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指挥所的木门被一脚踹开,李默整个人跌进来,浑身是血。
泥浆混着暗红的血迹糊了满脸,左肩的军装破开一个大洞,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。他单手撑地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——纸上的字迹被血水泡得模糊,墨迹像蚯蚓般蜿蜒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跳。
团长周卫国猛地从地图前直起身,手按上腰间的枪套。副官陈树生站在他身侧,目光从李默身上扫过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李默?”周卫国眯起眼,“你不是——”
“情报!”李默抬起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日军进攻计划!我潜入他们营地搞到的!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两步,把手里那团纸拍在桌上。
纸页已经烂了大半,墨迹洇开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歪歪扭扭的日文。
周卫国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日军第三联队指挥所。”李默喘着粗气,“他们今晚零点发动总攻,主攻方向是东侧三号阵地,炮火覆盖后步兵冲锋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陈树生。
“我还听到一件事。”
陈树生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,语气温和:“李默,你先别急,慢慢说。”
“山本一郎在电话里提到一个人。”李默一字一句,“代号‘青狐’,潜伏在三七师内部。这个人和日军做了交易——用阵地换活路。”
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陈树生。
陈树生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向周卫国:“团长,这话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李默盯着他。
“你潜入日军指挥所,窃取作战计划,还能活着回来?”陈树生声音平静,“李默,你一个新兵,哪来的本事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之前被当成逃兵绑在城墙上,是赵铁柱救了你。”陈树生打断他,“赵铁柱死了,你活下来了。你一个人摸进日军营地,炸了他们的弹药库,还能全身而退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你不觉得,这太巧了吗?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群士兵围了过来,领头的是孙猴子。他额头上还缠着绷带,手里端着枪,眼神不善。
“团长,这小子不对劲!”
孙猴子大声说,“我刚才听弟兄们说了,他一个人跑去日军营地,还把情报带回来了?这是什么本事?特种兵都未必做得到!”
“对!”
“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
“说不定是日军放他回来的!”
士兵们七嘴八舌,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人往前挤,枪口对准了李默的后背。
李默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敌意的脸。
“你们不信我?”
“信你?”孙猴子冷笑,“你一个新兵蛋子,刚上战场没几天,就能搞到这种情报?你当我们都是傻子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孙猴子吼道,“弟兄们,把他绑了!”
几个人冲上来,按住李默的胳膊。李默挣扎了两下,左肩的伤口撕裂,血渗出来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放开我!”
“团长?”陈树生看向周卫国。
周卫国沉默着,目光在桌上那团血纸上停留了很久。他拿起纸,对着烛火看了几眼,又放下。
“先关起来。”
“团长!”李默瞪大眼睛,“这情报是真的!日军零点就进攻了,咱们得提前准备——”
“准备什么?”陈树生淡淡开口,“谁知道这情报是不是你编的?”
“我没编!”
“那你告诉我,代号‘青狐’的人是谁?”陈树生逼近一步,“你说你听到了,那你倒是说出名字来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哑住了。
他没听清名字。
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“青狐会配合”,然后就挂了。
他只知道有内鬼,却不知道是谁。
“说不出来?”陈树生摇摇头,“李默,你演戏的本事不错,但火候还差点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带走!”
两个士兵架起李默,把他往外拖。他拼命挣扎,肩膀上的伤口崩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线。
“团长!那情报是真的!你不能信他!”
周卫国没说话。
陈树生站在烛火旁,阴影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看着李默被拖走,嘴角微微勾起,随即又压了下去。
“团长,我建议加强东侧防线的戒备。”陈树生转过身,“不管这情报是真是假,有备无患。”
“嗯。”周卫国点点头,“你去安排。”
陈树生敬了个礼,转身走出指挥所。
出了门,他脚步顿了一瞬,侧头看向旁边的阴影处。一个矮个子士兵蹲在那里,手里夹着烟。
“怎么样?”陈树生压低声音。
“那小子命硬。”矮个子把烟头掐灭,“不过他带回来的东西,确实是从日军营地里搞到的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我看了。”矮个子站起身,“进攻计划是真的。”
陈树生眼睛眯了起来。
沉默片刻,他开口:“零点之前,把他处理掉。”
“明白。”
禁闭室设在团部后方的一个土窑里。
门是厚木板钉的,窗户只有巴掌大,透进来一点月光。李默被推进去,摔在地上,肩膀撞到墙,疼得他牙关紧咬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翻过身,仰面躺在地上。
头顶是漆黑的窑顶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霉味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画面——陈树生的表情,周卫国的沉默,士兵们愤怒的眼神。
他们不信他。
他拼了命搞回来的情报,他们不信。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忽然,门外传来动静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有人刻意放缓了步子。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,很慢,很小心。
李默猛地睁开眼,翻身坐起来。
门开了。
月光照进来,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林婉儿。
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沾着灰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婉儿快步走进来,蹲下身,把水碗递到他嘴边,“先喝点水。”
李默接过碗,一口喝干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求了半天。”林婉儿压低声音,“我跟守门的说,你伤口发炎了,得处理一下,不然会死。他们才放我进来。”
她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,还有一小瓶碘伏。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李默愣了一下。
“快点!”林婉儿催促,“我没多少时间。”
李默咬咬牙,扯开扣子,把左肩的军装扒下来。
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在皮肉上。林婉儿用碘伏浸湿边缘,一点点撕开。每撕一下,李默的肌肉就抽搐一次,但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绷带全部揭开,露出底下的伤口。
林婉儿低头一看,手猛地顿住了。
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黑色的。
黑紫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,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,一直延伸到锁骨。
“怎么了?”李默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林婉儿没回答。她凑近了,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——不是正常的暗红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紫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日军毒弹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“毒弹?”
