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默,救我——”
三狗子的声音从封印深处撕扯而出,尖锐得像是爪子划过铁皮。
李默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符文巨手猛地收紧,胸腔被挤压得骨头咔咔作响,可他顾不上疼。那声音太真了,真到让他恍惚——三天前,三狗子倒在战壕里,捂着被弹片削开的肚子,朝他伸出血淋淋的手。
“班长,我不想死......”
当时炮弹落下来,把三狗子连同半条战壕一起掀上了天,李默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现在,这声音又回来了。
“别听他的!”王铁柱拖着断臂冲上来,肩膀狠狠撞向符文巨手,“那是陷阱!三狗子早就死了!”
巨手纹丝不动,反而攥得更紧。李默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危险的嘎吱声,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,眼前开始发黑。
“李默,你欠我的。”三狗子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哭,又像是笑,“你说过要带我回家......”
“我他妈的说过!”李默嘶吼出声,眼眶瞬间烧红。
赵大柱拖着伤腿爬过来,端起枪对准裂口:“老子崩了这鬼东西!”
“别开枪!”李默喊,但已经来不及。
砰!
子弹射进裂口,像石子投入深潭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裂口却猛地扩张——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那么大,里面涌出腥臭的黑雾。
笑声骤然炸开。
不是三狗子的声音,是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,全都笑得歇斯底里。黑雾翻滚着,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——三狗子、新兵蛋子、老周、小刘,还有那些李默叫不上名字的战友。
他们的眼睛都变成了空洞的黑窟窿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李默,进来陪我们吧。”几十张嘴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在一起,震得李默耳膜生疼。
符文巨手猛地一甩,把他整个人抡起来,狠狠砸在城墙上。
轰!
砖石碎裂,李默的后背撞出一个凹坑。血从嘴里喷出来,溅在青灰色的墙砖上。他想爬起来,巨手又把他拎起来,再次砸向城墙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下都砸得更狠,城墙上的砖石被撞碎了一片又一片。李默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要断了,眼前金星乱冒。
“放老子下来!”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,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榴弹。
只剩两颗了。
一颗可以炸开巨手,但炸不死封印里的东西。另一颗...可以炸烂自己的脑袋,免得被拖进封印里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。
“李默!”神秘女人的声音从封印深处传来,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别引爆残魂!那正是它们想要的!”
话音未落,巨手猛地一收,把李默拽到裂口前。黑雾凝成的脸凑上来,几乎贴着他的鼻尖。
三狗子的脸笑得狰狞:“引爆啊,班长。你不是最爱牺牲吗?炸了残魂,就能救你的战友了。”
李默死死咬住牙关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他在想。
引爆残魂,阵眼会崩塌,封印会被撕开更大口子,那些东西就能冲出来。不引爆,巨手会把他拖进去,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,然后它们会用他的身体做更多的事。
左右都是死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三狗子的脸突然扭曲了,五官开始错位,“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?你以为你真的是英雄?”
“闭嘴!”王铁柱抡起枪托,砸向那张脸。
枪托穿过黑雾,砸在城墙上,震得王铁柱虎口迸裂。三狗子的脸却只是晃了晃,继续大笑。
“你们这些凡人,永远不懂。”声音变了,变成赤铜面具虚影的腔调,低沉而威严,“阵眼不是封印,是通道。第三层从来就不是为了镇压我们,是为了喂养我们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嘶声道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巨手突然松开,李默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裂口猛地扩张,整面城墙都开始龟裂。
黑雾如潮水般涌出,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露出一张脸。
赤铜面具。
但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,足足有城门那么高。面具的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“第七十七任守城人,你做得很好。”赤铜面具张嘴,声音像打雷一样滚过整座孤城,“你献祭的每一个灵魂,都在帮我打开第三层封印。”
李默浑身冰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你在守卫孤城?”赤铜面具笑了,“你在帮我喂食阵眼。每死一个士兵,阵眼就强大一分。你以为是你在选择牺牲,其实是我在逼你选择。”
不对。
不对!
