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,李默猛地呛咳着浮出水面。耳膜里还残留着妻儿惨叫的回音,像刀子一样剜进脑髓。他死死攥住一块坍塌的木板,指甲崩裂出血,借着浮力爬上岸。
四周漆黑一片。
头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,还有日军叽里咕噜的对话。李默屏住呼吸,摸到腰间的刺刀——手雷已经炸了,枪也不知道丢在哪里。他贴着墙壁一寸寸挪动,指尖触到一具尸体,温热,刚死不久。
是个日军。
李默扒下对方的军装,套在自己湿透的身上。动作间,胸口传来一阵灼痛,是林骁那杯毒药留下的后遗症。毒还没清干净,但至少没当场要了他的命。
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李默压低身形,从废墟缝隙里钻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阵地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,硝烟弥漫,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残骸。
阵地……没了。
原本垒起的沙袋工事被炸成碎块,重机枪歪倒在一边,枪管弯曲变形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日军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李默数了数,至少二十具国军遗体。
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突然,一阵枪声从东侧传来,夹杂着喊杀声。李默猫腰冲过去,翻过一段残缺的矮墙,看见十几个残兵正围成一个圆圈,死死守住一处弹坑。
弹坑里躺着伤员,胳膊缠绷带的、脑袋裹纱布的,最里面还缩着几个新兵,脸白得像纸。
“狗子!”李默认出最外面那个端着步枪的士兵。
狗子猛地回头,眼眶通红:“李……李哥?你还没死?”
“少废话,什么情况?”
“林连长被抓了!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刚才日军突袭,林连长掩护我们撤退,被那个刀疤少佐带人围住了。他们把他绑在阵地上那根旗杆上,说要当着咱们的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默打断他,目光扫过四周,“还有多少弹药?”
“就剩两箱手雷,机枪子弹不到三百发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。毒药残留的眩晕感还在,但他顾不上了。他盯着阵地上那根旗杆——上面绑着一个人,军装被扒掉,浑身是血,正是林骁。
刀疤少佐站在旗杆前,手里握着军刀,慢悠悠地绕着林骁转圈。旁边停着一辆装甲车,车顶架着机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。
“李哥,救不救?”狗子握枪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救林骁?这个内鬼叛徒,害死了多少战友,连自己妻儿都……
李默的脑子里闪过林骁在地道里喊出妻儿位置的那一幕。那个畜生,临死前总算说了句人话。但不管怎样,林骁现在是被日军俘虏的自己人。
“军火库在哪儿?”李默问。
“北边地下,还有半小时就要被日军挖开了。”
一边是战友,一边是弹药。救林骁,军火库失守,日军得到补给后整座城都得完蛋。炸军火库,林骁必死,自己也别想活着离开。
李默闭上眼,耳边全是妻儿的惨叫。
“我选炸军火库。”他说完,抓起一束手雷就往外冲。
“李哥!”狗子在身后喊,“你疯了?一个人去炸军火库?”
“闭嘴,守着这里,等我回来。”
李默翻出矮墙,沿着战壕向军火库方向摸去。日军的巡逻队每隔三分钟经过一次,他必须在间隙里钻过去。脚下是粘稠的泥浆和碎肉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。
前方出现三名日军士兵,正背对着他抽烟。李默悄无声息地靠近,刺刀从最后那个士兵的后颈捅进去,拔出,再捅第二个。第三个士兵刚要转身,李默一把捂住他的嘴,刺刀横切喉管。
血喷了一脸。
他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。前方五十米就是军火库入口,但那里重兵把守,至少二十个日军,两挺机枪。
硬闯肯定不行。
李默趴在弹坑里,观察四周。军火库旁边有个通风口,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。他摸过去,用刺刀撬开铁栅栏,钻进通风管道。
里面又窄又暗,铁皮被太阳晒得滚烫,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爬了十几米,听见下方传来日军说话的声音。
“土八路的军火库藏得真深。”
“少佐说了,挖出来就运走,一架飞机都不能留。”
李默屏住呼吸,从通风口的缝隙往下看——军火库里堆满了弹药箱,角落里还放着几桶汽油。五个日军士兵正在清点物资,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手电筒。
他摸出一枚手雷,拉燃,从缝隙里丢下去。
“轰!”
爆炸声震耳欲聋,火光冲天。李默被气浪掀翻,脑袋磕在铁皮上,眼前一黑。等他回过神来,底下已经变成火海,弹药箱接连爆炸,整座军火库都在摇晃。
他赶紧往回爬,刚出通风口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军火库彻底炸了,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,撞在矮墙上。
耳朵嗡嗡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李默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阵地上已经乱成一团。日军被爆炸惊动,纷纷往军火库方向跑。刀疤少佐站在旗杆下,脸色铁青,挥刀砍断绑着林骁的绳子。
“带走!”刀疤少佐吼道,“把他押到指挥部去,我要亲自审问!”
