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血账破局
凌风猛地睁开眼,喉间腥甜翻涌。
剧毒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,四肢百骸都在抗议。他咬紧牙关撑起身,老周跪在榻前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凌风一把抓过黄绫。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昨夜才颁布的军改令副本。但上面的条款,和他亲手递交的那份完全不同。
“均田授田标准改为按户不分丁?”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,“世家大族一户口百人,普通农户一户三五丁,这不是让他们吞掉九成军田?”
老周声音发颤:“今早朝会,太子亲自宣读的。郑元寿带头附议,说这是‘陛下恩旨’,已经盖了玉玺。”
凌风攥紧黄绫,指节发白。
毒发倒计时还剩两天半。对方选在这时候动手,就是要逼他无力反击。
“谁改的?”他问。
“太子府幕僚昨夜入宫,说是奉旨连夜修订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但宫里的眼线传话——陛下的玉玺,是陈公公失踪前盖的。”
陈公公失踪已近半月。玉玺在他手上盖的,那这旨意到底是谁的意思?
凌风冷笑一声。
不重要了。现在争这个,对方只需一句“凌风质疑圣意”就能把他打进诏狱。
他翻身下床,抓过官服往身上套。
“备马,去兵部。”
“大人!”老周急了,“您的身子——”
“够用。”
凌风系好腰带,推门而出。冷风刮过脸颊,他脚步虚浮了一下,膝盖差点软下去,但很快稳住身形。
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,五间开的大堂,此刻站满了官员。
郑元寿坐在上首,正和崔敬低声交谈。看到凌风进来,两人同时停住。
“凌大人来了。”郑元寿笑容和煦,“听闻您身体抱恙,本官还想派人去探望呢。”
“郑尚书有心。”凌风走到堂中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“军改令的条款,谁改的?”
堂上瞬间安静。
郑元寿笑意不减:“这是陛下恩旨,凌大人质疑圣意?”
“我问的是,谁改的。”
凌风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崔敬冷哼一声:“凌风,你区区四品侍卫,敢在兵部大堂嚣张?军改令已盖玉玺,你有异议,自去御前申辩。”
“御前?”凌风转向他,“崔尚书,你确定这旨意,陛下看过?”
崔敬脸色一变。
郑元寿抬手止住他:“凌大人,军改令已颁行天下,你现在追究这个,是想抗旨?”
“抗旨?”凌风笑了,“我递上去的军改令,开篇第一句是‘均田以养军,授田以养民’。你拿出来的这条,‘均田按户不分丁’,断章取义,混淆视听。我抗的,是这份被篡改的旨意。”
他话音未落,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绢,展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数字。
“这是我锦衣卫在太原、洛阳、长安三地,抽查的田册样本。”凌风将白绢拍在案上,“按崔尚书你那位侄儿崔志远签发的新令,太原一县,世家大户的军田份额,会比普通农户多出四十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四十倍。且不需服役,不需纳粮。崔尚书,你跟我说这是军改?”
堂上哗然。
郑元寿脸色铁青,但还没开口,崔敬已拍案而起:“凌风!你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污蔑?”凌风笑道,“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去太原,把崔志远的账册搬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核验?”
崔敬嘴唇哆嗦,却说不出话。
郑元寿深吸一口气,语气放缓:“凌大人,这军改令确实有疏漏,但既然已颁行,再改,就是打陛下的脸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我递上去的军改令,条款分明,每一条都列明了执行细则。你们篡改它,不过是想借着军改的名头,把军田吞进世家口袋。郑尚书,你兵部负责军粮调配,这军改令若按你们的意思执行,三年后,边军吃什么?”
郑元寿脸色终于变了。
凌风这句话,戳中了所有军改的核心——军田如果被世家吞掉,边军的军粮就断了。没了军粮,边军就散了。
而突厥已经在南下的路上。
“你——”郑元寿刚要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兵部小吏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尚、尚书大人!突厥大军绕过关隘,前锋已到延州!”
堂上瞬间死寂。
凌风脑中嗡的一声,随即迅速冷静下来。
延州距长安不过三百里。三日急行军,就能兵临城下。
“怎么可能?”郑元寿霍然起身,“北疆军报昨日还说突厥在云中一带,怎么会——”
“绕道了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突厥人知道关隘防不住,所以从北面翻山,走的是无人区。这条路只有当地牧民知道,他们肯定有内应带路。”
他转向郑元寿:“郑尚书,军粮呢?”