李默猛地想起那些死去战友的脸——三狗子、老周、小刘、新兵蛋子......每一次他做出牺牲的选择,阵眼就会亮一次,封印就会松一分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在加固封印。
原来是反的。
“狗日的!”李默从地上弹起来,拽出手榴弹,拉开引信,“那老子就炸烂你!”
“别——”神秘女人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,带着哭腔,“炸不烂的!阵眼已经和三座城连在一起了!炸了这里,三座城都会塌!”
李默握着的手榴弹僵在手里。
三座城。
孤城、北城、西城。三座城互为犄角,守住了通往腹地的最后屏障。如果全塌了,敌军的铁蹄三天就能踏进平原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赤铜面具笑得更加狰狞,“炸了阵眼,三座城一起完蛋。不炸,我慢慢吃掉你们。你选。”
李默的手在抖。
手榴弹的引信滋滋冒着青烟,只剩下五秒。
四秒。
三秒。
“扔!”王铁柱扑上来,要抢手榴弹,“炸了再说!”
李默一脚把他踹开,把手榴弹塞回腰间。引信已经烧到头了,他咬牙用掌心死死按住——噗嗤一声,火苗烫穿了皮肉,焦糊味钻进鼻腔。
他硬生生把引信掐灭了。
掌心多了一个焦黑的洞,血肉模糊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赤铜面具大笑,“好!够狠!我喜欢!”
李默抬起头,盯着那张巨大的脸,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要你。”赤铜面具说,“要你心甘情愿走进封印,替我做第七十八任守城人。”
“做梦!”
“不急,你会答应的。”赤铜面具的绿色鬼火眼睛转动着,扫过城墙上的残兵,“你还有......十七个活着的兄弟。等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,你就会答应的。”
黑雾猛地散开,凝成几十个黑色人影。
那些人影没有脸,没有五官,手里却握着枪,端着刺刀,迈着整齐的步伐,朝城墙上的残兵走来。
“开火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残兵们端起枪,朝黑影射击。子弹穿过黑影,打在城墙上,根本打不中。黑影却越走越近,刺刀上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李默眼睛血红,盯着赤铜面具,一字一句道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赤铜面具笑了,“你拿什么让我后悔?”
李默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朝城墙下跑去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喊,“你他妈的要去哪?”
“去拿炸药!”李默头也不回,“老子炸了整座城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既然炸阵眼会连累三座城,那老子就把孤城和阵眼一起炸了!”李默跳下城墙,落在碎石堆上,膝盖磕破了皮,他顾不上疼,“没了孤城,阵眼就没了依托!老子用这座城陪葬!”
“疯了!”赵大柱大骂,“你他妈的疯了!”
李默确实疯了。
他冲进弹药库,搬出最后两箱炸药。一箱捆在身上,一箱扛在肩上。炸药包足有六十斤,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炸了孤城,我们守什么?”
“守个屁!”李默甩开他的手,眼睛通红,“根本守不住!阵眼从一开始就不是守卫孤城,是在帮它们打开通道!老子宁可把城炸了,也不让它们得逞!”
“那三座城的百姓呢!”
李默愣住了。
王铁柱喘着粗气,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:“孤城后面是北城,北城后面是西城,西城后面是平原。炸了孤城,敌军从缺口灌进来,三座城防体系全废,平原上的百姓怎么办?”
李默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“我知道你想死,想用命赎罪。”王铁柱喘着气,“但你的命不值这么多人的命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李默吼道,“等死吗?”
“等。”王铁柱说,“等到最后一刻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刻?”
王铁柱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城墙上的裂口,看着那张巨大的赤铜面具,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黑影。
“等到——”他说,“有人比我们更怕的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裂口猛地一震。
赤铜面具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它低吼道。
黑雾漩涡开始剧烈翻滚,漩涡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砸墙。
“谁在砸封印?”赤铜面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咚!
咚!
咚!
