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砸进眼眶,浓稠得像凝固的血。
李默猛地睁眼,泥土和铁锈的腥味灌进鼻腔。他趴在地上,手掌撑住碎石,指甲抠进裂缝里——头顶隐约传来爆炸声,遥远得像隔了几层地壳。
不对。
他翻身,后背撞上冰冷石壁。
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密布在墙壁和地面,那些光纹在蠕动,每一次跳动都伴随低沉的嗡鸣。空气里弥漫焦臭,像烧烂的骨头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低沉、沙哑,像砂纸磨着喉咙。
李默咬牙撑起身体。左腿使不上力,膝盖以下麻木得像灌了铅。他低头——小腿上全是血,裤腿碎成布条,露出翻卷的皮肉,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
“别急着死。”
那声音又响起,带着笑。
李默抬头。前方十步远,石壁上裂开一道口子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声音确实从那里传出来。
“你身上的血……很特别。”那声音舔了舔嘴唇,“三十年了,终于等到一个活着的祭品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摸向腰间——枪没了,弹夹也没了。手探进裤兜,只摸到一块冰凉的东西。他掏出来,是半截刺刀,刀尖崩了刃,刀柄上全是干涸的血。
那声音笑了:“就凭这个?”
李默握紧刀柄,抬头盯着那道裂缝。
“你主子都死了,你还能笑多久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裂缝里涌出更浓的黑暗,像墨汁般蔓延。地面上的符文猛地亮起,血红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嗡鸣声变成低吼,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从沉睡中苏醒。
“死?”那声音冷下来,“他不过是开门的钥匙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钥匙?
裂缝里,一只脚迈了出来。
赤脚。皮肤灰白色,像死人的脸。脚踝上缠着铁链,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然后是小腿、膝盖、大腿——一具赤裸的身体从裂缝里挤出来。
是人形,却不像人。
浑身没有毛发,皮肤像覆盖着一层蜡,在暗红色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。脸是平的,没有鼻子,没有嘴,只有一双眼睛——漆黑,没有眼白,像两个洞直勾勾盯着李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东西开口了。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传来,而是从那道裂缝一样的嘴里吐出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盯着对方的眼睛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不重要。”那东西抬起手,手指上全是倒刺般的骨刺,“反正都会死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炸裂。
符文从脚下喷涌而出,像活蛇一样缠上李默的腿。他猛地挥刀砍下去,刀锋划过符文,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。符文断了,又迅速接上,缠得更紧。
那东西笑了:“这是献祭之地。你越挣扎,它越兴奋。”
李默咬牙,一刀砍断脚踝上的符文,整个人往前扑。他翻滚、起身、冲刺——八步的距离,用了不到一秒。
刀尖刺向那东西的喉咙。
当!
刺刀断成两截。
那东西纹丝未动,只用一根手指抵住刀尖。骨刺从指缝里弹出来,扎进李默的手腕。
血涌出来。
李默闷哼一声,身体后仰,一脚踹在那东西胸口。纹丝不动——像踹在一块钢板上。
“力道不错。”那东西歪了歪头,“但还不够。”
它抬手一挥,李默整个人被甩出去。后背撞上石壁,碎石哗啦啦落下。胸腔里一阵翻涌,他低头吐出一口血。
那东西缓缓走向他:“你的血很香。比那个守门的老东西还香。”
李默撑着墙站起来,左腿已经彻底没知觉了。他低头——小腿上的伤口发黑,腐烂的肉里长出细小的红色纹路,那些符文正在侵蚀他的身体。
“献祭仪式已经开始。”那东西在他面前停下,“你的骨头会变成锁链,你的血肉会变成法阵,你的灵魂——会变成我的粮食。”
李默抬头,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“那你得先吃了我。”
他猛地伸手,抓住那东西的手腕。手指扣进骨刺里,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。那东西愣了一瞬——它没想到李默会主动抓住自己。
“找死——”
“谁死还不一定。”
李默咧嘴笑了,嘴角全是血。
他攥紧那东西的手腕,身体猛然向前一撞。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胸口传来——他撞断了对方的骨刺,扎进自己胸腔里。
那东西惊了:“你疯了?”
“不疯怎么杀你。”
李默伸手,从胸口拔出那根骨刺。鲜血喷涌而出,但他没有停。骨刺被他握在手里,反手扎进那东西的眼睛里。
“啊——”
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剧烈抽搐。李默被震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胸口多了几个洞,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
地上,那东西捂着眼角的空洞,嘶吼着:“你会付出代价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撑着地面,一点点爬起来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视线在模糊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还不到时候。
还有一道门要守。
他抬头,看向头顶的裂缝。那里透着一线微光——那是地面。是战场。是王铁柱他们还在流血的地方。
“你挡不住它。”那东西捂着眼睛,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它已经醒了。仪式一旦开始,谁都拦不住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血。血里,那些红色符文正在蔓延。他能感觉到它们钻进血管里,顺着经脉流向心脏。
快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那道裂缝。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他转身,朝着裂缝冲去。
“你——”
那东西没来得及阻止。李默已经冲进裂缝。黑暗中,他听见了低吼——那是苏醒者的呼吸声。沉重、缓慢,像一台巨大的引擎在运转。
然后,他看见了它。
一团巨大的黑影,像山一样盘踞在地底深处。没有形状,没有轮廓,只有无数双眼睛——猩红的、惨白的、漆黑的——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我操……”
李默咧嘴笑了。
他松开手,让骨刺滑落。
然后,他引爆了体内所有的灵力。
轰!
白光炸裂。巨大的冲击波从地底喷涌而出,掀翻了整个阵眼。碎石、符文、残骸,全部被卷进爆炸中,化作灰烬。
地面上,王铁柱被震飞出去。他爬起来,回头看见整座城墙塌陷,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“李默——”
他嘶吼着,冲过去。
刘锁柱一把拉住他:“别去!那里在塌——”
“滚开!”
王铁柱甩开他,踉跄着跑向裂缝。脚下全是碎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,爬到裂缝边缘。
下面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李默——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热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刺鼻的焦臭味。
王铁柱跪在裂缝边,双拳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操……操……”
他骂着,眼泪却夺眶而出。
身后,刘锁柱冲过来,吼着:“撤!快撤!日军上来了——”
王铁柱回头。远处,日军的钢盔在火光中闪烁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枪声越来越密。
他咬着牙,一把擦掉眼泪,站起来。
“走——”
话音刚落。
地面剧烈震动。
裂缝里,又一道白光炸开。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所有人。王铁柱摔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嗡鸣声。
他爬起来,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一只腐烂的手。
手指上全是骨刺,皮肤像被火烧过,露出里面的骨头。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,猛地一撑——一具残缺的身体从里面爬了出来。
是李默。
他浑身焦黑,半边脸都烧没了。左臂齐肩断裂,伤口处还在冒着热气。但他还活着。
王铁柱扑过去:“李默——”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李默艰难地抬起右手,阻止他靠近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,指向日军后方:“他们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王铁柱回头。
日军后方,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。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夜幕,露出里面幽深的光。
那道光在扩散。
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冷。
像一只眼睛,缓缓睁开。
王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
日军也停了。他们转身,看着天空。军官在嘶吼,士兵在骚动。枪口调转方向,对准了那道裂缝。
但没有任何声响。只有光在蔓延。
然后,一道身影从裂缝里走了出来。
女人。
赤身裸体,浑身笼罩在惨白的光里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。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第三重门……开了。”
李默趴在地上,盯着那个女人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因为那道裂缝后面——还有一道更深的黑暗。
它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