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网爆裂的巨响撕裂夜空。
李默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震，裂缝从他脚底炸开，碎石滚落。他抬头，黑影站在十米外的断墙残垣上，嘴角挂着病态的微笑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耳膜。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黑影的声音低沉，却清晰刺穿轰鸣，“这座城的水网，从你第一天站在这里，就是个死局。”
李默没空听它废话。他扑向城垛，往下望——城墙根的水位已经漫过了第三道弹坑，浑浊的洪流裹着尸体、断木和碎石，正沿着城墙基座向阵地方向奔涌。他猛地回头，阵地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，二排的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往高处搬弹药箱。
“二排长！”李默吼道，“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的城楼上！”
王铁柱左臂缠着浸血的绷带，右手指着水渠方向：“李默，水是从地下的水网管道溢上来的！闸门全断了，根本关不掉！”
黑影轻笑：“这座城的地下水网，是日军占领时期重新修的。每一条管道都是定向爆破点，只要主闸门一关，水就会自动往阵地灌。你们以为是活水，其实是死路。”
李默握紧机枪，枪口对准黑影。但黑影消失在断墙后，声音却还在继续。
“李默，你以为守住阵地就是赢了？不，这座城从一开始，就是你们的棺材。”
水声更急了。李默看到阵地东侧的矮墙已经出现裂缝，洪水从墙缝里喷射而出，像无数条水蛇。一个士兵站在墙根下，正试图堵住裂缝，水流突然炸开整面墙，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。
“狗东西！”李默冲过去，抓起那个士兵的衣领，拖着往城楼方向跑。
士兵满脸是血，嘴唇哆嗦：“排长……水里有东西……”
李默脚步一顿。他低头看地上的水流，浑浊的水面上，隐约能看到不正常的涟漪——不是水流撞击岩石的回波，而是某种规律性的震颤，像心脏跳动。
“所有人，快撤！”李默扯着嗓子喊，声音盖过了水声和爆炸声。
阵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，士兵们背着伤兵、抱着弹药箱，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挪动。赵大柱拖着右腿中枪的伤兵，水已经淹到他的下巴，他一边呛水一边喊：“排长！伤兵太多，搬不完！”
李默冲过去，夺过赵大柱手里的伤兵，扛在肩上。伤兵的后背已经被弹片撕裂，血顺着李默的脖子往下淌，黏糊糊的。
“别管弹药了，人先走！”李默咬着牙，每一步都踩在滑溜溜的石板上。
黑影的声音又出现了，这次更近，像贴在耳边说话：“李默，你看看脚下。”
李默低头，水面上浮起一张脸——是秀兰的脸。她的眼睛睁着，嘴唇微张，像在说什么，但水灌进了她的嘴里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李默猛的一颤，差点把伤兵摔下去。他用力眨眼，那张脸消失了，只有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块破碎的军装布料。
“幻觉……”他逼自己冷静，“都是幻觉……”
但脚步声停了。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，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从水底深处传来的，像是巨大的石块在摩擦，又像是铁链在拖动。水面的涟漪变成了水波，整座城墙都在颤抖。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，“你快上来！阵地要塌了！”
李默抬头，看到城楼上的士兵们已经架好机枪，正往水中射击。子弹打进水里，激起一排排水花，但打不中任何东西。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黑色的、半透明的影子，在水面下快速游动。
“水里有敌人！”城楼上的士兵喊。
李默把伤兵推到城楼边的木梯上，自己转身往阵地深处跑。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吼道，“你他妈的回来！”
“弹药库在地下室！”李默头也不回，“里面的炸药不能泡水，否则整座城都得炸上天！”
黑影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：“对，去救你的炸药吧。然后和它们一起炸上天。”
李默冲进了阵地最深处的地下弹药库入口。门已经被水冲开，洪流像瀑布一样灌进地下室。他踩着齐胸的水往下走，手在水里摸索着，终于碰到了弹药箱。箱子上绑着防水布，但水已经淹到了箱子的三分之一。
他把箱子拼命往上举，但水太深，箱子太重，根本举不起来。巨大的水压将他和箱子一起往下压，他脚下踩空了，整个人往水里沉去。
