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猛地睁开眼。
灰蒙蒙的天压下来,硝烟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动了动手指,触到的是冰冷地面——不对,是指尖陷进碎骨和焦土里。尸体堆的腥味钻进鼻腔。
“咳……”
他撑起上身,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。寄生丝还在体内疯长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每一寸都像刀割。可他顾不上这些——黑影呢?
四周空荡荡。
城墙坍塌了一半,砖石散落一地,像被巨兽啃过。远处还冒着烟,是刚才爆炸留下的。没有黑影,没有笑声,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死了?”
李默低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他记得寄生丝反噬的瞬间,黑影惊恐地尖叫,然后化成一团灰烬。可这不对——那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死。
他低头看自己双手。
指尖发黑,像烧焦的树皮。寄生丝从皮肤下鼓出来,一条条青黑色的线,顺着血管蔓延。它们还在动,像活物,在他体内翻涌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试着站起来。腿软得像面条,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住旁边的砖砾,咬牙稳住身形,指尖抠进碎砖的棱角里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不是军队的号声,更古老,像兽嚎,像风穿过山谷的空洞声响。李默抬头,瞳孔骤缩——地平线上,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。
古神?
他见过这东西。在黑影的幻境里,在战友的尸体堆上,那轮廓像是从远古爬出来的怪物,没有形状,只有压迫感。空气在它周围扭曲,像被压碎。
号角声越来越近。
李默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残墙,碎石簌簌落下。体内寄生丝突然疯狂跳动,像被什么东西召唤,齐刷刷指向他心脏——不对,是胸口正中。
他低头。
胸口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,顺着腹肌往下淌。寄生丝从裂缝里钻出来,缠绕成一团,像心脏一样跳动,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腐蚀声。
“第三选项?”
黑影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,可那东西已经死了。这声音更像回音,是他自己的记忆在作祟。
“李默?”
远处传来喊声。是王铁柱,他拖着断臂,一瘸一拐地跑来,断臂的袖管在风里晃荡。
“别过来!”
李默吼出声,声音却虚弱得像蚊子叫。王铁柱没听见,还在靠近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兵,都是二排剩下的残卒,脸上糊着泥和血。
“你醒了?”王铁柱喘着粗气,额头的汗混着血滴下来,“黑影呢?操,老子还以为你死了——”
“我说别过来!”
李默抬手,指尖的黑丝像活物般弹射出去,差点缠上王铁柱的脖子。王铁柱猛地后退,脸色煞白,脚下一绊,差点摔倒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怎么回事?”
“寄生丝。”李默咬牙,牙缝里渗出血丝,“我没控制住。”
他低头看胸口,裂缝还在扩张,黑色液体流出来,滴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。体内寄生丝像发了疯的蛇,在他血管里乱窜,每一下都让他的肌肉抽搐。
“快……快走。”
“走你妈!”王铁柱吼回去,声音嘶哑,“我们他妈能走哪去?外面全是号角声,那些玩意要来了!你他妈是唯一知道怎么对付那东西的人!”
“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那就控制!”
王铁柱冲过来,一把抓住李默的肩膀。李默浑身一震,寄生丝瞬间弹起,缠上王铁柱的手腕。王铁柱闷哼一声,没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,指甲掐进李默的肩胛骨。
“老子知道你难受。”他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,“可你他妈不能死在这。我们死了多少人?小周、老刘、狗剩……全他妈死了!你要是也倒下,谁来替他们报仇?”
李默盯着他,眼睛发红,像要滴血。
报仇?
他想起老赵,想起那些被黑影操控的战友。想起自己按下引爆器时,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。那东西没死,它只是换了种方式。
“号角声……”
“对,他妈的在靠近。”王铁柱松开手,往远处看,喉结上下滚动,“至少上千,可能更多。我们剩不到二十个人,弹药也快没了。”
“阵地呢?”
“被炸平了。”王铁柱啐了一口,唾沫里带着血丝,“黑影他妈的就是故意的,想把我们都埋了。”
李默没接话。
他脑海里闪过黑影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引爆全城换取解脱。”可那东西死了,解脱呢?他低头看胸口,裂缝还在扩大,寄生丝已经缠上心脏,像藤蔓缠绕枯树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们走。”李默声音平静下来,平静得可怕,“我留在这。”
“你他妈疯——”
“我没疯。”李默打断他,声音像刀锋,“寄生丝在长,很快就会把我变成傀儡。到时候,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。你要么开枪打死我,要么走。”
王铁柱愣住。
他盯着李默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身后的兵也都停下脚步,有人握紧了枪,指节发白,有人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“走啊!”
李默吼出声,声音撕裂喉咙。
王铁柱咬牙,转身朝后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眼睛通红,像被烟熏过。
“老子不是逃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敢变成傀儡,老子亲手崩了你。”
李默没说话,只是点头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。
王铁柱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响。号角声渐近,像潮水涌来。
李默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体内寄生丝在疯长,每一秒都在撕裂他的身体。他能感觉到它们钻入心脏,钻入大脑,像要吞噬他的意识。胸口裂开的地方,黑色液体渗进墙缝。
“解脱?”
