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千石。”
凌风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,插进朝堂的寂静里。
户部尚书崔敬脸色一白,手抖得胡须乱颤:“凌侍卫,你——你从何处得来这数字?”
“你户部存档。”凌风把卷宗往地上一扔,“大业三年,洛阳仓存粮三十万石。大业五年,十五万石。去年,九万石。今年,只剩三万石。而突厥每年秋收后掠边,耗费粮食不下十万石。崔大人,你告诉我,明年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”
崔敬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够了。”杨广的声线阴冷,“凌风,你查朕的粮仓?”
“臣查的是大隋的命脉。”
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群臣:“诸位大人,突厥三日后兵临城下。你们以为,靠洛阳城现在的存粮,能撑多久?”
王世充皮笑肉不笑地站出来:“凌侍卫,突厥来不来,还两说。就算来了,洛阳城高墙厚,何惧之有?”
“三万张嘴,一天就要三百石粮食。洛阳城内百姓加守军,不下二十万。”凌风语气平静,“王大人,你算过账吗?”
王世充的笑僵在脸上。
李元吉站在殿外,手按刀柄,目光冷冷地盯着凌风的背影。
“臣请陛下允准屯田改制。”凌风单膝跪地,“大兴军屯,两年之内,可解粮荒。”
“两年?”杨广眯起眼睛,“突厥三日后就到,你告诉朕,这两年怎么熬?”
“臣有办法。”
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地上:“洛阳周边,荒地三千顷。臣已测算过,若开渠引水,半年可成良田。再配合井田法、轮作制,一年可增产粮食二十万石。”
崔敬冷笑:“凌侍卫,你说的轻巧。开渠引水,要多少钱?要多少人?朝廷哪有这闲钱?”
“不需要朝廷出钱。”
凌风抬头:“臣已联络洛阳商会,他们愿意出资。条件是,新田产的粮食,优先供应洛阳市场。”
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荒唐!”
“商贾插手朝廷事务,成何体统!”
“凌风,你这是引狼入室!”
凌风站起身,看着这群老臣:“诸位,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按臣说的办。”
杨广的手指敲着龙椅扶手,盯着凌风看了很久。
“准。”
两个字,像石头砸进湖面。
崔敬脸色铁青,李元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,王世充依然皮笑肉不笑。
凌风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麻烦,在后面。
散朝后,凌风刚出大殿,李元吉就堵住了去路。
“凌侍卫,恭喜啊。”
语气里全是刀。
“李副统领客气。”凌风侧身想走,李元吉却往前一步,挡住去路。
“凌侍卫,你这次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啊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了,总比得罪天下的百姓好。”
李元吉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裴世基大步走过来:“凌侍卫,陛下召见。”
凌风点点头,绕过李元吉,跟着裴世基往内殿走。
“小心点。”裴世基压低声音,“陛下刚才问我,你最近跟谁走得近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天天在工部看图纸,没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”
凌风沉默。
这不符合杨广的性格。
杨广多疑,从不信任任何人。他这次这么爽快地批准改制,一定有别的意图。
内殿里,杨广正坐在案前看奏章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凌风,你刚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那好。”杨广把奏章扔到桌上,“朕给你三个月时间,让洛阳周边荒地变成良田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粮食入库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三个月,时间太紧了。
“怎么,做不到?”杨广的语气变了,“你不是说,半年就能成吗?”
“陛下,开渠引水需要时间——”
“那就缩短时间。”杨广打断他,“朕不管你怎么做,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粮食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凌风咬咬牙:“臣领旨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杨广站起身来,“突厥那边,朕已经派人和谈了。如果谈成了,三日后的危机就解了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陛下,突厥人不可信!”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走到窗边,“但朕要的是时间。只要拖过今年,等朕的禁军整编完毕,朕就能把突厥人赶出草原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再说下去也没用了。
杨广已经做了决定。
离开内殿时,裴世基追上来:“凌侍卫,你真的要做?”
“不做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可三个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停下脚步,“裴统领,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派人盯着王世充和李元吉,还有那个青衣文士。”
裴世基皱眉:“你怀疑他们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突厥人三日后就到,这个消息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但那个青衣文士,他昨晚就跟王世充说过,三日后有大事发生。”
裴世基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让人监听了王世充的府邸。”
凌风说完,大步离开。
回到工部,凌风刚坐下,就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李元昌。
“凌侍卫,大人让我来送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叠账册。
凌风接过来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是洛阳仓的真实账目?”
