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右手猛地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寄生丝从皮肤下钻出,白色丝线在硝烟中泛着诡异的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那些丝线正顺着血管向上攀爬,每过一处,皮肉就鼓起细小的包块,像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你他娘的怎么了?”
李默没答话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——一开口,寄生丝就会从喉咙里翻涌而出。刚才黑影虽然化为灰烬,但那些丝线还在生长,像有生命般寻找新的宿主,在他体内疯狂蔓延。
远处,号角声越来越近。
古神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,浑身裹着青灰色的雾气,每一步踏下,地面都在震颤,碎石从城墙上簌簌落下。
“撤!”王铁柱拖着骨折的左臂,朝身后吼道,“快撤到第二道防线!”
残存的士兵们开始往城墙方向跑。小周死了,老刘死了,狗剩也死了,活着的人不到十个,个个带伤。赵大柱右腿被钢筋刺穿,每跑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痕,留下一条猩红的印记。
李默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你疯了?”王铁柱回头拽他,手指扣住他的肩膀,“走啊!”
“走不了。”李默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里已经长满白色丝线,那些丝线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,“这东西在我体内,我能感觉到它在往心脏钻。”
王铁柱愣住。
他是老兵,打过淞沪会战,打过南京保卫战,什么惨状没见过?但此刻看着李默的手掌,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——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
“寄生丝。”李默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,“黑影留下的,只要我还活着,它就会不断生长,直到占据我的身体。”
“那就砍了!”王铁柱抽出刺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“老子帮你——”
“没用。”李默摇头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它已经长进血管了,砍掉手,还有胳膊,砍掉胳膊,还有身子。除非——”
他顿住了,眼神飘向远处的阵地。
王铁柱盯着他: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我死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“引爆阵地,把我炸成碎片,寄生丝就没法活了。”
“放屁!”王铁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,“你他娘想死?老子不同意!”
李默踉跄了一步,嘴里渗出血沫。他抬起头,看见王铁柱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泛着水光。
“二排长,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不听!”
“你必须听。”李默抓住王铁柱的胳膊,手指用力到发白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,“古神快来了,如果让它和寄生丝融合,整个城市都会完蛋。我是逃兵,我身上背着处分,我死不足惜——”
“你他娘不是逃兵!”王铁柱吼道,声音震得耳膜发疼,“老子亲眼看见你打死了六个鬼子!亲手缴了重机枪!城里那些当官的瞎了眼,老子没瞎!”
李默笑了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但没用。”
他松开手,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。那是他最后的存货,从阵亡士兵身上搜来的,弹体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所有人,撤到城墙后面。”他拔掉保险栓,引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“我要引爆阵地。”
“不行!”王铁柱伸手去夺,“李默,你听老子说——”
“砰!”
枪声响起。
王铁柱的帽子被打飞,子弹擦着头皮掠过,留下一道焦痕,头发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他猛地转头,看见赵大柱端着枪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
“你干什么?”王铁柱怒道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让他炸。”赵大柱的声音颤抖着,但眼神很坚定,“二排长,他没说错。那个怪物要是进城,咱们全得死。牺牲一个人,保全大家,值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二排长!”赵大柱突然跪下,膝盖砸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,“我腿废了,跑不掉了。你要是觉得不忍心,我跟他一起炸。反正横竖都是死,死得值当点,也算对得起这身军装。”
王铁柱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其他士兵也都停下了脚步,纷纷转过头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默身上,那目光里带着决绝和悲壮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刚参军时的兴奋,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恐惧,想起被当成逃兵时的绝望,想起班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小子,活下去。”
可活下去,谈何容易。
“我走了。”李默把两颗手榴弹夹在腋下,转身朝阵地中央走去,“排长,帮我跟家里带句话——就说我李默没给祖宗丢人。”
“话你自己去说。”王铁柱咬牙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野兽的低吼,“老子不给你带。”
李默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走。”他轻声说,“都走。”
王铁柱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最终,他一拳砸在地上,碎石刺破他的拳头,鲜血四溅,他吼道:“撤!”
