默睁不开眼,眼皮像灌了铅。但他听见另一个声音——轰隆隆——地面在震。坦克?不对,是更重的东西。
狗子的声音变了调:“李哥!军火库底下还有个暗室!”
暗室?李默拼命睁开眼睛,视线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眨了眨眼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军火库的废墟里,露出一个地下入口,铁门被炸开,里面透出幽蓝的光。
入口深处,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不是录音。是真的。
李默瞳孔骤缩,心脏猛地一抽。儿子没死?刀疤少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一丝惊慌:“挡住他!别让他下去!”
李默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推开狗子,爬向那个入口。手肘撑地,膝盖磨在碎石上,血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身后,枪声炸响。
狗子被子弹击中,倒在血泊里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李默没回头,他爬进入口,顺着台阶往下滚。身体撞在台阶上,骨头发出咔嚓声,他感觉不到疼。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,像在召唤他。
他看见一个实验室,里面摆满了仪器,荧光屏闪着绿光,电线像蛇一样盘在地上。正中央有一个玻璃罩,里面悬浮着一个婴儿,浑身发着蓝光。
那双眼睛,是红色的。
李默浑身僵住,血液仿佛凝固。那不是他儿子。那是——
“零点反应炉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李默回头。
赵明远站在台阶上,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蓝光,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。
“你儿子的量子共振器,只是启动这个炉子的钥匙。”
他指了指玻璃罩里的婴儿,手指修长,指甲干净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武器。它可以吞噬一切生命体,转化为能量。”
“一开动,方圆百里,寸草不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