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反对!”
户部尚书崔敬一步跨出朝班,朝服猎猎作响。
凌风从案牍上抬起目光,手指轻叩那卷屯田策。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崔敬涨红的脸。
“屯田改制?祖宗之法从未有此先例!”崔敬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良田分与寒门,士族田地充公——凌大人,你这是要掘我大隋根基!”
“根基?”
凌风站起身,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响。他走到殿中,转身看向两侧朝臣。
“大隋根基是良田千顷,还是百姓碗里的粟米?”
崔敬一愣。
凌风从袖中掏出一卷绢帛展开——密密麻麻的数字,从长安到洛阳,从江都到涿郡。
“陛下,臣这三个月,调阅了户部三十年的卷宗。”
杨广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敲扶手,没说话。
“三十年间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占田增加七成,四品以下增加四成。而天下百姓,人均田亩从十五亩降到九亩。”凌风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士族田产增速,是朝廷赋税增速的两倍。而百姓赋税,却涨了三倍。”
殿内嗡嗡声渐起。
“荒谬!”崔敬冷笑,“凌大人,你那些数字从何而来?户部卷宗?老夫在户部二十年,怎么不知有这等数据?”
“因为你没算。”
凌风走到崔敬面前,绢帛举到他眼前。
“户部卷宗三十年份的田契、赋税、人口记录,加上各州县上报的田地丈量册。崔尚书,你手下的郎中李元昌,去年就发现过田亩对不上的问题——你压下来了。”
崔敬脸色一变,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李元昌。
李元昌脸色惨白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:“崔、崔尚书,下官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御林军副统领李元吉一步跨出,声音冷厉:“凌大人,朝堂之上,你这是在审问户部尚书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李元吉的脸。
“李将军,你御林军的军粮,去年比前年少了一成半。你的士卒,有人饿着肚子站岗,对吗?”
李元吉瞳孔一缩。
“住口!”
工部侍郎王世充忽然开口,声音尖锐:“凌风,你一个侍卫出身的人,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?改祖制?你读过几年书?”
凌风笑了。
“王大人,你工部去年修洛阳城,拨银三十万两,实际只用了十八万两。那十二万两去哪儿了?”
王世充脸一僵。
“你、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我从不喷人。”
凌风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纸展开。
“户部拨款记录、工部支出清单、洛阳城砖瓦木料采购价,加上洛阳县令的供词——他说,那十二万两,转到了城东的当铺里,当铺的东家,姓王。”
王世充脸色煞白,后退一步。
“凌风!”
崔敬猛地拍案:“你这是在构陷朝廷命官!陛下,此人擅改祖制,窥探朝中机密,分明是图谋不轨!”
殿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杨广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向凌风。
“凌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那些数字,从何而来?”
凌风沉默片刻。
“臣手下有一支队伍,专门搜集各地情报。臣让他们整理出户部、工部、兵部三十年的账目,再与各地田亩、赋税、军粮记录比对,得出这些数据。”
“你私设情报机构?”
杨广的声音忽然拔高。
崔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:“陛下,此人私自搜集朝中机密,已经犯了大忌!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步棋走得太险。
隋朝的朝堂上,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私下组建力量。锦衣卫虽然有杨广的默许,但公开说出来,等于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他在监视整个朝廷。
“陛下,臣没有私设。锦衣卫本就是陛下钦定的机构,搜集情报,是为了护卫大隋。”
“护卫大隋?”李元吉冷笑,“你护卫得如何?边军哗变,突厥兵临城下——你这护卫,倒是护卫得真‘好’!”
“李将军,边军哗变,是因为三年未发饷。突厥兵临城下,是因为有人暗中勾结。”
凌风转身,目光落在所有人脸上。
“而那暗中勾结的人,就在朝堂上。”
殿内死寂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崔敬脸色铁青:“凌风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凌风走到殿中央,面对杨广,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,臣请求——屯田改制即刻推行,从长安、洛阳开始,先试点再推广。若一年内粮食产量未增三成,臣愿领死罪。”
“你这是在拿命赌?”
杨广的指尖敲击着扶手。
“臣不是拿命赌,臣是在用数据说话。”
凌风抬起头,目光坚定。
“陛下,臣可以用三个月时间,在长安城外试种八百亩屯田。用臣自创的耕作法,加上水利改造,三个月后,产量至少翻倍。”
“翻倍?”
崔敬大笑:“八百亩,翻倍?就凭你那些歪门邪道?”
“若是做不到,臣甘愿受罚。”
“若是做得到呢?”
凌风的目光扫过崔敬的脸。
“崔尚书,你就要交出户部的田亩账册,供锦衣卫彻查。”
崔敬脸色骤变。
“你要查户部?”
