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一脚踹开，撞在墙上弹回。
林婉儿冲进禁闭室时，李默蜷缩在墙角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她蹲下身，手背贴上他的额头——烫得她手指一缩。
李默微睁着眼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：“水……”
林婉儿回头冲门外吼：“拿水来！”
卫兵愣了一下，转身就跑。林婉儿掀开李默的军装，绷带下渗出的液体不是血，是淡黄色的脓液。伤口周围一片暗红，肿胀得皮肤发亮，像熟透的烂桃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毒弹。日军毒弹的典型感染症状。
卫兵端来一碗水，林婉儿托起李默的后脑，让他小口喝下。水顺着嘴角流下，李默呛咳了几声，又昏迷过去，脑袋歪向一边。
“帮我把人抬到医疗室。”林婉儿站起身，“现在。”
卫兵迟疑：“林医生，团长说——”
“我说现在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人死了，你负责？”
卫兵闭嘴，弯腰去抬李默。林婉儿推开禁闭室的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。她需要冷静。
两人把李默抬进医疗室时，孙猴子正躺在隔壁床上。看见李默被抬进来，他撑起半个身子，绷带下渗出血迹：“这小子怎么了？”
“感染。”林婉儿简短回答，翻开医疗箱。
箱子里空空荡荡。绷带用完了，酒精只剩半瓶。磺胺——她摸遍了所有格子，只找到最后半瓶，药粉薄薄铺在瓶底，最多够用一次。
“只有这些？”林婉儿问卫生员。
卫生员苦笑：“昨天送来的重伤员，用掉了最后三瓶。城里的药铺早就空了，西门的药店连阿司匹林都找不到一粒。”
林婉儿盯着那半瓶磺胺，手指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李默身上有枪伤，伤口感染毒弹弹片，这种感染必须连续用药至少三天。半瓶磺胺，撑不过今晚。
“我去弄药。”林婉儿把磺胺放进口袋，站起身。
“去哪弄？”孙猴子问，“城里药铺都——”
“城外。”林婉儿打断他，“日军阵地上有医务兵，他们有药。”
孙猴子愣了一秒，随即破口大骂：“你疯了？！那边全是日本人，你一个女人——”
“那你来治？”林婉儿看着他，“你有药？”
孙猴子闭嘴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林婉儿脱掉白大褂，换上便装。她从卫生员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手术刀，又找来一条黑布头巾，把头发全部包进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你找死。”孙猴子盯着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林婉儿朝李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上次城门口爆炸，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。”
孙猴子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多大？”
“什么多大？”
“这兵，多大？”
“档案上写十九。”林婉儿把手术刀藏进袖口，“看着不像，像三十岁的眼睛。”
孙猴子不再说话。他看向李默，那张昏迷中的脸很年轻，额头的伤疤还没完全结痂，呼吸急促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像拉风箱。
林婉儿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孙猴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扔过来，“拿着。”
林婉儿接住。是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，枪管磨得发亮，弹匣沉甸甸的。
“别走正门。”孙猴子躺回床上，“西边城墙有个豁口，那地方视野不好，日军狙击手盯不上。”
林婉儿点头，把枪别在腰间，推门而出。
四月夜，冷得像刀。
林婉儿贴着墙角走，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城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，随即又归于沉寂。她屏住呼吸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西城墙的豁口是一周前被炮弹炸开的，临时用沙袋堵住。林婉儿翻过沙袋时，手掌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。她咬住牙，没发出声音，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城外是一片漆黑的废墟。
曾经的村庄被炸得只剩断壁残垣，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，月光穿过破洞洒下惨白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，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林婉儿蹲在一堵矮墙后面，仔细听。
风声。虫鸣。远处的说话声——日语。
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。走了大约两百米，视野里出现一座破损的院落，院墙塌了一半，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。林婉儿趴在瓦砾堆上，掏出孙猴子给的手枪，上膛。
院子里有两个日军医务兵，一个在抽烟，另一个在整理担架。房檐下挂着马灯，墙角堆着几只木箱，箱子上印着红十字标志。
药品。
林婉儿数了数距离——四十米。中间没有遮挡，跑过去必被发现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改变方向。