林骁被两名日军拖走,经过李默藏身的位置时,突然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别管我,你妻儿在日军手里,他们换了关押地点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名日军用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,林骁晕了过去。
李默脑子一炸。
换了关押地点?什么意思?自己妻儿原本关在城西破庙,难道被转移到日军指挥部了?
他攥紧刺刀,手指关节发白。
刀疤少佐转身,目光扫过废墟,突然停在李默藏身的方向。他眯起眼,嘴角微微上扬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“出来吧,李默。”
李默心脏一紧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儿,”刀疤少佐慢悠悠地说,“刚才那声爆炸,只有你这个疯子干得出来。你炸了我的军火库,那我只好拿你的妻儿来抵债了。”
他掏出怀表,看了眼时间,“他们现在就在指挥部地下室里。半小时后,我会让人把他们带到阵地上来,当着你的面……”
李默猛地从矮墙后站起来,刺刀指着刀疤少佐:“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,我把你剁碎喂狗!”
“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。”刀疤少佐一挥手,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围了上来。
李默盯着他们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军火库炸了,日军没了补给,但自己也没了弹药。阵地上还有十几个残兵,弹药不足,硬拼就是送死。
撤?往哪儿撤?背后就是城墙,城墙外是日军的大部队。
他咬了咬牙,突然想起地道里林骁说过的话:“布防图是假的,日军从侧翼突袭。”
侧翼……
李默猛地抬头,看向阵地西侧——那里有条废弃的交通壕,直通日军指挥部后方。如果能从那里摸进去,找到妻儿,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狗子!”他喊了一声。
狗子从矮墙后探出头:“李哥?”
“带所有人撤进地道,封死入口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救人。”
狗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李默一眼瞪回去。他咬咬牙,招呼残兵们往地道里撤。
李默转身,朝西侧交通壕跑过去。身后传来刀疤少佐的冷笑:“追!别让他跑了!”
日军士兵蜂拥而上。
李默翻进交通壕,脚下是齐膝深的淤泥,跑起来踉踉跄跄。身后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泥土里,溅起一片黑泥。
他一个翻滚,躲进一个弹坑,顺手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。拉动枪栓,子弹上膛,瞄准追在最前面的日军。
“砰!”
日军应声倒地。
李默来不及补枪,爬起来继续跑。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,往左是日军指挥部,往右是城墙。他犹豫了一秒,往左拐。
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,空气中飘来一股腐臭味。交通壕尽头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上面挂着锁。
李默举枪,对准锁头。
“砰!”
锁崩开,铁门被他一脚踹开。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,两边是石砌墙壁,头顶挂着一盏油灯,火光摇曳。
他端着枪,一步步往里走。走廊尽头传来哭声,断断续续,是个女人。
李默的心揪起来。
他加快脚步,冲进走廊尽头的房间——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木板床,床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“秀兰!”李默冲过去。
女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:“默哥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李默一把抱起她和孩子,转身往门外跑。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,密集而整齐。
他回头一看,走廊里站满了日军士兵,为首的是刀疤少佐。
“李默,”刀疤少佐慢悠悠地说,“你运气不错,炸了我的军火库还能活着找到这儿。不过……”
他掏出一份电报,展开,念道:“师部已下令,放弃孤城,所有部队后撤三十里。你们这些守城的,一个都不准撤退。”
李默愣住。
弃城?师部下令弃城?
“你以为你炸了军火库就能守住阵地?”刀疤少佐冷笑,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赵明远副师长已经带着主力部队撤了。你们这些残兵,是被抛弃的。”
李默死死攥住枪,指节发白。
刀疤少佐收起电报,朝身后的日军挥了挥手:“把他们抓起来,一个不留。”
日军士兵应声而上。
李默把妻儿护在身后,举起刺刀。
“默哥……”秀兰在身后颤抖着喊,“你走吧,别管我们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李默吼道,“老子活着出去,就带你们活着出去!”
话音未落,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墙壁炸开一个洞,烟尘弥漫。一个黑影从洞里钻出来,浑身是血,正是林骁。
“李默!”林骁嘶吼道,“指挥部里还有一份日军进攻计划!抢到手,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!”
李默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暗下去。他看了看妻儿,又看了看面前密密麻麻的日军。
刀疤少佐笑了:“怎么选?救你的妻儿,还是抢那份计划?”
李默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。
林骁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李默:“计划在指挥部一楼东侧第三个房间,保险柜密码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名日军从背后刺穿林骁的胸膛。
林骁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鲜血,缓缓跪倒在地。
“李默……”他最后说了一句,“你妻儿……在隔壁……”
刀疤少佐抬脚踩住林骁的脸,朝李默歪了歪头:“现在,你没得选了。”
李默看着林骁的尸体,又看了看妻儿。
他缓缓举起枪,枪口对准刀疤少佐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秀兰的哭喊:“默哥!孩子……孩子不行了!”
李默猛地回头——婴儿在他怀里浑身发烫,眼睛变成了诡异的蓝色,正发出淡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