士兵们开始往城墙方向撤退。赵大柱被人架着,一瘸一拐地拖行,右腿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条血路。刘锁柱走在最后,他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李默走到阵地中央,蹲下身。
他把手榴弹放在地上,拆开引信,把两根拉绳系在一起。只要一拉,两秒后,爆炸就会把他撕成碎片。
寄生丝似乎感觉到了危险,开始疯狂抽动。
李默的皮肤下鼓起无数条状物,像是有千百条蛇在皮肉里翻滚。剧痛袭来,他咬紧牙关,齿缝里渗出血丝,牙齿几乎要碎裂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决绝,“老子带你们一起上路。”
他伸手去拉引绳。
就在这时,号角声突然炸响。
那声音近在咫尺,震得李默耳膜生疼,胸腔里的空气都在震颤。他猛地抬头,看见古神已经走到阵地前沿,巨大的青铜面具在烟尘中格外醒目,面具上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。
面具下,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不是盯着他手里,也不是盯着他脚下,而是盯着他的胸口——确切地说,是盯着他体内的寄生丝。
“你——”
古神开口了。
那声音低沉而宏大,像从远古传来,震得空气都在颤抖,碎石在地面上跳动。
“你体内,有我的东西。”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黑影说过,寄生丝来自古神。现在古神出现了,它要收回寄生丝。
“想要?”李默笑了,笑容里带着疯狂,“那就来拿。”
他猛地拉下引绳。
手榴弹的引信开始冒烟,呲呲作响,火花在引绳上跳跃。李默闭上眼睛,等待最后的爆炸。
但爆炸没有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古神抬起手,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手心里,青灰色的雾气凝结成实体,直接拍在他身上。
“砰!”
李默被拍飞出去,后背撞上城墙,砸出一个大坑,砖石四溅,尘土飞扬。
他吐出一口血,低头看向胸口——手榴弹还夹在腋下,引信已经烧到一半,但突然熄灭了,像被无形的手掐断。
怎么可能?
“你太弱了。”古神的声音带着嘲讽,像在嘲笑一只蝼蚁,“连自我毁灭,都做不到。”
李默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寄生丝在体内暴走,疯狂吞噬他的力气,连手指都动不了,像被无数根钉子钉在地上。
“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却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微弱得像蚊蝇。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古神走近,每一步都地动山摇,地面在它脚下龟裂,“我知道你叫什么,李默。我知道你做过什么,逃兵。我知道你要什么,解脱。”
它蹲下身,青铜面具凑近李默的脸,那双猩红的眼睛近在咫尺,瞳孔里映出李默苍白的脸。
“但我不会给你解脱。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寄生丝已经和你的生命相连,你死了,它就死了。而它死了,我也会受损。”古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所以,我不能让你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古神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李默的额头上,指尖冰凉得像死人的手,“我要感谢你。那个黑影,是我的仇人。你帮我杀了它,我当然要报答你。”
报答?
李默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“你的报答,就是让我生不如死?”
“生不如死?”古神站起身,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天空,投下一片阴影,“你错了。我要让你活着,让你亲眼看着,我是怎么用你的身体,屠尽这座城市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?”古神的声音突然变得狰狞,像从地狱深处传来,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它伸出手,抓住李默的脖子,把人从地上拎起来。
李默的脚悬在半空,喉咙被掐住,呼吸困难。他想挣扎,但寄生丝锁死了他的身体,连手指都动不了,只能像条死鱼般在空中晃动。
“放心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古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会让你活着,看着这座城变成废墟。”
它转身,朝城墙走去。
王铁柱站在城墙垛口后面,看见古神抓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,他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李默——”
“二排长!”古神开口,声音却变成了李默的声音,尖锐而刺耳,“开炮啊!炸死我!”
王铁柱的手在发抖。
他知道,那是李默在求救。但古神抓着他,一旦开炮,李默必死无疑。
“排长!”赵大柱在旁边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下令吧!死一个人,活全城人!”
“闭嘴!”王铁柱吼道,声音嘶哑,“老子不下令!”
“排长——”
“我说闭嘴!”
王铁柱的眼睛血红,他死死盯着古神,盯着被古神抓在手里的李默。
李默也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李默的嘴一张一合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王铁柱看懂了。
“开炮!”
他猛地挥手,身后的迫击炮阵地开火。
炮弹呼啸而来,直直砸向古神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。
古神没有躲。
它站在原地,张开另一只手,掌心青灰色雾气翻涌。炮弹打在雾气上,像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爆炸声都没有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武器?”古神笑了,笑声里带着轻蔑,“太弱了。”
它手指一弹,青灰色雾气化作千百道丝线,朝城墙飞去。
那些丝线穿透空气,打在城墙上,发出“呲呲”的腐蚀声。砖石开始融化,城墙出现一个大洞,边缘冒着白烟。
“撤!”王铁柱吼道,“快撤!”
