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数据,早就被历史改了。”
史官的话像冰锥扎进耳膜。凌风死死盯着那张残页,墨迹犹新,几组数字刺得他眼眶发疼:永业渠粮食损耗率——四成二。他记得自己亲手算过,是两成七。
“不可能。”凌风声音很稳,“永业渠全程七百二十里,我设了十三个转运站,每个站点配备竹篓、油布、石灰防潮,损耗率不会超过三成。”
“你算的是隋制。”史官扬了扬残页,“可你忘了,这里用的是新制。半个月前,户部改了度量衡,一石从百斤变成百二十斤。你用旧制算,自然对不上。”
凌风脑子嗡地一响。半个月前?那会儿他正在查老周的事,没顾得上户部的动向。崔敬那个老狐狸,趁他忙别的事,悄没声地把秤改了。
“还有。”史官又抽出一页纸,“你看看这些粮草的路线图。”
凌风扫了一眼,心里又是一沉。图上的路线跟他规划的完全不同,粮道从永业渠折向渭水,绕了个大弯,多走了三百里。
“这是崔敬递上去的。”史官说,“你那份图纸,被他调了包。”
“调包?”凌风冷笑,“我亲手交给杨广的。”
“你交的是真图,可到了御书房,就被换成了这张。”史官把图纸往前一推,“你猜,谁帮你换的?”
凌风没答。他盯着纸上那几个字——御前内侍,王德海。那是杨广身边最信任的太监,平日里总是一副和善模样,见了他还总打招呼。
“王德海?”凌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二皇子的人。”史官说,“你没发现吗?从你开始动粮道,所有的事都有人提前布局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他想起老周临死前的冷笑,想起崔敬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,想起徐茂在地动仪上的眼神闪烁。原来,这些都不是巧合,是有人一步步把他引进来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做什么?”凌风盯着史官。
“让你清醒。”史官冷笑,“你以为自己是穿越者,能改变历史。可你别忘了,这个时代的人,比你想象的精明。他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现代知识,只需要知道怎么对付你。”
凌风沉默了几秒。史官说的没错,他确实太自信了。以为有现代知识就能碾压一切,可现实是,那些世族、太监,甚至杨广身边的亲信,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反击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,我该认输?”凌风问。
“不。”史官压低声音,“我是告诉你,要赢,就得比他们更狠。”
两人对视。殿外,地动仪又响了,铜丸砸进蟾蜍嘴里,声音沉闷。
“这又是谁干的?”凌风问。
“崔敬。”史官说,“他让人在长安城郊挖了条沟,说是龙脉被毁,地气不稳。杨广已经下令,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你。”史官看着他,“崔敬说,你动粮道,是为了破坏龙脉,让大隋国祚不长。杨广信了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杨广那个人,多疑又狠辣,只要有人递话,他就能把人往死路上推。现在崔敬递了话,杨广肯定已经派人盯着他了。
“我有办法证明。”凌风说,“粮道的效率,只要给我三天时间,我就能把数据摆出来。”
“你摆不出来。”史官摇头,“那些数据,早就被改了。”
凌风愣住了。他想起前些天,锦衣卫查了那么多账本,可每次一查,那些数字就先变了。原来不是账本的问题,是有人连数据本身都改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凌风问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史官压低声音,“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元吉。”
凌风脑子里闪过那个名字。御林军副统领,李元吉,是个冷厉又谨慎的人,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他跟凌风没什么交情,甚至还有点不对付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凌风问。
“他能帮你。”史官说,“李元吉是杨广的亲信,他知道崔敬的底细。只要你开口,他会帮你。”
“他凭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他也想改朝换代。”史官冷笑,“你以为他是忠于杨广的吗?他是在等机会。只要你给他一个理由,他就敢反。”
凌风沉默了几秒。史官的话说得太直白,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李元吉想反?那可是杨广最信任的武将之一,要是他反了,整个御林军都得倒戈。
“你不信?”史官问。
“信。”凌风慢慢说,“可我不能用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用了他,就坐实了你那个预言。”凌风盯着史官,“你说我会亲手助隋朝覆灭,李元吉反了,杨广一死,大隋不就完了?”
史官笑了:“你觉得,杨广现在还能撑多久?”
