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枪口抵在赵明远眉心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枪管烫得灼手,但他没松。硝烟在两人之间盘旋,像一条无形的蛇。
“城防图在哪?”
赵明远嘴角勾起一丝笑,血从额头划下来,顺着鼻梁滴进领口。他不说话,只是盯着李默的眼睛,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林骁从侧面冲过来,一把按住李默握枪的手:“别中计!他在拖延时间!”
李默没动。他知道林骁说的是真的,但他更知道——如果不趁现在逼出城防图的下落,等日军总攻开始,这座城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。
“拖时间?”赵明远轻笑,“你们还有多少时间?三分钟?五分钟?”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眼那块金表:“日军炮火调整只需要六分钟。现在还剩——四分钟。”
身后的宪兵阵脚大乱。有人举起枪,又放下,枪口在赵明远和李默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副师长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赵明远冷冷打断那个宪兵,“你们现在开枪,就是坐实了叛国的罪名。”
他又看向李默:“你呢?杀了我,你连最后知道城防图在哪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李默的手指扣紧扳机,第一道行程已经压到底。只要再往前一毫米,赵明远的脑浆就会溅上他的脸。
“你图纸交出去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刀锋划过砂纸,“不然你不会这么有恃无恐。”
赵明远眼神微微一闪。
那一下闪得太快,但李默捕捉到了。
“你还没交。”李默的呼吸突然变稳了,枪口纹丝不动,“你在等,等日军总攻开始,等我们死光了,你再拿着图纸过去邀功。”
赵明远没说话。
“图纸在你身上。”李默的枪口往下移,顶住赵明远的胸口,“还是在你车里?”
林骁突然出声:“在他身上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骁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,是从赵明远的公文包里抽出来的。那包一直夹在赵明远腋下,没人注意过。
“刚才趁你们说话,我拿的。”林骁把图纸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防工事的坐标和火力点分布。
赵明远的脸终于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你以为,拿了图纸就完了?”他盯着林骁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那份图纸我早就发了一份出去。你们守不住的。”
李默的瞳孔骤缩。
“发给谁了?”
赵明远没回答。他只是笑,笑得嘴角扯到耳根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远处传来炮弹出膛的闷响。
林骁大喊:“趴下!”
炮火覆盖。
大地在脚下跳动,碎石和弹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李默死死压住赵明远,但赵明远在笑,笑得浑身发颤。
“你们以为——能守住?”他在爆炸声中扯着嗓子喊,“这座城,从你们师部决定撤退那天起,就已经丢了!”
李默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血从赵明远鼻子里喷出来,溅了李默一手。
“说!图纸发给谁了!”
赵明远舔了舔嘴角的血,眼神讥诮:“你猜。”
李默又要挥拳,林骁一把拽住他:“没时间了!日军总攻已经开始,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分钟!”
二十分钟。
李默看了眼手里的城防图,又看了眼地上的赵明远。
杀了他,还是留着他?
杀了他,城防图的去向就断了。留着他,他还会想办法逃跑、通风报信。
赵明远看出了他的犹豫:“你不敢杀我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“你杀了我,就永远不知道图纸的下落。”赵明远缓缓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但你要是放了我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图纸发给谁了。”
“条件?”
“给我一辆车,放我走。”
李默盯着他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“你能信他?”林骁低声道。
“不能。”李默说,“但我可以赌一把。”
他从腰里掏出那把缴来的手枪,扔给赵明远。
“车在城东,油加满了。你走之前,把图纸下落写下来。”
赵明远接过枪,掂了掂:“你就不怕我拿到车就跑?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李默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远处的地平线,“日军的炮火已经封了东边的路,你要走,只能走西边。西边是断崖,下面是河。”
赵明远的脸僵住了。
“所以你的图纸发不出去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你手里那份,是最后一份。”
赵明远盯着他,目光闪烁。
林骁在旁边看着,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李默不是真的要放走赵明远。
他是在逼赵明远绝望。
只有绝望的人,才会说出真话。
沉默持续了三秒。
赵明远终于开口:“图纸,我没发出去。”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: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赵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,“我本来想发,但电报机在炮火里被炸了。那份图纸,是我手里唯一一份。”
李默的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你刚才说——你发了出去?”
“我在诈你。”赵明远苦笑,“我输了。”
李默抬起枪口,对准赵明远的眉心。
“那你没什么用了。”
赵明远闭上眼睛。
枪响了。
不是李默开的枪。
是林骁。
子弹从赵明远太阳穴穿进去,从另一侧带着血和碎骨飞出。赵明远的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倒下去,脸砸在碎石上。
李默猛地转头:“你——”
“他没用了。”林骁放下枪,脸色冷得像铁,“留着他,只会成为我们后顾之忧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说得对。
赵明远活着,只会是累赘。
但李默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的枪?”
“你犹豫的时候。”林骁转身,看向远处的地平线,“日军已经推进到一公里外,我们没时间了。”
李默盯着他的背影,手指紧紧握着枪柄。
林骁救过他,但也杀了他要逼问的人。
这个人,到底是战友还是敌人?
“走了。”林骁回头,“你要是不走,我就把图纸烧了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图纸给我。”
林骁把图纸扔过来。
李默接住,塞进怀里。
宪兵们还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想死在这儿,还是跟我走?”李默看向他们。
没人说话。
有人默默放下枪,跟在李默身后。
有人犹豫了一下,转身跑了。
李默没追。
跑就跑吧,留下也没用。
他带着剩下的人,沿着城墙根往西撤。
林骁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,像对这片地形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。
“你之前说,你从日军那里搞到的情报。”李默追上他,“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林骁头也不回,“日军总攻时间,凌晨四点。”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怎么搞到的?”
林骁的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走。
“我杀了三个日军情报官,从他们电台里截的。”
李默盯着他的后背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但他说不上来。
远处传来坦克履带碾过地面的声响——不是一辆,是十几辆。
日军装甲部队开进了。
李默咬紧牙关:“撤到西边。”
“西边是断崖。”有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跳河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跳河?”
“河不深,但水流急,能冲出一段距离。”李默说,“总比在城里等死强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他们跟着李默,往西边跑。
炮火越来越近,爆炸声从身后追来,像催命符。
断崖出现在眼前。
下面是翻涌的河水,暗流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“跳。”
李默说完,第一个跳下去。
冰冷的水灌进耳朵,呛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痛。
他拼命往上浮,头刚露出水面,就听见身后传来枪声。
有人被追上了。
他回头,看见断崖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林骁。
他没跳。
他站在断崖边,看着河里的李默,嘴角勾起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,李默见过。
在陈树生的脸上。
“你——”
林骁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是一台电台。
他对着电台说了几句话,声音在风中飘散,听不清说什么。
但李默听清了最后一句——
“任务完成。”
李默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。
林骁——
是内鬼。
他就是青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