郑元寿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,军粮呢?”凌风声音陡然拔高,“边军主力被抽调回援京城,留守的兵力不足三万。突厥前锋至少五万骑兵,没有军粮,你让边军拿什么打?”
郑元寿额头冒汗。
崔敬在一旁冷冷插话:“凌风,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。突厥绕道,边军早已得到消息,军粮自会调配。”
“调配?”凌风冷笑,“崔尚书,要不要我现场核验一下兵部的粮草账目?”
崔敬脸色一僵。
凌风不再废话,直接走到案前,抓起郑元寿案上的账册,翻了几页。
数字不对。
每一条看起来都很合理,但合起来,总数就差了。
他抬起头:“郑尚书,你兵部的粮草记录,和户部的对不上。少了两万石。”
郑元寿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凌风把账册拍在案上,“户部去年十二月入库粮草总数是十万石,你兵部记录上,调拨给边军的只有八万石。剩下两万石呢?”
堂上再次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郑元寿。
郑元寿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。
凌风盯着他:“郑尚书,突厥三日后就到长安城下了。你这两万石军粮,到底是调拨给了边军,还是被你吞了?”
“我没有!”郑元寿怒吼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那好。”凌风转向老周,“去户部,把去年全年的账册搬来。今天就在这大堂上,一条一条对。”
老周应声而去。
郑元寿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崔敬在旁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凌风转过身,看向在场所有官员:“诸位大人,军改令被篡改,粮草账目对不上。突厥三日后抵京。你们现在还有心思,在这里跟我争什么‘祖宗成法’?”
没有一个人回答。
沉默中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锦衣卫百户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大人!延州急报——突厥前锋昨夜破城,延州刺史战死!”
堂上彻底炸了。
凌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延州破了。突厥前锋的速度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到可怕:“备马,入宫。”
“大人!”老周刚回来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,“户部的账册拿来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凌风看向郑元寿,“郑尚书,你没时间了。突厥人三日后到长安,你兵部拿不出军粮,边军就不战自溃。到时候你吞掉的两万石军粮,就是隋朝覆灭的导火索。”
郑元寿嘴唇颤抖,终于说了句:“那两万石……在太子府。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凌风笑了。
果然,太子。
“郑尚书,你终于说实话了。”他转身,大步往外走,“老周,派人盯着太子府。其他人,随我入宫。”
出了兵部衙门,凌风翻身上马。
冷风灌进肺里,他喉咙一甜,咳出一口血。
老周在旁急道:“大人,您的毒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风擦掉嘴角血迹,压低声音,“突厥前锋三日后到,我们只有两天半。两天半内,必须把军粮调出来,把军改令改回来。”
“可太子府——”
“太子府那边,有人会替我们解决。”凌风目光冷厉,“郑元寿既然招了那两万石在太子府,那太子府就藏不住了。陛下不会容忍军粮被私吞,尤其是在突厥大军压境的时候。”
他策马前行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军改令被篡改,粮草被私吞,突厥提前南侵。这三件事连在一起,绝对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他毒发期间,布了一个局。
这个局的突破口,就在太子府。
而太子府里,还有一个人,始终没有露面——
太子杨昭。
凌风忽然想起裴虔通狱中暴毙前留下的那句话:“血衣暗记,真正的主子,在宫里。”
宫里。
他抬眼看向远处的宫墙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太子的内应,不止是近侍和郑元寿,而是……
马蹄声骤然停住。
凌风勒住马,转头看向老周:“陈公公失踪前,最后见的一个人,是谁?”
老周一愣:“是……陛下。”
“陛下?”凌风瞳孔骤缩,“陛下的寝宫,谁负责守卫?”
“是御林军。”
“御林军统领是谁?”
老周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李元吉。”
凌风脑中警铃大作。
李元吉。
裴虔通死后,御林军统领的位置,由副统领李元吉暂代。而李元吉,是太子杨昭的妻弟。
陈公公最后见的皇帝,而皇帝的玉玺,是在陈公公失踪前盖的。
如果李元吉控制了皇帝的寝宫,那这军改令……
“入宫。”凌风声音冷得像冰,“立刻。”
他催马疾行,身后的老周和锦衣卫百户紧紧跟上。
穿过朱雀大街,绕过太庙,宫门就在眼前。
但凌风刚靠近宫门,就被一队御林军拦住。
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,面无表情:“凌大人,陛下有旨,今日禁宫戒严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戒严?”凌风勒住马,“谁下的旨?”