绕到院子后面，有一段围墙还算完整。林婉儿把枪插回腰间，后退几步，冲刺，双手扒住墙沿，翻身上去。墙上长满苔藓，滑得抓不住。她身体一晃，膝盖撞上砖角，疼得差点叫出声。
林婉儿趴在墙头，屏住呼吸。
院子里，抽烟的医务兵忽然停下动作，抬头看过来。林婉儿一动不动，连眼睛都不敢眨。医务兵盯着她藏身的围墙看了几秒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抽烟。
林婉儿翻身跳下。
落地时她刻意让脚掌先着地，减少声响。院子后门没锁，木门一推就开，吱呀一声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她僵在原地，等了几秒，没人过来。
屋里堆着药品箱。林婉儿拉开第一个，绷带、纱布、碘伏——没有磺胺。第二个箱子，止血钳、手术剪——没有。第三个——
她的手停住了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磺胺，白色药瓶，黑色标签，日文写着“杀菌消炎”。林婉儿抓起四瓶塞进口袋，又拿了一瓶打开，倒出药粉在掌心闻了闻——没问题，是真的。
她刚转身，门忽然被推开。
灯光刺进来。一个日军医务兵站在门口，嘴里叼着烟，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。烟从他嘴里掉下来，火星溅在地上。
“你——”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。
林婉儿没有犹豫。她冲上前一步，袖口的手术刀滑入掌心，横切。刀锋划过医务兵的咽喉，像切豆腐。
血喷出来，溅上她的脸，温热黏稠。医务兵瞪大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身体软倒下去。林婉儿接住他，慢慢放倒在地，不发出声响。
屋外传来另一个医务兵的喊话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婉儿握紧手术刀，靠在门后，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。
脚步声靠近。“喂？你说话啊——”
林婉儿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几秒钟后，木门被推开——医务兵探进半个身子，看见地上的尸体，瞳孔骤缩，嘴巴张开。
林婉儿从门后闪出，一刀刺入他的颈侧。
这次她刺得深，刀尖从另一侧穿出。医务兵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不再动弹。血顺着刀柄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林婉儿大口喘气，手在发抖。
她杀了两个人。但她没有时间害怕。林婉儿蹲下身，从尸体上扯下一条布带，把另两瓶磺胺也用布包好，牢牢绑在腰间。她站起来，把手术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，收回袖中。
走。
林婉儿翻出后墙，原路返回。
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。她一路狂奔，脚下的瓦砾咯吱作响。身后的日军营地没有任何动静，似乎还没发现尸体。她跑过村口，跑过那段矮墙，沙袋堆成的豁口就在前方——
天空忽然亮了。
那种亮不是月光，是一种刺目的、灼热的白光，像有人在天上点燃了一颗太阳。林婉儿回头。
天边，日军阵地方向，火光冲天。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刺耳——
“该死！”
她扑向豁口，翻过沙袋，滚进城里。
轰！
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外几十米处，气浪把沙袋掀翻，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。林婉儿被冲击波推出去，后背撞上一堵矮墙，肋骨像要断了，嘴里尝到血腥味。
她咬着牙爬起来，跑。
炮弹不断落下，炸点越来越近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，地面震动得像筛子。林婉儿冲进医院时，屋顶的泥灰簌簌往下掉，病房里的伤员们乱作一团，有人尖叫，有人往桌子底下钻。
“别慌！进防空洞！”林婉儿喊道，冲进医疗室。
李默还在床上，烧得人事不知。林婉儿把他从床上拖下来，扛在肩上。李默的身体滚烫，沉得像灌了铅。她拖着人往门口走，一步，两步——
空气忽然变得安静。
那种安静很短暂，短到只有半秒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。然后她听见了。
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落下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——
林婉儿猛地把李默推倒在地，整个人扑上去，用后背护住他的身体。
轰！
墙壁炸裂。砖石横飞。房梁断裂的巨响淹没了一切。林婉儿的耳膜像被针扎穿，嗡嗡作响。她感觉不到痛，只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，嘴里尝到血腥味。
她撑起身体，回头——
半边医疗室已经没了。屋顶塌陷，烟尘弥漫，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，照见一地瓦砾。隔壁病房的墙壁被打穿，孙猴子半张床被埋在了砖石下面，血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医疗箱翻倒在地，磺胺药瓶滚了出来，滚到血泊中，停住。
林婉儿低头看身下的李默。他还在昏迷，呼吸微弱，但胸膛还在起伏。
活着。
她捡起药瓶，拧开盖子，倒出药粉。手在发抖，眼角有血流下来，她抬手一抹，全是红色的。
没关系。
林婉儿把药粉塞进李默嘴里，又倒了些水进去，扶着他的下巴，让他咽下去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药粉吞进去了。
外面，炮弹还在落。
又一发，炸在更近的地方。整栋医院剧烈晃动，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林婉儿抬起头，透过破洞，看见天空被火光烧成了血红色。
她握紧手术刀。
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