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的啼哭声在地道里炸开,像一把刀捅进耳膜。
李默瞳孔骤缩。襁褓边缘,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正急速发光,沿着布料纹路蔓延——
轰!
火光从襁褓内部喷出,热浪撞在他胸口,整个人被掀飞。后背砸在坑道壁上,碎石哗啦坠落。右手的襁褓已经烧成焦黑的破布,婴儿的哭声消失了。
“操!”
他翻身爬起,喉咙里全是硝烟和铁锈味。火光照亮地道深处,金属线的另一端连着墙壁——那个引爆装置还在启动中,倒计时数字血红跳动:00:23。
二十三步。
他扫一眼地道走向。炸毁这里,封死日军偷袭路线,指挥所就能多撑三天。三天。粮库虽然被毁,但王铁柱的炮兵阵地还在,只要重新组织防线——
婴儿的襁褓碎片里,滑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李默的手指僵在半空。纸张泛着淡黄色的光,那是日军特用的荧光纸。他撕开一角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——汉字,但笔迹是林骁的。
“李默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他认得那笔迹。当初在连部,林骁代写战报时,总爱在旁边画个两笔简画。这张纸上的字迹锋锐凌厉,带着刻意收敛的急迫感:
“城防图已移交刀疤,调兵路线:西门→粮库废墟→指挥所。你炸毁地道时,所有兵力都会被吸引到东侧。我的人,已从西侧摸进指挥所后方。”
倒计时:00:17。
李默的牙齿咬得嘎吱响。调虎离山。这地道是诱饵,婴儿是引线,他所有的反应都被林骁算死了。炸毁地道,守军必然以为危机解除,放松西侧警戒。到时候林骁带人从废墟包抄,指挥所里那群残兵,连枪都端不稳。
不炸?
地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日军特攻队已经到了拐角,领头那个刀疤少佐,下颌的疤痕在火光里像一条蜈蚣。他手里的冲锋枪已经抬起。
00:11。
李默把纸条塞进怀里,抓起地上的炸药包,冲向地道深处。
“拦住他!”刀疤少佐用日语吼。
子弹打在墙壁上,碎石溅进脖子。李默不躲,拼了命地跑,脚下的碎砖硌得脚底板发麻。拐过弯道,他看见地道尽头的光——那是出口,通往指挥所后墙。
倒计时:00:05。
他把炸药包塞进墙角的裂缝里,转身就跑。
轰隆!
气浪从背后撞过来,整个人飞了起来。耳朵里嗡鸣声尖锐得像刀割,后背的衣服烧成灰烬,皮肤上的刺痛从脊椎传遍四肢。
李默砸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地道塌了,碎石堵死了通道,刀疤少佐的声音被掩埋在轰隆声里。
他撑着地站起,胸口肋骨像要断掉。但更疼的是怀里那张纸——林骁的调兵路线,他已经没时间冲回指挥所。
只能赌。
李默拖着受伤的腿,从地道口爬出。地面上,天已经黑了,月光照在被炸碎的废墟上,到处是浓烟和焦臭味。指挥所就在前方三十米,窗口亮着昏黄的煤油灯。
他刚跑出两步,脚下一软,整个人摔进一个弹坑。额头磕在碎砖上,血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李默!”狗子的声音从指挥所传来,“你怎么从那边——”
“闭嘴!全体警戒!”李默嘶吼着爬起来,“西侧!日军从西——”
话没说完,指挥所西墙传来一声闷响。那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,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,子弹打在砖墙上,溅起的碎片砸在窗户上哗啦响。
“操!”王铁柱的声音从指挥所里传来,“西墙被炸开了!至少有三十个人!”
李默的心凉了半截。林骁的计划成功了。
他冲进指挥所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王铁柱趴在窗台上,手里的机枪打得枪管发红。狗子蹲在墙角,脸白得像纸,手里的步枪抖得枪栓咔咔响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回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东边的地道炸了,但西边的日军包过来了!我们只有十五个人,弹药不够!”