“是。”李元昌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些年的账目,一半都是假的。崔大人他们……他们把粮食卖给商人了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元昌摇头,“每次交易都很隐秘,只有崔大人和几个心腹知道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这下麻烦了。
如果这些账目是真的,那洛阳仓的存粮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。
“这些账目,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我在崔大人的书房里偷抄的。”李元昌脸色苍白,“凌侍卫,你一定要救救我,崔大人要是知道了,他会杀了我的。”
“你放心,我会保护你。”
凌风站起身:“你先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等我消息。”
李元昌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凌风看着桌上的账目,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些账目,来得太及时了。
就像是有人故意要让他知道一样。
他拿起一张账目,仔细看了一遍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账目上的笔迹,跟李元昌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凌风的心一沉。
糟糕。
他冲到门口,推开门:“李元昌——”
走廊上已经没人了。
凌风咬牙,转身回屋,把账目全部收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抓刺客!”
“有刺客!”
凌风冲出房门,看到御林军正在满城搜捕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拉住一个士兵。
“回大人,宫里进刺客了,陛下受了惊吓。”
凌风心里一紧:“陛下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但刺客跑了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,正要回屋,突然看到远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青衣文士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,朝凌风晃了晃,然后转身消失。
凌风追上去,但已经晚了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。
“该死。”
凌风回到工部,刚进门,就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他打开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三日期限,提前了。明日午时,突厥铁骑踏破洛阳。”
凌风的手在发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情报。
这是宣战。
他转身,正要去找杨广,门却被人推开。
王德海站在门口,皮笑肉不笑:“凌侍卫,陛下召见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这个时候召见,绝对没好事。
他跟着王德海走进内殿,看到杨广正背对着他站着。
“陛下。”
“凌风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认识一个叫陈三的人吗?”
凌风一愣:“不认识。”
“是吗?”杨广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“可他的信里,提到了你。”
凌风心里一紧:“陛下,这信——”
“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”杨广把信扔到地上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凌风捡起信,读完,脸色惨白。
信上写着——凌侍卫,突厥铁骑已到城外,明日午时,里应外合,共取洛阳。
署名是陈三。
“陛下,这是有人在陷害臣。”
“陷害?”杨广冷笑,“那为什么刺客身上会有你的令牌?”
凌风摸向腰间。
令牌不见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他正要解释,殿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御林军冲进来:“陛下,不好了!城外出现突厥铁骑,不下五万!”
杨广脸色一变:“什么?不是说明天午时吗?”
“他们已经来了,正在城外列阵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杨广盯着凌风,眼神里全是杀意。
“凌风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,臣愿出城迎敌。”
“你?”杨广冷笑,“你是想借机逃走吧?”
“臣若是逃了,甘愿受死。”
凌风抬起头:“陛下,臣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裴统领随臣一同出城。”
杨广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准。”
凌风转身,走出大殿。
阳光刺目,他眯起眼睛。
外面的街道上,百姓们已经乱成一团,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。
凌风大步走向城门,裴世基跟上他:“凌侍卫,你疯了?突厥五万铁骑,我们只有三千守军,怎么打?”
“不一定要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谈判。”
裴世基一愣:“谈判?”
“对。”凌风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,“他们提前来了,说明有人泄露了消息。我要找出这个人。”
“可你怎么找?”
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凌风说完,翻身骑上马:“开城门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
凌风策马而出,身后只有裴世基和几个亲兵。
突厥骑兵看到他们,没有动手,只是冷冷地盯着。
一个突厥将军策马上前:“来者何人?”
“大隋侍卫,凌风。”
“凌风?”突厥将军眼睛一眯,“你就是那个查科举舞弊的凌风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好。”突厥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凌风接过信,打开,看到里面的内容,脸色一变。
信上写着——
“凌风,你我的游戏,这才刚刚开始。
你以为你能阻止突厥?
你以为你能改变历史?
我告诉你,这个时代,注定要覆灭。
而你的所作所为,只会加速它的灭亡。
明日午时,洛阳城破。
我会在城墙上等你。
——你的老朋友。”
凌风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愤怒。
他把信撕碎,扔在地上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可汗,明日午时,我在这里等他。”
突厥将军冷冷一笑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凌风转身,策马回城。
城门口,裴世基拦住他:“凌侍卫,你真的要单挑五万铁骑?”
“不。”
凌风勒住马:“我要找出内应。”
“内应?谁?”
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裴世基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裴世基接过来,仔细端详,脸色一变。
“这不是——”
“对,是李元吉的。”
凌风压低声音:“刚才在战场上,有人偷偷塞进我袖子里的。”
裴世基倒吸一口冷气:“他想借突厥人的手,除掉你?”
“不止。”凌风摇头,“他想借我的手,除掉陛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封信,是李元吉写的。”凌风拿出那封“陈三”的信,“笔迹,我认得。”
裴世基瞪大了眼睛:“那陛下——”
“陛下恐怕已经知道了。”
凌风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城墙,眼神里全是杀意。
“所以,我得在他动手之前,先动手。”
裴世基深吸一口气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
凌风说完,策马往宫城方向疾驰。
夕阳西下,洛阳城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中,隐隐传来突厥骑兵的马蹄声。
而凌风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城墙上,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。那双眼睛的主人,缓缓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——李元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