他低声笑,笑声像破风箱。
解脱是他妈死。可他不能死,至少现在不能。
号角声停了。
李默睁开眼。
远处,古神的轮廓清晰起来。那东西没有眼睛,没有脸,只是黑色的一片,像天塌下来一样巨大。它缓缓飘过来,身后跟着无数黑影——是那些被操控的士兵,步伐整齐,像提线木偶。
李默盯着它,体内寄生丝突然停止跳动。
不对。
它们不是停止,是转向了。所有丝线齐刷刷指向他心脏,像在等待什么命令,像被什么东西瞄准。
“第三选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突然明白过来。
黑影没死,它只是寄生到了他身上。那些丝线不是要吞噬他,是要把他变成容器——一个引爆全城的容器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伸手去摸枪。
枪还在,弹夹里只剩两发子弹。他举起枪,对准太阳穴,枪管冰凉,贴着头皮。
“别想了。”
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李默猛地一颤,手指差点扣下扳机。
是黑影的声音,熟悉又陌生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我就在你体内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“你舍得?”
黑影冷笑,笑声像碎玻璃,“你的战友就在那边。我引爆你,他们也得死。”
李默手一抖,枪管在太阳穴上磕了一下。
他想起王铁柱,想起那些兵。他们还在阵地上,等着他回去。二十个人,二十条命。
“你有选择。”黑影说,“引爆你自己,他们活。或者留着,变成我的容器,他们死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黑影笑得更冷,“看看你的胸口。”
李默低头。
胸口裂缝里,寄生丝已经结成一张网,网的中心是一颗黑色的心脏——不对,那是他的心脏,被寄生丝包裹,像随时会爆炸,像一颗定时炸弹。
“这才是第三选项。”黑影说,“你不是要救他们吗?那就引爆自己。可你要是死了,谁来守住阵地?”
李默沉默。
他盯着那颗黑色心脏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老赵、小周、狗剩……他们都死了。只有他还活着,却要变成怪物的容器。心脏每跳一下,寄生丝就收紧一分。
“所以答案是什么?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
李默咬牙,把枪口压得更紧,枪管陷进皮肉里。
“李默!”
远处传来喊声。是王铁柱,他又跑回来了,身后跟着那几个兵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别过来!”
“你他妈又来了!”王铁柱骂着,声音劈叉,“老子不是来劝你,是告诉你个事——那些号角声停了,古神他妈的不动了!”
李默一愣。
他抬头看远处。古神果然停在原地,像一座山,一动不动。身后的黑影也都停下,没有前进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铁柱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可能是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号角声又响起。
这次更近,更响,震得耳膜发疼。古神缓缓抬起头——它有头吗?李默不知道,只看到那团黑影朝这边看来,像在盯着自己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。
体内寄生丝猛地一跳。
李默感觉胸口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那黑色心脏开始跳动,每一跳都让他浑身痉挛,像被电击。裂缝里喷出黑色液体,溅到地上。
“它来了。”
黑影的声音在颤抖,像在怕什么。
“它?”
“古神。”黑影说,“它要你。”
李默还没反应过来,古神已经动了。它缓缓抬起手——如果那团黑雾能算手——指向李默的方向,像在点名。
“妈的……”
王铁柱骂了一句,举枪朝古神射击。子弹穿过黑雾,什么也没打中,只带起几缕黑烟。
“没用。”李默说,声音虚弱,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走你妈!”
王铁柱吼着,却看见李默胸口的裂缝突然裂开,黑色液体喷涌而出,在地上汇成一条黑色的河,朝古神的方向流去。
“快跑!”
李默喊出声,声音撕裂。
王铁柱愣住,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碎石上,踉跄了一下。
可已经晚了。
古神张开嘴——如果那团黑色漩涡能算嘴——发出一声低吼。吼声震耳欲聋,像要把人的灵魂撕碎,空气都在震颤。
李默感觉体内寄生丝疯狂蠕动,像被那吼声召唤。它们钻出皮肤,钻出血管,从每一个孔洞里涌出来,缠上他的骨头,绞紧。
“第三选项……”
黑影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被什么东西吞没。
李默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那颗黑色心脏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融化。
黑色液体顺着身体流下去,汇入地上的黑河,朝古神的方向流去。李默感觉身体在崩塌,每一寸骨头都在碎裂,像被碾磨。
“李默!”
王铁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远,像隔着水。
李默想回答,张不开嘴,喉咙像被堵住。
他看见古神朝他伸出手,那团黑雾笼罩下来。体内寄生丝突然绷紧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。
不对,它们不是被拽住,是被抽走。
寄生丝从身体里抽出来,一根一根,每一下都像把骨头抽出去。李默想喊,喊不出声,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像要飘起来。视野开始模糊,变成一片黑色。
“第三选项……”
黑影的声音彻底消失,像被风吹散。
李默闭上眼,感觉身体坠入无尽的黑暗,没有底。
远处,古神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地上的黑河也跟着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,只留下一道焦痕。
王铁柱趴在废墟上,盯着李默倒下的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液体,和一个烧焦的弹壳,弹壳上还冒着烟。
“李默……”
他低语,声音颤抖,像在哭。
可没人回答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远,像在撤退。可古神没走远,它只是停在更远处,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太阳,俯瞰着这片废墟,像在等待什么。
王铁柱抬头,看见它眼睛里——如果那团黑雾能算眼睛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是李默的脸。
那张脸苍白,眼睛紧闭,像睡着了一样。可它在动,嘴唇在翕动,像在说什么。
王铁柱盯着那张脸,握紧了枪,指节发白。
“老子不是逃兵……”
他咬牙,朝古神的方向爬去,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