“不是查户部,是查田亩。”
凌风的声音平静却锋利:“天下田亩,有多少在士族手中?有多少被侵占?百姓种田,交的赋税比士族多出数倍——这不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
殿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青衣文士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
“好一个公平。”
他缓步走进殿内,靴底踩着金砖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凌大人,你以为,用现代的数据,就能撼动千年的制度?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青衣文士走到殿中央,朝杨广拱手:“陛下,臣以为,凌大人的想法,确实可以一试。”
崔敬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姓徐,一个刚入朝的书生。”
青衣文士转身,看向凌风。
“凌大人,你那些数据,确实让人惊艳。不过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数据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”
青衣文士折扇合拢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查得出田亩被侵占的数据,查得出赋税不公的账目,甚至查得出朝中贪腐的官员。但是,你改得了人心吗?”
凌风目光微凝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
青衣文士走到凌风面前,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的改制,会在三天内,被突厥兵临城下彻底摧毁。”
凌风脸色一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
青衣文士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正常。
“凌大人,你太急了。你忘了,这个时代,不是你那个时代。你那些数字,对古人来说,是天书。”
殿内嗡声四起。
凌风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个青衣文士说的是对的。
他的数据,对古人来说,确实太超前了。他们看不懂,也不愿意看懂。他们只关心,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。
“好了。”
杨广终于开口。
“凌风,你的屯田策,朕准了。三个月,长安城外八百亩试种,若效果如你所言,便推广天下。若不成——”
杨广的目光冷了。
“提头来见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凌风叩首。
“退朝。”
杨广站起身,转身走入后殿。
大殿内,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。
崔敬走到凌风面前,冷笑一声:“凌大人,老夫等着你的八百亩屯田。”
“崔尚书放心。”
凌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“会有惊喜的。”
崔敬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王世充跟在后面,脸色铁青。
李元吉站在殿门口,目光阴沉地看着凌风。
只有那青衣文士,走到凌风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心。”
凌风转头。
“小心什么?”
“小心——”
青衣文士折扇轻摇,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你的主子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殿外。
凌风站在原地,心中警兆骤升。
他快步走出大殿,刚出殿门,一个锦衣卫暗哨闪身而出,递上一封密信。
凌风展开,瞳孔骤缩。
密信上只有八个字:
“禁军调拨,今夜诛凌。”
是杨广的笔迹。
凌风捏紧密信,手指微微发颤。
杨广真的要动手了。
他以为,自己已经掌控了局面,却没想到,皇帝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他活着。
“大人——”
暗哨低声问:“要不要撤离?”
凌风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撤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冷厉如刀。
“既然陛下要杀我,那我就让他看看,我凌风,是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锦衣卫衙门。
身后,夕阳如血,将长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殷红。
锦衣卫衙门内,灯火通明。
凌风坐在案后,对面坐着张横、裴世基、徐茂三人。
“禁军调拨,有多少人?”
裴世基沉声道:“三千人,全是精锐,由李元吉统领。”
“三千人?”
凌风手指轻敲桌面:“陛下派三千人来杀我一个锦衣卫统领,还真是看得起我。”
“凌大人,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”张横脸色凝重,“李元吉是御林军副统领,手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三千人围住锦衣卫衙门,你插翅难飞。”
“谁说我要飞?”
凌风抬头,目光看向徐茂:“徐太史,你那地动仪,还有多少?”
徐茂一怔:“地、地动仪?凌大人,你要地动仪做什么?”
“不是地动仪。”
凌风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地图——那是长安城的全貌。
“我要的是,长安城地下,那些不为人知的通道。”
徐茂脸色一变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锦衣卫的探子,不是吃干饭的。”
凌风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长安城地下,有前朝修建的排水暗渠,连接着皇宫、官署、民宅。当年隋文帝修建长安时,就留了这些暗渠,以防不时之需。”
徐茂咽了口唾沫:“凌大人,这些暗渠是禁地,擅自进入者——”
“斩首,对吧?”
凌风笑了。
“徐太史,你觉得,我还能活过今晚吗?”
徐茂沉默了。
“所以。”
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三人的脸。
“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裴世基问。
“帮我,把暗渠的入口,告诉李元吉。”
三人愣住了。
“告诉李元吉?”
张横不解:“凌大人,你这不是自寻死路?”
“不。”
凌风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我要他,在暗渠里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夜色渐浓,锦衣卫衙门外的街巷,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三千禁军,已悄然合围。凌风走到窗边,透过窗缝望去,李元吉骑在马上,手中长刀映着月光,冷冽如霜。
“大人,暗渠入口就在后院枯井。”徐茂低声道。
凌风点头,转身看向三人:“你们走,从暗渠撤到城西。”
“那你呢?”张横急道。
“我留下,陪李将军玩一局。”
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,展开——那是暗渠的全貌,标注着每一处机关、每一个岔口。他提笔,在图上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这里,是暗渠中段,有坍塌隐患。只要引他进去,炸断支撑柱,三千人,全埋地下。”
裴世基倒吸一口凉气:“凌大人,你这是要屠尽禁军?”
“不。”
凌风抬头,目光如铁。
“我是要让陛下知道——杀我凌风,代价是三千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