每一下都砸得更响,整座城墙都在颤抖。裂口边缘开始崩裂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封印深处传来。
不是三狗子的声音,不是神秘女人的声音,是一个粗犷、沙哑、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。
“李默,你狗日的还活着吗?”
李默浑身一震。
那是......
“老班长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活着就给老子滚进来!”封印深处的声音吼道,“老子在这里关了三年,总算等到阵眼松动了!你他妈的要是敢炸城,老子第一个弄死你!”
“老班长你还活着?”李默扔下炸药,冲到裂口前,双手扒住边缘,往里看。
黑雾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被锁链捆住,浑身是血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。
“活着。”疤脸汉子啐了一口,“本来早就该死了,但老子不甘心。老子是第八十二任守城人,死也要死在阵眼里!”
李默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老班长张大山,失踪了三年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死在孤城陷落的那一夜。没想到他被困在了阵眼深处,活到了现在。
“老班长,我——”
“别废话!”张大山打断他,“第三层封印马上要崩了,崩了之后阵眼会反转,把孤城吸进去。你现在有两条路——第一,炸城,第二,把老子弄出去,老子有办法加固封印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拿命换。”张大山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血牙,“老子早就该死了,拿老子的命换第三层封印的命,不亏。”
李默的眼睛红了。
“不行!”
“少他妈的跟老子废话!”张大山骂道,“老子困了三年,每天看着阵眼吃人,比死还难受!你他妈的让老子死个痛快,就算对得起老子了!”
李默死死咬着牙,指甲抠进城墙的砖缝里,抠出血来。
“我——”
“李默!”赵大柱突然大喊,“黑影上来了!”
李默回头,那些黑色人影已经走到城墙根下,刺刀上的绿光越来越亮。残兵们退了又退,被逼到城墙边缘,无处可退。
“动手!”张大山吼道,“别磨叽了!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他转身,从弹药箱里抽出两根雷管,插进炸药包。
“把老子也捆上。”王铁柱突然说。
李默一愣。
“老子左臂断了,跑也是累赘。”王铁柱咧嘴一笑,“带上老子,炸药包还能炸得更响。”
“滚!”
“你他妈的才滚!”王铁柱骂,“老子跟了你三年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次,你以为老子怕死?”
李默看着王铁柱,看着他断臂上还在渗血的绷带,看着他脸上的灰尘和血污,看着他眼里那种决绝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走。”
赵大柱突然扔掉枪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:“老子也去。”
“你他妈的腿都断了!”
“断了也能走。”赵大柱咬牙,“老子一个人活着,活着有什么意思?不如一起死!”
李默看着他们两个,眼眶滚烫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一起死。”
三个人捆上炸药,抱起枪,朝裂口走去。
黑色人影逼近,李默端起枪,一枪一个,打散了好几个。王铁柱单手换弹夹,打得更快。赵大柱一边走一边扔手榴弹,炸得黑雾四散。
“来吧!”李默吼道,“老子来了!”
他纵身一跃,跳进裂口。
黑雾吞没了他。
身后传来王铁柱和赵大柱的吼声,还有手榴弹爆炸的巨响。
然后是一阵刺目的白光。
白光过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李默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
脚下是血红色的地面,头顶是漆黑的天花板,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在发光,像活了一样在墙壁上蠕动。
张大山被锁链捆在中央,浑身是血,但脸上挂着笑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李默说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张大山说,“老子教你怎么加固封印。”
李默点点头,把炸药包取下来,放在血色的地面上。
然后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从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,微弱而清晰。
是婴儿的哭声。
李默猛地抬头,天花板上的符文突然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涌出刺目的金光。金光中,一个蜷缩的婴儿轮廓缓缓浮现,哭声越来越响,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
张大山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“不对......”他嘶声道,“第三层封印里不该有活物......”
话音未落,婴儿的哭声突然变成了笑声——尖锐、刺耳,像金属刮擦玻璃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猛地扩张,金光暴涨,将整个空间吞没。
李默只觉得脚下地面一空,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。耳边只剩下婴儿的笑声,和赤铜面具最后那句话的回响——
“第七十八任守城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