李默没答话,眼睛扫过指挥所的墙壁。墙上挂着地图,地图上标记着所有防线的位置。林骁的人既然从西侧进来,那他们的目标应该是——
“粮库废墟。”李默咬着牙说,“他们要去粮库废墟。”
王铁柱一愣:“粮库都炸了,去那干嘛?”
“林骁。”李默把怀里那张纸掏出来,拍在桌上,“他算准了我会炸地道,所以把兵力调去西侧,但真正的目标还是粮库废墟。那里埋着什么东西,能要我们的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李默没答,眼睛盯着纸上的最后一行字:
“你炸的,是你家粮库。”
他脑子里轰地一声。
炸的是自家粮库?
不对。他明明炸的是地道,地道里是日军特攻队,怎么可能是——
“操!”李默猛地回过神,转身就往地道口冲。
地道塌了,碎石堵死了路。他跪在地上,扒开几块碎石,下面露出一截铁管。铁管上漆着三个字:粮库·甲号。
他炸的,是粮库废墟底部的地道入口,而那条地道,通往的是地下粮库。林骁早就在粮库废墟下埋了炸药,他这一炸,直接引爆了粮库残余的储存。
轰隆!
地面震动,粮库废墟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尘土冲天而起,火光从地面裂缝里透出来,像地狱的岩浆。
李默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
完了。
守军仅剩的三日存粮,全毁了。这城里,连一口吃的都没了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追出来,声音发紧,“西边的日军退了,但他们在地道里放了什么东西,指挥所里的人全倒了——像是毒气!”
李默猛地抬头,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。
毒气?
他冲进指挥所,里面烟雾弥漫,带着刺鼻的甜味。狗子倒在地上,口鼻里全是白沫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王铁柱的机枪手趴在地上,手指还扣着扳机,但整个人已经没了气息。
“别进来!”李默用手臂捂住口鼻,弯腰检查狗子的脉搏。还在跳,但跳得很快,像要蹦出胸腔。
“这是芥子气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李默回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靠在门框上,脸上全是烧伤,但眼睛很亮。那是之前被林骁挟持的二排老兵刘大柱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默问。
“林骁用这玩意试过。”刘大柱咳了两声,嘴里吐出一口血,“他说,这玩意能让人在三天内活活烂死。解药,只有他有。”
李默的手握紧,指甲嵌进肉里。
林骁。
这混蛋把每一步都算死了。炸地道是诱饵,调兵是幌子,毒气才是真正的杀招。他李默,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。
“还有多少人活着?”李默问。
刘大柱扫一眼指挥所:“外面还有七八个,但弹药快用完了。粮库没了,毒气在蔓延,这城,守不住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,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纸。纸张被汗水浸湿,字迹有些模糊,但那最后一行字依旧清晰:
“你炸的,是你家粮库。”
他突然笑了。笑声在硝烟和毒气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李默,你疯了吗?”王铁柱吼道。
“没疯。”李默抬起头,眼睛里燃着狠劲,“林骁不是要玩吗?老子陪他玩到底。”
他站起身,从桌上拿起一捆手榴弹,挂在腰间。又抓起狗子掉在地上的步枪,检查弹夹,七发子弹。
“王铁柱,你带剩下的人,撤到东城区的教堂。那里有地道通往城外,能撑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李默把那张纸撕碎,扔进火堆:“我去找林骁。”
“你疯了!他手里有解药,有援军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所以我才去。”
他转头,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废墟。远处,林骁的冷笑声仿佛还在地道里回荡。
“老子就算死,也要拉他垫背。”
话音刚落,指挥所东墙突然炸开,砖石飞溅,灰尘弥漫。一个黑影从硝烟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军刀,军刀上还滴着血。
“李默。”那声音很轻,带着笑意,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林骁。
他的脸上挂着那道新添的疤痕,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,像一条毒蛇。
李默端起步枪,枪口对准林骁的脑袋:“解药。”
“解药我确实有。”林骁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,晃了晃,“但你觉得,我会给你吗?”