凌风没答。他想起杨广那副暴虐的样子,动不动就杀人,朝堂上也是一片混乱。要不是他一直在背后撑着,杨广早就被人推翻了。
“撑得住。”凌风说,“我会让大隋活下来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史官把那些残页收起来,“我今天来找你,不是要你认输,是给你一个选择。你可以用李元吉,也可以不用。但记住,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凌风叫住他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史官回头,眼神里有一丝玩味:“我说了,我是后世史官。”
“后世史官,为什么能穿越?”
“这个问题,你以后会知道。”史官说完,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凌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。地动仪还在响,铜丸一颗颗砸进蟾蜍嘴里,声音沉闷,像是有人在敲钟。
“李元吉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敲着窗沿。
门外,脚步声响起。凌风回头一看,是裴世基。
“凌风。”裴世基脸色不好看,“杨广让你明天一早去御书房。”
“知道。”凌风点头,“崔敬又弹劾我了?”
“不止。”裴世基压低声音,“他还找来了地动仪的记录,说是从你动粮道那会儿,地动仪就没停过,地气不稳,龙脉受损。”
“地动仪那东西,徐茂说了算。”凌风说,“他能做假。”
“徐茂已经死了。”裴世基说,“今天下午,在太史局衙门里,被人发现吊在房梁上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徐茂死了?那个胆小如鼠的太史局令,居然死了?
“谁干的?”凌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世基摇头,“衙门里的人说,他这几天精神恍惚,一直念叨着‘龙脉’、‘天意’,怕是吓破了胆。”
“吓破了胆?”凌风冷笑,“他要是真吓破了胆,就不会死得这么巧。”
裴世基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担忧:“你是说,有人灭口?”
“不是灭口,是背锅。”凌风说,“徐茂一死,地动仪的事就死无对证。崔敬说他查地动仪,他就死了,你说谁信?”
裴世基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明天怎么办?”
凌风没答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,徐茂的死,把崔敬的局又推了一步。现在,杨广肯定更信崔敬,更不信他。
“我去找一个人。”凌风说。
“谁?”
“李元吉。”
裴世基愣住:“找他?他可是御林军副统领,杨广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说,“可他现在,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裴世基想说什么,但凌风已经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
夜色里,长安城静得像座坟墓。街上没人,只有几个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走过。凌风贴着墙根走,躲过那些巡逻,一路摸到御林军大营。
营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举着长枪。凌风走过去,哨兵拦下他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锦衣卫,凌风。”他亮出腰牌,“找李副统领。”
哨兵对视一眼,一个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,出来一个人,是李元吉。
“凌大人?”李元吉皱着眉,“这么晚了,找我有事?”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凌风压低声音。
李元吉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把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帐篷里。
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,照得李元吉的脸半明半暗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凌风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“徐茂死了。”凌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元吉点头,“太史局令,被人吊死在衙门里。”
“崔敬干的。”
“证据?”
“没有。”凌风说,“可他死了,对我最不利。”
“那你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?”
“不是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我是想问你,想不想改朝换代?”
李元吉的眼神一下子变了。他盯着凌风,手指敲着桌子,半晌没说话。
“你这话,要是传出去,够你死十次。”李元吉慢慢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说,“可你心里,不是一直这么想吗?”
李元吉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凌大人,你胆子是真大。”
“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。”凌风说,“杨广明天就要查我,崔敬已经布好了局。我要是倒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知道崔敬的底细。”凌风说,“他知道你盯着他,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李元吉低下头,盯着油灯,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稳住杨广。”凌风说,“明天,你跟我一起去御书房,替我作证。”
“作什么证?”
“证明崔敬在粮道上造假。”凌风说,“你有证据,对吧?”
李元吉看了他一眼,慢慢点头:“我有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凌风说,“只要明天稳住了,后面的事,我来办。”
李元吉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帮你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事成之后,你得把锦衣卫的权力交出来。”
凌风看着他,笑了笑:“好。”
李元吉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两人击掌。凌风出了帐篷,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李元吉要锦衣卫的权力,这不是随便能答应的。可现在,他没得选。
走出大营,凌风又想起史官的话。那个后世史官,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每次都赶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?还有那些预言,是真的吗?
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,四周一片漆黑。
远处,地动仪又响了。这次声音更大,像是有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凌风加快脚步,往锦衣卫驻地赶。他得回去准备明天的事,顺便让人查查,徐茂的死,到底是谁干的。
进了锦衣卫,张横正坐在堂上,一脸焦急。
“凌大人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张横跑过来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郊那条沟,挖出了东西。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是龙脉的墓穴,里面还有块碑。”
“什么碑?”
“上面刻了四个字——”张横声音发颤,“大隋当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