“陛下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李元吉在哪?”
校尉面色不变:“李副统领在宫内值守,凌大人请回。”
凌风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:“锦衣卫指挥使令牌,持此令可入宫。你让开。”
校尉看了眼令牌,又看了眼凌风,脚步没动。
“凌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您别让属下为难。”
凌风心中一沉。
御林军连锦衣卫令牌都不认了。这说明,宫里的情况,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校尉面前,低声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校尉犹豫了一下:“属下赵明。”
“赵明,”凌风盯着他的眼睛,“突厥前锋三日后就到长安城下了。你在这里拦我,是想让隋朝亡在你手里?”
赵明脸色一白。
凌风继续道:“军粮被太子府吞了,军改令被篡改了。我现在入宫,是去阻止这一切。你若拦我,就是帮突厥灭隋。”
赵明嘴唇抖了抖,终于侧身让开一条缝:“凌大人……请。”
凌风大步跨进宫门。
身后,赵明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李副统领在太极殿,您小心。”
凌风没回头。
他在宫里快步穿行,身后的锦衣卫百户紧跟着。
太极殿就在前面,殿门紧闭,门外站着两排御林军。
看到凌风,领头的那人立刻拔刀:“站住!”
凌风没停。
他径直走到殿门前,一脚踹开。
殿内,烛火摇曳。
龙椅上,坐着一个身影。
但那不是皇帝。
是李元吉。
他手里捧着玉玺,看到凌风进来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“凌大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凌风盯着他手里的玉玺:“你造反了?”
“造反?”李元吉笑了,“凌大人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我只是奉旨值守。”
“奉旨?”凌风走近两步,“奉谁的旨?”
李元吉笑容不变:“奉陛下的旨。”
“那陛下呢?”
“陛下龙体欠安,在寝宫静养。”
凌风冷笑:“李元吉,你的把戏,骗不了我。军改令是你篡改的,粮草是你调拨到太子府的。你勾结突厥,意图谋反。”
李元吉笑容渐渐冷下来:“凌风,你一个将死之人,还在这里大放厥词。”
“我确实要死了。”凌风平静道,“但在我死之前,我会把你拉下来。”
李元吉大笑:“就凭你?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白绢,展开。
上面的数字,密密麻麻,记录的,是李元吉这些年通过御林军私吞的粮草、军械、钱财。
“你以为,我查的只有军改令?”凌风声音冷如冰霜,“我从入锦衣卫第一天,就在查御林军的账目。李元吉,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往太子府运军粮。五年间,你私吞了至少十万石军粮。这些粮食,够突厥人吃三年。”
李元吉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!”他厉声道,“这些账目,我早就烧了!”
“烧了?”凌风笑了,“你以为我会把账目放在锦衣卫衙门?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白绢,展开:“这是户部存档的副本。你烧得了锦衣卫的,烧得了户部的?”
李元吉脸色彻底惨白。
他握着玉玺的手在发抖。
“凌风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你以为,你赢了?”
凌风没说话。
李元吉突然笑起来,笑声阴森:“你忘了,你的毒,还有两天半。两天半后,突厥大军兵临城下。到时候,我只需打开城门,隋朝就亡了。你阻止得了吗?”
凌风盯着他:“你打不开城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凌风缓缓道,“你还不知道,太子府里,早就有人把城门钥匙,交给我了。”
李元吉瞳孔骤缩。
凌风转身,大步走出太极殿。
身后,李元吉的怒吼声传来:“凌风!你——”
凌风没回头。
他走到殿外,冷风刮过,喉间又是一阵腥甜。
老周迎上来:“大人,城门钥匙——”
“拿到了。”凌风从袖中掏出铜钥匙,手指冰凉,“那把假的,已经给了太子府。”
老周愣了愣:“大人,您是说——”
“太子府以为他们拿到了城门钥匙,实际上,那把钥匙只能打开东门的侧门。”凌风擦掉嘴角血迹,“他们如果从东门突围,就会被困死。”
老周倒吸一口凉气。
凌风抬头看向天际。
天边,乌云压城。
突厥的狼烟,已经快要烧到长安了。
而他,只有两天半的时间。
他攥紧铜钥匙,指节泛白。
还有一件事,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周——
那把假钥匙上,涂了慢性剧毒。太子府的人只要碰过它,三天之内,必死无疑。
但凌风没说出口。
因为他的嘴角,又渗出一丝黑血。
他的毒,发作得比预想的更快。
而突厥大军,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