李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收紧。
“你可以开枪。”林骁笑了,“但铁盒里装的是硝酸铵。你一开枪,炸了,所有人都没命。”
李默瞳孔一缩。硝酸铵,炸药原料。
“你是自己找死?”王铁柱吼道。
“不。”林骁一步步走近,“我是来送你们最后一程的。”
他停下脚步,把铁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确实装着几十颗白色药片,但旁边还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——红色按钮。
“教堂那边的地道,我已经派人埋了炸药。”林骁说,“你们不去,还能多活几天。去了,今晚就全灭。”
李默盯着那控制器,心里飞速盘算。
林骁在撒谎。他既然亲自来送解药,就说明教堂地道还没被炸。他是在虚张声势,逼自己放弃抵抗。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李默说。
“你可以赌。”林骁摊开手,姿态从容,“赌我林骁,究竟是个说大话的骗子,还是——”
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怜悯。
“还是算无遗策的屠夫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手指从扳机上松开。
他放下枪,捡起桌上的铁盒,倒出一颗药片,扔到嘴里,吞下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急得喊。
“解药是真的。”林骁说,“我林骁说话,从不食言。”
“那你怎么死,我说话也算数。”李默转过身,背对着林骁,声音里带着决绝,“王铁柱,带人走。”
王铁柱咬牙,但最终还是点头,扶着倒地的士兵往外撤。
门口,刘大柱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李默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指挥所里,只剩下李默和林骁。
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像两道隔开的影子。
“你想同归于尽?”林骁问。
“不。”李默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那捆手榴弹,拉开引信,“我想让你,看着我死。”
引信嘶嘶燃烧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林骁的脸色变了,第一次露出慌乱。他伸手去抢铁盒,但李默一脚把铁盒踢飞,药片散了一地。
“你疯了!”林骁吼道。
“老子从第一天起,就疯了。”李默笑,笑得眼眶发红,“被当成逃兵绑在城墙上等死的时候,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的时候,老子就疯了。”
引信烧到尽头。
手榴弹爆炸的瞬间,李默扑向林骁,两个人滚倒在地。
轰隆!
火光炸开,硝烟弥漫,碎石坠落。
但李默没有死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弹坑里,林骁被他压在身下,满脸是血,但还在喘气。
手榴弹,没炸?
他低头,看见手里的手榴弹手柄脱落,里面空空如也——空的。
“操!”林骁一脚踹开他,爬起来,脸上的血从额头往下淌,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的骂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远处,教堂的方向,传来密集的枪声。那不是日军的枪声,是守军——王铁柱带的人,在教堂遭遇了伏击。
李默撑起身体,看着远处教堂塔楼的灯光,灯光忽明忽灭,像濒死的心脏。
林骁笑了。
“我说过,我从不食言。”
李默咬着牙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粮库炸了,毒气蔓延,教堂的伏击——
等等。
教堂的伏击,林骁刚才说,炸药已经埋好了。但枪声是从教堂内部传来的,不是手榴弹,不是炸药,是步枪。
林骁在撒谎。
教堂的伏击,不是提前埋的炸药,而是有人在里面——林骁的人早就潜伏在教堂里。
李默猛地抬头,看向林骁:“教堂里的人,是你的后手?”
林骁的笑容僵住。
“你错了。”李默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步枪,枪口再次对准林骁,“教堂里的人,是你的软肋。”
林骁脸色大变。
李默的枪口,指向教堂的方向。
“狗子没死,他是我派去教堂的。”李默说,“他知道教堂里有你的人。”
林骁的瞳孔骤缩。
“所以,现在他应该已经把人引出来了。”李默扣动扳机,子弹擦过林骁的耳廓,打在身后的墙上。
“你输了。”
林骁没答话,只是盯着李默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“你确实打了我个措手不及。”林骁说,“但是——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觉得,我会没有后手吗?”
李默低头,看见林骁的军装内侧,缝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。盒子发出滴滴声,像倒计时。
“你炸了地道,我炸了教堂。”林骁笑,“咱们,扯平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教堂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。
火光冲天,照亮半边天。
李默的瞳孔里,倒映着熊熊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