“日军最近装备了一种新型弹药,弹头里装了毒剂,打中人体后会让伤口溃烂、感染,最后全身衰竭而死。”林婉儿声音发颤,“我之前在卫生队看到过这种伤,三个伤员全死了,死的时候皮肤都是黑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李默的眼睛。
“你是怎么受伤的?”
“跳河的时候,被他们开枪打中的。”李默回忆着,“子弹擦过去的,没留在肉里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婉儿咬住嘴唇,“毒弹不需要留在体内,只要擦破皮,毒素就会渗透。”
她把手里的碘伏放下,站起来。
“我得去找团长。”
“没用。”李默摇头,“他们不信我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!”林婉儿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李默叫住她。
林婉儿回过头。
“你说,这种毒弹是日军新装备的?”李默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咱们的部队里,有几个人见过?”
林婉儿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只要让他们看看我的伤,他们就该知道,我确实是从日军营地回来的。”李默说,“这是铁证。”
林婉儿点头,快步走出去。
门重新锁上。
月光被隔绝在外,土窑重新陷入黑暗。
李默靠在墙上,低头看着左肩的伤口。
黑紫色的血管还在蔓延。
他伸手按了按,没有痛觉。
整块皮肤都麻木了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闭上眼睛。
门外,林婉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她跑得很快,鞋底砸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经过指挥所时,她看到里面还亮着灯。
陈树生站在门口,正和两个士兵说话。看到林婉儿,他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林护士,这么晚了还出来?”
“我去看伤员。”林婉儿脚步不停,“有个伤员情况不好。”
“是吗?”陈树生笑了笑,“哪个伤员?”
林婉儿没回答,直接推开指挥所的门。
周卫国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李默带回来的那团纸,眉头紧锁。
“团长!”
林婉儿冲进去,“李默的伤不对!那是日军毒弹造成的!”
周卫国抬起头。
“毒弹?”
“对!日军新装备的武器,弹头带毒,打中后会全身溃烂!”林婉儿急切地说,“咱们部队没人见过这种伤,只有日军营地才有!”
周卫国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陈树生跟进来,听到这话,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。
“林护士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!”林婉儿转向陈树生,“我在卫生队见过三个这样的伤员,全死了!他们都是从一线阵地抬下来的,伤口周围的皮肤都是黑的!”
陈树生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那也不能证明李默不是间谍。也许他是在日军营地里受的伤,但那不代表他带回来的情报是真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周卫国站起身,“先去看看李默的伤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出指挥所。
林婉儿紧随其后。
陈树生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矮个子士兵使了个眼色。
矮个子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光下,土窑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李默靠在墙上,盯着自己左肩的伤口——黑紫色的血管已经爬到了脖颈。他伸手摸了摸,皮肤冰凉,像死人的手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被捂住嘴拖走。李默猛地坐直身体,心跳如擂鼓。
脚步声逼近,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急促而暴躁。门被一脚踢开,矮个子士兵端着枪,枪口直指李默的眉心。
“团长让我来送你上路。”矮个子咧嘴一笑,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李默盯着他的眼睛,没有动。
“别怕,很快的。”矮个子扣动扳机。
枪声没响。
黑暗中,一道寒光从侧面闪过,矮个子手腕一抖,枪掉在地上。林婉儿的身影从阴影里冲出,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剪刀。
“跑!”她冲李默吼道。
李默翻身跃起,撞开矮个子,朝门外冲去。身后传来林婉儿的尖叫和枪声,他不敢回头,一头扎进夜色里。
身后,土窑的方向火光冲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