水灌进他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巴，冰冷刺骨。他拼命挣扎，脚踢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根横梁。他抓住横梁，用力往上爬，头终于露出水面。
黑影站在地下室的入口，俯视着他：“李默，你知道吗？这座城地下埋着两千五百公斤的炸药。每个水网管道口都是引爆点。只要水淹到一定高度，压力平衡就会被打破，炸药会自动引爆。”
李默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以为你在守城？”黑影笑，“不，你在守一座堆满炸药的坟。”
李默咬牙，把弹药箱扛上肩膀，踉跄着往上爬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肩膀的伤口被箱子边缘磨得生疼，血顺着脊背流进水里。
终于，他爬到了地面。阵地里已经没有人了，所有人都撤到了高处。洪水已经淹没了阵地三分之二的面积，只剩下最北面的一段城墙还露在水面上。
他把弹药箱扔到干燥的地方，回头看地下室——水已经淹到了入口，整座弹药库都沉在了水底。
“二排长！”李默喊，“炸药还在水里，随时可能爆！所有人撤出阵地，往最高处的钟楼撤！”
王铁柱在城楼上指挥士兵们往钟楼方向撤退。李默冲过去，一边跑一边数人。三十二个人，少了两个。
“赵大柱呢？”李默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问。
士兵脸色苍白：“他刚才背伤兵的时候，被水下的东西拖走了……”
李默的手一松。他转身，看到水面上还在冒泡，一片血污正在扩散。
“操！”他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，手骨传来剧痛。
黑影又出现了，这次站在城墙的最高处。它看着李默，像看一只困兽。
“李默，你的部下已经死了。你还要继续守吗？这座城注定要沉，你注定要死。不如趁现在，带着你的人投降，也许还能活下来几个。”
“闭嘴！”李默举起机枪，对着黑影扫射。
子弹穿过黑影的身体，黑影纹丝不动。它伸出手，指向城楼的方向：“你看看你的部下，他们看你像看疯子。”
李默转头，看到城楼上的士兵们都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有人低声说：“排长疯了，他在对空气开枪……”
王铁柱走过来，按住李默的肩膀：“李默，冷静。”
“这座城地下有炸药，水网是引爆装置。”李默压低声音，“我们必须切断所有水源，否则整座城都会炸掉。”
王铁柱看着脚下的洪水，眉头紧锁：“水源从哪里来？地下水网已经毁了，水还在涨，说明上游有更大的水源。”
李默的心一沉。上游——鬼子占领的南城。他们炸开了南城的蓄水闸，把整条河的水都引了过来。
“鬼子想把我们淹死。”李默咬着牙，“这座城是他们的陷阱，从一开始就是。”
王铁柱没说话，他抬头看着远处南城的方向，那里隐约能看到火光和浓烟。
“二排长，你带着伤员往北面高地撤。”李默说，“我去上游，炸掉蓄水闸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王铁柱抓住他的胳膊，“上游是鬼子的地盘，你去就是送死！”
“不去，我们全都得死。”李默甩开他的手，“这座城下面有两千五百公斤炸药，一旦水压平衡打破，整座城都会被夷为平地。我们能活下来几个？”
王铁柱沉默了。
李默看着他：“秀兰已经死了，老赵也死了，狗子也死了。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”
“你还有我们。”王铁柱说，“我们是你带出来的兵。”
李默的眼眶一热，但他没让泪流下来。他转过身，拿起一把步枪，往身上绑了几个手榴弹。
“等我消息。”他说，“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，你们就自己往北撤。”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喊住他，“你他妈的别冲动！”
李默没回头，他跳进了洪水里，往南城的方向游去。
水很冷，冷得刺骨。他游了不到一百米，就觉得四肢僵硬，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。但他咬紧牙关，拼命往前划。
黑影的声音在水里回荡：“李默，你终于主动走进我的陷阱了。”
李默不理它，继续游。
“你知道吗？蓄水闸下面，也埋着炸药。你只要一靠近，就会引爆。”
李默的心一紧，但他没停止动作。
“你死了，城里的部下也会死。你活着，他们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闭嘴！”李默吼出声，水灌进他的嘴里，呛得他剧烈咳嗽。
黑影的笑声越来越近：“李默，你还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，水就会淹没引爆点，整座城都会被炸上天。你的部下，你的阵地，你所有的努力，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李默加速游。他的手臂已经酸麻，腿也抽筋了，但他不敢停。南城的蓄水闸越来越近，他能看到闸口正在喷涌洪水，像一头巨兽在咆哮。
他摸出腰间的匕首，准备爬上闸门。
