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气浪把李默掀飞出去,后背撞上城墙废墟,青砖碎裂,嘴里涌出腥甜。左臂彻底没了知觉——不是断了,是被震麻了,手指头抽搐着,像垂死的虫。
“起来!”
王铁柱一把拽住他衣领,从碎石堆里拖出来。那家伙左臂骨折,用绷带吊在脖子上,只剩右手使劲。李默踉跄起身,眼前发黑,耳鸣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撞。
爆炸中心烟尘腾起,阵眼的位置炸出一个三米深的坑。坑底躺着统帅残魂的身影,半透明的躯体裂成数块,正在缓慢重聚。更深处,黑色鳞甲碎了一地——苏醒者的躯壳被炸碎了。
但笑声还在。
从地底涌出来,从裂缝里钻出来,从每一块碎石底下渗出来。那笑声低沉、沙哑,像钝刀刮骨头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还没死透!”李默哑着嗓子吼。
统帅残魂从坑底爬出来,半边脸没了,露出森白颅骨。他盯着脚下地面,符文血河的光芒正在重新亮起,比之前更盛,红得像泼了一层血。
“它在借我的献祭。”统帅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我引爆的灵力,正好喂饱它。”
李默懂了。
这他妈是个陷阱。
统帅逼他献祭,不是为了守住阵眼,而是为了给苏醒者提供祭品。三十年前这老东西就知道,阵眼守不住,苏醒者迟早要出来,于是他用残魂设了个局——谁想守住这座城,谁就得献祭自己,而献祭的力量,最终会落到苏醒者手里。
“你骗了所有人。”李默盯着统帅。
统帅没否认。
“三十年前我守不住,三十年后一样守不住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,我可以让它吃得饱一点,出来的时候慢一点,给后面的人多争取几天。”
“放屁!”王铁柱吼出来,“你他妈就是怕死!”
统帅笑了。
半边脸的笑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怕死?”他指了指脚下裂开的地面,“我死过一次了。你以为残魂是什么?是舍不得走?是执念太深?都不是——是被人钉在这里,想死都死不了。”
他看向李默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疲惫。
“你以为我想守这座城?我他妈是被逼的。三十年前我战死在这里,有人用我的残魂钉住阵眼,让我当看门狗。我看了一辈子,守了一辈子,到最后才发现——门根本锁不住,它只是没吃饱。”
“现在它吃饱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裂了。
不是裂缝,是整个城墙地基往下塌陷。砖石坠落,泥土翻滚,王铁柱拽着李默往后跑,脚下的大地在崩塌,像一张嘴在张开。
坑底涌出血色的光。
那光浓稠得像液体,从地底翻涌上来,凝成一个人形。先是骨架,然后是肌肉,然后是鳞甲——黑色的鳞甲,比之前更厚,更亮,每一片都刻着血色的符文。
苏醒者重新凝聚,比原来大了一倍。
它站起来,头顶撞上城墙的残垣,肩膀撑碎两边的砖石。它低头看着脚下的人——李默、王铁柱、统帅,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士兵。
像看一群蚂蚁。
“跑!”统帅吼了一声。
他残魂爆发出最后的光芒,扑向苏醒者。半透明的身体撞上黑色鳞甲,炸出一团白光,震得苏醒者后退半步。
就半步。
统帅残魂彻底消散,连渣都不剩。
“他死了?”王铁柱愣住。
“他本来就死了。”李默咬牙,“现在连魂都没了。”
苏醒者抬起手,一巴掌拍下来。
李默扑向左边,王铁柱滚向右边。那只手砸在地上,碎石飞溅,砸出一个两米宽的掌印。地面震动,裂缝向四面扩散,整个城墙都在晃。
“撤!撤回第二道防线!”有人喊。
士兵们往后跑,但腿脚快的跑出去几步就停下来——第二道防线的门被炸塌了,砖石堵死了退路。
他们被困在缺口。
前面是苏醒者,后面是堵死的路。
李默扫了一圈,身边还剩二十几个残兵。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浑身是血,有的连枪都端不稳。
但没人放下枪。
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摔掉的步枪,拉动枪栓,子弹上膛。
“打哪?”他问。
李默盯着苏醒者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这怪物比之前强了一倍,普通子弹打不穿鳞甲,手榴弹也炸不动。硬拼是送死,但跑不掉,只能拼。
“打眼睛。”他说,“鳞甲最薄的地方。”
士兵们端起枪,瞄准苏醒者的头部。那怪物站在原地,没急着动手,反而低头看着他们,像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。
“开火!”
李默第一个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中苏醒者的左眼,鳞甲上溅起火星,子弹弹飞了——连眼睛都有鳞甲覆盖。
“操!”王铁柱骂了一声。
苏醒者抬起手,又是一巴掌拍下来。这一巴掌更快,李默来不及躲,被掌风扫中,整个人飞出去,砸在堵死的砖石门上。
后背撞上砖墙,肋骨断了两根。
他趴在地上,嘴里吐血,眼前发黑。耳边是枪声和惨叫声,士兵们还在拼死抵抗,但子弹打在苏醒者身上,连挠痒痒都不算。
“别打了!”李默吼了一声。
没用。
枪声还在响,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,哪怕打不死也要打。王铁柱换了一个弹夹,继续射击,肩窝撞得发紫,枪管烫得冒烟。
“我说别打了!”李默挣扎着站起来,一把拽住王铁柱的枪管。
王铁柱一愣,“不打死它?”
