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颗铜丸滚落蟾蜍嘴边，半寸之遥。
殿内三十二盏宫灯同时摇晃，烛影在龙柱上扭曲成鬼脸。崔敬跪在地上，额头汗水滴进金砖缝隙，嘴里还在念叨“天谴”。
“够了。”
史官的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嘈杂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，边缘焦黑，像刚从火里抢出来的。竹简展开时，碎屑掉落，在烛光中飘散成灰。
“凌大人，”史官抬头，嘴角带着笑，“你验过的粮道数据，确实是真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但你验的数据，是已经被改过的。”史官将竹简抛出，竹简在地上滚开，露出密密麻麻的文字，“你用的是后世物流模型的变体，但你忘了——这套模型，在历史上本不该存在。”
凌风脑中警铃大作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划过竹简上的文字。楷书，但排列方式让他头皮发麻——不是古人的记账习惯，而是现代Excel表格的转译版。
“有人在我之前，改了数据。”
史官点头：“更准确地说，有人在你穿越前二十年，就已经改了。”
殿内哗然。
崔敬猛地抬头：“史官此言何意？粮道数据乃是朝廷机要，岂容外人篡改？”
“崔尚书，”史官转向他，声音平静如水，“你家账房的第三本册子，记的是什么？”
崔敬脸色瞬间惨白。
史官不给他喘息机会：“七月十五，你让账房在暗账上加了一笔——‘青州粮耗，计三千石’。但青州今年大旱，颗粒无收，哪来的粮耗？那三千石，是你卖给突厥的军粮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崔敬跳起来。
“我当然不是胡说。”史官从袖中又掏出一卷帛书，“这是你儿子崔植亲笔签押的收条，突厥使臣的印鉴还在上面。要不要我现在念给陛下听？”
杨广脸色黑如锅底。
凌风却盯着那卷竹简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史官的话里有漏洞——如果数据是二十年前被改的，那改数据的人，应该还活着。而且，这个人一定在朝中。
“史官，”凌风站起来，“你说数据被改，证据在哪？”
“证据就在你眼前。”
史官指着竹简上的一行数字：“天寿三年，洛阳仓进粮一百二十万石。这个数字，是你用后世物流模型反推出来的，对吧？”
凌风点头。
“但你反推的前提，是洛阳仓的容积没有变过。”史官冷笑，“可实际上，天寿二年，洛阳仓扩建过一次，容积增加了三成。你的算法，是错的。”
凌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穿越前做过功课，洛阳仓的容积数据来自《隋书·食货志》。但《隋书》是唐朝编的，如果唐朝编史的时候，就已经被人篡改过——那他所有的判断，都是建立在虚假信息上的。
“你明白了吗？”史官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，“你所谓的历史知识，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你读过的每一本史书，都是别人让你读的。你以为你在改变历史，其实你只是在按别人的剧本走。”
凌风手心全是汗。
“那你是谁？”他盯着史官，“你也是穿越者？”
史官摇头：“我是史官。我存在的意义，就是记录真实的历史。但我记录的，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历史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的文字：“我的历史上，隋朝没有亡于大业十四年。而是在大业十二年，就被一场大火烧尽了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杨广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，带着颤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陛下，”史官转向杨广，“您的龙体安康，是因为凌风替您挡了三次刺杀。但您不知道，那三次刺杀，原本应该成功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史官一字一顿，“有人想让您死，但凌风救了您。而救您的代价，是让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人，提前死了。”
凌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更响了。
时间线，被篡改的，不止一条。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史官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怜悯：“凌大人，你没发现吗？你穿越到的这个世界，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隋朝。”
“你认识的那个隋朝，大业十四年亡国，杨广死于江都兵变。但这个世界，在大业十二年就差点覆灭，是有人强行改了因果，把历史续到了大业十四年。”
“而你，”史官指着凌风，“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续命的人。”
凌风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不是穿越，而是被拉进这个世界的？”
“没错。”
史官从怀里掏出第三卷竹简，缓缓展开。竹简上的文字，让凌风浑身发冷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字迹，写在锦衣卫密档上的字迹。
“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的密档，”史官说，“上面记载的，是你认为应该发生的历史。但你看看，这上面写的，是什么？”
凌风接过竹简，手指发抖。
密档上写的，是他原本打算阻止杨广修运河、建东都的计划。但竹简上的文字，不知何时，已经变了——
“大业十二年，凌风献策，修运河、建东都，隋朝国力大耗。”
“大业十三年，凌风提议，征辽东、伐高句丽，隋朝精锐尽失。”
“大业十四年，凌风献计，削藩镇、收兵权，世族反叛，隋朝覆灭。”
凌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。
这些，不是他写的。
但字迹，确实是他的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吗？”史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以为你在救隋朝，但其实，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把它推向深渊。”
“因为那条时间线上的人，已经写好了你的剧本。你只是个演员。”
凌风抬起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殿内所有人都在看他。崔敬嘴角带着冷笑，王世充眼神闪烁，杨广脸色铁青。
“所以，”杨广的声音沉得像铅，“凌风，你是来灭我大隋的？”
凌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史官却替他回答了：“陛下，他不是来灭隋的。他确实是想救您。但他救您的方式，就是走向另一条死路。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史官看着凌风，眼神复杂，“他越努力，死得越快。因为他所有的手段，都是建立在一套错误的信息体系上。而他每用一次手段，就会让错误的信息更根深蒂固一些。”
“最后，那条错误的时间线，就会变成现实。”
凌风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穿越后的种种——每一次成功，每一次翻盘，每一次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。原来，那都是别人设计好的。
“是谁？”他哑着嗓子问，“是谁改了数据？”
史官摇头：“我不能说。因为那个人，现在也在殿内。”
凌风扫视全场。
崔敬、王世充、徐茂、杨广、裴世基、李元昌……所有人的脸都在烛光中扭曲。
谁的嫌疑最大？
史官收了竹简：“凌大人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继续按你的剧本走，但我会在旁边看着，直到你亲手把隋朝推进深渊。”
“第二，”史官顿了顿，“跟我走。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历史。”
凌风看向杨广。
杨广的眼神里，有怀疑，有恐惧，还有一丝——杀意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跪下，“臣以性命担保，臣绝无二心。”
杨广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凌风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殿内烛火摇曳，史官站在阴影里，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突然，凌风看见了。
史官袖口，露出一角黄帛。
那黄帛上绣着一条龙——五爪金龙，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图案。
“你是……”
凌风的话没说完，史官袖子一闪，黄帛消失。
“凌大人，”史官轻声说，“你猜对了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往殿外走。
“站住！”杨广怒吼，“拿下他！”
但史官已经走到殿门口。
他回头，看了凌风一眼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还有一件事，凌大人。你说你穿越前做了功课，那你知道，隋炀帝的贴身侍卫，是怎么死的吗？”
凌风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。
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
史官消失在大雨中。
殿门重重关上，隔绝了雨声。
杨广站起来，直视凌风：“凌风，你给朕一个解释。”
凌风跪在地上，脑子里全是史官最后那句话。
隋炀帝的贴身侍卫，历史上确实有记载。但那个侍卫的下场，凌风一直没敢细查。
因为那上面写着——
“大业十三年，侍卫凌风，刺杀炀帝，未遂，诛九族。”
而时间线，正好走到大业十三年。
殿内烛火猛地一暗，凌风看见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正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