士兵们慌忙往后跑,但丝线追得更快。赵大柱右腿被钢筋刺穿,跑不动,刘锁柱回头拽他,却被丝线缠住脚踝。
“啊——”
刘锁柱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丝线拖起来,拉向古神。
“锁柱!”王铁柱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,手指只碰到空气。
刘锁柱被拉到古神面前,青铜面具凑近他,猩红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你的同伴,很好吃。”古神开口,声音像咀嚼骨头,“我会慢慢享用。”
它张开嘴,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黑洞。黑洞里伸出一条青灰色的舌头,缠住刘锁柱的脑袋。
“不——”
刘锁柱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,然后就消失了。
他的身体开始融化,皮肉像蜡烛一样往下淌,露出森森白骨。白骨也在融化,最后连粉末都不剩,被古神吸进嘴里。
王铁柱的胃里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他见过死人,见过残肢断臂,见过被炸成碎肉的尸体,但从没见过有人被活活吃掉。
“下一个。”古神的目光扫过城墙,像在挑选猎物,“谁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士兵们都在发抖,枪都拿不稳。有人开始哭,有人跪在地上,有人扔掉枪转身就跑。
“跑?”古神笑了,笑声在空气中回荡,“你们跑得掉吗?”
它抬起手,青灰色雾气从掌心涌出,化作千百只手,朝四面八方抓去。
那些手穿过硝烟,穿过废墟,抓住每一个逃跑的士兵。
“放开我!”
“救命!”
“我不想死啊——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,但很快,所有人都消失了。
他们被拖进古神的嘴里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王铁柱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他恨自己无能,恨自己保护不了兄弟,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怪物。
“二排长。”李默的声音突然响起,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王铁柱抬头,看见李默还被古神抓在手里,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哀求。
“开枪。”李默说,“打死我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开枪!”李默吼道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打死我,寄生丝就会死,它也活不了!”
王铁柱的手在发抖。
他举起枪,枪口对准李默的脑袋。
但手指怎么也扣不下扳机。
“排长!”赵大柱在旁边喊道,“我来!”
他抢过枪,抬起来就要开枪。
但古神的手更快。
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雾中伸出,抓住赵大柱的脑袋,轻轻一拧。
“咔嚓——”
赵大柱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,眼睛还睁着,嘴巴张开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,他的身体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
“大柱——”
王铁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参加过无数战役,见过无数兄弟死在面前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,让他这么绝望。
“你们都在乎他。”古神举起李默,把他举到王铁柱面前,“那就让他活着,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王铁柱猛地咬碎后槽牙,从牙缝里掏出一颗假牙,拧开,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。
氰化物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只要被俘虏,就咬碎这颗假牙,死得有尊严。
“想死?”古神的手指一点,王铁柱的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,假牙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还没玩够,你怎么能死?”
它伸出手,手指在王铁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。
王铁柱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“你可以看见一切。”古神的声音像催眠,钻进他的耳朵,“看见你的兄弟怎么死,看见你的城市怎么毁,看见你的国家怎么灭亡。”
王铁柱的瞳孔开始放大。
他看见李默被吊在城墙上,浑身长满白色丝线,变成怪物。
他看见古神走进城,青灰色雾气吞没一切。
他看见战友的尸体堆成山,血流成河。
他想闭上眼睛,却闭不上。
“好了。”古神松开王铁柱,把他扔在地上,“现在,让我们开始吧。”
它转身,朝城墙走去。
李默被它抓在手里,像抓着一只小鸡。
“李默。”古神低头,看着他,“你的兄弟,都会死。因为你,他们才会死。”
李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知道,古神说的是对的。
如果不是他,黑影不会找上门。如果不是他,寄生丝不会出现。如果不是他,古神不会进城。
一切都是因为他。
“后悔吗?”古神问。
李默没说话。
“后悔也没用。”古神笑了,“你欠我的,注定要还。”
它走进城墙,走进城市。
身后,王铁柱躺在地上,眼神涣散,嘴里喃喃自语。
“李默——”
“李默——”
“李默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硝烟里。
城墙外,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是古神的号角。
而是另一支军队。
古神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城外。
远处,烟尘中,一队骑兵正在逼近,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响。
为首的是一个骑马戴青铜面具的古代将领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,枪尖泛着寒光,在阳光下刺眼夺目。
古神盯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它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你们也来了。”
古代将领勒住马,青铜面具下,一双眼睛盯着古神,眼神里带着杀意。
“放下他。”将领开口,声音像金属摩擦,“他是我们的。”
“你们的?”古神举起李默,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体内,有我们的东西。”将领的手指一指,“寄生丝,是我们种下的。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寄生丝,是他们种下的?
那黑影是谁?
古神又是谁?
他还没想明白,身体突然一轻,整个人从古神手里飞了出去,朝骑兵飞去。
“接住他。”将领说。
一个骑兵伸手,接住李默。
李默躺在马背上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古神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,没有追。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然后,它转身,继续朝城墙走去。
身后,王铁柱躺在地上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。
“李默——”
“李默——”
“李默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。
城墙外,号角声还在回荡。
新的威胁,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