“打不死。”李默盯着苏醒者,“它在玩我们。”
苏醒者停下手,歪着头看李默,嘴里发出笑声。那笑声低沉,像敲鼓,震得胸腔发麻。
“聪明。”苏醒者说话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地底传出来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钻进耳朵里,直接震得脑子疼。
“你是这批守城人里最聪明的。”苏醒者说,“可惜,太蠢。”
它抬起脚,踩向李默。
李默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——刚才撞断肋骨,也伤了腿,跑不动了。他咬牙往前滚,滚出两米,苏醒者的脚踩下来,砸在他刚才躺的位置。
地面炸开,砖石飞溅。
李默被震得耳朵出血,听不见声音了。他趴在地上,眼前模糊,身体发麻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冲过来,拽住他衣领往后拖。
苏醒者抬起脚,准备再踩一脚。
就在这时,日军后方爆发出另一道气息。
那气息古老、苍凉,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寒流,瞬间席卷整个战场。空气凝固了,连枪声都停了。
苏醒者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后方。
裂缝还在扩大,从阵眼的位置向外扩散,一直延伸到日军阵地的后方。那气息就是从裂缝里涌出来的,浓烈得像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默勉强抬起头,看向那边。
裂缝里涌出黑雾,雾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看起来像人,但走路的姿势不对,像关节是反着长的。它走出黑雾,露出真容——浑身长满白色骨刺,像披了一层白骨铠甲,头顶没有脸,只有一个裂缝,裂缝里闪着红光。
苏醒者看到它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它说,“终于来了。”
李默心里一沉。
两个?
不止一个苏醒者?还有第二个?
白骨怪物走到苏醒者身边,两个怪物站在一起,俯瞰着地上的残兵。它们没急着动手,像在等着什么。
李默看向脚下,统帅残魂消散的地方,符文血河的光芒还在闪烁。但血河的方向变了——原本是流向苏醒者,现在分成了两股,一股流向苏醒者,一股流向白骨怪物。
它们在分食献祭的力量。
李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统帅的献祭,不只是喂饱了一个怪物,而是同时唤醒了两个。
三十年前,这座城下埋着两个苏醒者。
统帅用残魂钉住了一个,另一个被遗忘了。现在李默引爆灵力,把统帅的献祭送了出去,两个怪物一起醒了。
“完了。”王铁柱说。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两个怪物,看着堵死的退路,看着身边只剩十几个的残兵。
枪里没子弹了。
手榴弹扔完了。
刀也卷刃了。
李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
“还有炸药吗?”他问。
王铁柱愣住,“你想干嘛?”
“炸阵眼。”李默说,“既然它们靠献祭活着,那就把阵眼炸了,断它们的粮。”
“阵眼已经炸了!”
“那就炸地底。”李默指着脚下裂开的地缝,“地底还有符文,还有血河,还有它们没吃完的东西。炸了,全炸了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,嘴唇哆嗦,“那你也得死。”
李默笑了。
“我早就该死了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块炸药,绑在身上。王铁柱拦住他,“我去!”
“你左手断了,跑不快。”李默说,“我去。”
他走到地缝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很深,黑得看不见底,只有血河的光芒在闪烁,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。
苏醒者看着他,没动。
白骨怪物也没动。
它们在等。等李默跳下去,等他的献祭,等他的力量变成它们的食物。
李默知道。
但他还是跳了。
他跳下去的时候,听到王铁柱在喊他,听到士兵们在骂他,听到枪声重新响起——有人替他掩护,有人在为他争取时间。
他闭上眼,任身体下坠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血河的光芒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他摸到炸药引信,准备拉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抓住了他。
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冰凉,僵硬,像死人的手。它抓住李默的胳膊,把他拽离下坠的方向,狠狠摔在旁边的岩壁上。
李默撞上岩壁,后背痛得像裂开。
他抬头,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血河边。
那人影穿着破烂的军装,看不清脸,但身形很熟悉。
“统帅?”李默愣住。
人影转过身,露出一张腐烂一半的脸。
是统帅。
但不是残魂,是被血河侵蚀后的尸体。他的尸体被血河泡了三十年,半张脸烂成白骨,半张脸还挂着皮肉,眼珠子瞪着,浑浊泛黄。
“你炸不死它们。”尸体开口,声音沙哑,像嗓子被割破了,“你跳下来,就是给它们送饭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默吼,“等死?”
尸体指了指脚下。
李默低头,看到血河底部有东西在发光。那是一块石头,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符文,裂了一道缝。
“阵眼核心。”尸体说,“碎了,就全完了。”
李默盯着那块石头,又看向尸体,“你为什么不碎?”
尸体笑了。
腐烂的脸笑起来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试过。”他说,“碎不了。只有活人的血,才能浇碎它。”
李默懂了。
他拔出刀,割破手掌,血滴下来,滴在石头上。
石头裂了。
符文破碎,血河倒灌,整个地底都在震动。
李默抬头,看到血河从裂缝里涌出来,吞噬一切,包括那具尸体,包括脚下的岩壁,包括他自己。
他闭上眼,等着死亡。
但没死。
一只手又抓住了他,把他拽出血河,甩上地面。
他摔在废墟上,浑身湿透,满身是血。耳边是爆炸声,脚下是震动,天空是火海。
王铁柱冲过来,把他扶起来,“你他妈没死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盯着脚下的裂缝,血河正在退去,符文正在熄灭。
但两个怪物还在。
它们站在废墟上,盯着李默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愤怒。
“你毁了我的食物。”苏醒者说。
“你毁了我们的觉醒。”白骨怪物说。
李默笑了。
“那就来杀我。”
他站直身体,看着两个怪物,手里握着那把刀。
刀上还在滴血。
滴的是他的血。
然而,当刀尖最后一滴血坠入裂缝时,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。那不是怪物的声音,也不是人的声音——像是什么东西,在更深处,被这滴血唤醒了。
李默握刀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