但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从蓄水闸的底部传来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。
他低头，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一圈圈涟漪，不是洪水的波动，而是某种机械的转动声。
黑影的声音变得低沉：“恭喜你，触发了最后的机关。”
李默看到，蓄水闸的底部，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光点。那些光点组成了一个倒计时：03:00。
倒计时开始跳动。
02:59。
02:58。
02:57。
李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黑影的声音冰冷：“这座城地下埋着的炸药，不是两千五百公斤。是五千公斤。一旦引爆，整座城都会消失，连渣都不剩。”
李默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黑影说，“一，炸掉蓄水闸，水停了，但倒计时照常进行，整座城在三分后爆炸。二，你不炸闸，水继续涨，三分钟后水压平衡被打破，同样会爆炸。”
李默的瞳孔收缩。
“选吧。”黑影笑，“你是要保住阵地，还是要保住你的部下？”
李默站在齐肩深的水里，浑身发抖。
倒计时跳到02:30。
他抬头，看到城楼上的部下们，正在拼命往高处爬。王铁柱在指挥他们，赵大柱的尸体飘在水面上，还在冒血。
他低头，看到脚下汹涌的洪水，浑浊的水面下，隐约能看到无数尸体和碎片在翻滚。
他闭上眼睛。
秀兰的脸浮现在眼前，她在笑，笑得很温柔。
“李默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。”
李默睁开眼睛，眼前空无一人。
倒计时跳到02:00。
他迈开脚步，往蓄水闸的方向走去。
水越来越深，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。他只能仰着头，艰难地往前挪动。
黑影的声音在头顶盘旋：“你选择了死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一步步往前，直到走到蓄水闸的闸门下。然后，他举起匕首，用力往闸门的钢索上砍去。
钢索应声而断。
蓄水闸停止了喷涌。
但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01:30。
01:29。
李默转身，往城楼的方向游去。
但水太深了，他游不动。他的身体开始下沉，水灌进了他的口鼻。
黑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李默，你还有一分半钟。你救不了他们，也救不了自己。”
李默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看到城楼上，王铁柱和士兵们正看着他，有人举起了枪，但枪口没有对准他，而是对准了水中游动的黑色影子。
然后，他听到一声巨响——从城楼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爆炸，是轰鸣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。
李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抬头看去——他看到，城楼的屋顶上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，一道蓝色的光柱从里面冲了出来，直冲天际。
黑影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李默看到，那道蓝色的光柱里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数字——
00:00。
倒计时归零。
但爆炸没有发生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整座城的剧烈震动。城墙开始崩塌，地面开始开裂，洪水开始倒灌。
一道巨大的阴影，从城底缓缓升起。
李默终于看清了那个阴影的全貌——一座比城楼还高的黑色金属建筑，从地底升起，像一座巨塔，顶端通向天际。
黑影站在巨塔顶端，俯视着李默，声音第一次变得扭曲：“你……你激活了它……”
李默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那是这座城里最大的秘密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，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但他看到，那道蓝色光柱里，浮现出一行字：
“终极方案已启动。倒计时：10:00。”
李默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部下们，然后，眼前一黑。
他沉入了水中，耳边只剩黑影的咆哮和倒计时的滴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