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统领死了!”
张横的吼声在牢门外炸开。
凌风猛地转身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死牢。裴虔通吊在横梁上,脖子歪成诡异角度,舌头伸出半截,发紫,肿胀。
他第一眼就看向脚下。
尸体悬空,地面空空荡荡——没有垫脚物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?”
“巡夜狱卒。”张横脸色铁青,“换班时看到的,人已经凉透了。”
凌风蹲下身。裴虔通左手垂在身侧,六指微微蜷曲。他伸手掰开对方手指,指甲缝里夹着一片碎布。
白色,边缘烧焦,隐约有暗红色印记。
凌风眯起眼,把碎布凑到鼻尖。血腥味很淡,但那股烧焦的布料味里渗着一丝檀香。东宫,只有东宫的熏香才会用檀木掺龙涎香。
“太子府的布料。”他站起身,“这人在给我们留讯息。”
张横凑过来看,皱眉:“死都死了,还留什么讯息?”
“不是他留的。”凌风把碎布收进袖袋,“是杀他的人故意留下的。”
张横愣住。
凌风已经在往外走:“封锁消息,对外就说裴虔通畏罪自尽。尸体别动,找仵作仔细验,尤其是后颈和手腕。”
他脚步不停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裴虔通在狱中关押不过三天,看守全是锦衣卫亲信,能无声无息潜入杀人的,要么是御林军旧部,要么——
东宫的人。
太子杨昭。
可太子为什么要杀裴虔通?灭口?还是警告?
他刚踏出诏狱大门,一匹快马从街角冲来,骑士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凌大人,陛下急召,百官已在太极殿候着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太极殿,不是御书房。
这意味着朝会。
意味着弹劾。
他换上官服赶到时,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礼部尚书崔敬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卷奏章,声音洪亮:“陛下,锦衣卫凌风擅改军制,私调边防,此乃祸国之举!我大隋军制乃开国定制,岂容一人妄改!”
身后十几位官员齐声附和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晴不定。他看了一眼凌风,问:“凌风,你有何话说?”
凌风上前一步,拱手:“陛下,突厥密信已证实,边军糜烂,军械朽坏,若不整肃,不出三月必有边患。臣所拟新军制,不过以审计之法核清兵籍、淘汰空饷,并无逾制之举。”
“审计?”崔敬冷笑,“你审计到我崔家头上了?我崔氏三代为将,边军子弟无数,你说淘汰就淘汰?”
“兵籍上的人,该在的都在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可崔尚书,你太原府下的折冲府,兵册记着三千八百人,实际在校场上站出来的只有一千二百人。剩下的两千六百人哪去了?”
崔敬脸色一变。
“吃空饷。”凌风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从军头到县令,层层分润。突厥打到城下时,你拿什么守?拿账本吗?”
殿上顿时炸了锅。
“放肆!”
“一个小小侍卫,敢对尚书无礼!”
杨广抬手,压下喧哗。他看着凌风,问:“你有证据?”
“臣已整理完毕,共十二卷账目,记录太原、河东、河北三地折冲府空饷数额,以及各地官员分润明细。”凌风从袖中掏出一卷纸,“陛下可随时调阅。”
崔敬脸色铁青,嘴唇发抖。
但就在这时,兵部尚书郑元寿站出来,声音低沉:“凌侍卫,你这份账目,是从哪里来的?”
凌风心里咯噔一下。
郑元寿继续说:“你不过锦衣卫统领,无权调阅兵部账簿。你这份账,要么是越权盗取,要么是伪造。”
朝堂瞬间安静。
凌风意识到自己踩进了坑。崔敬不是一个人,他身后是整个世家联盟。郑元寿这番话,直接把他从“检举”变成了“擅权”。
“郑尚书此言差矣。”凌风脑子急转,“锦衣卫奉旨监察百官,兵部账目若有不实,自然在监察之列。若陛下有疑,可派三司会审,臣愿当面对质。”
他赌的就是杨广不想掀开更大的丑闻。
果然,杨广沉吟片刻,说:“凌风所奏,朕已知晓。军制改革一事,容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百官散去。
凌风站着没动。杨广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那份账目,真有十二卷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臣只查到六卷,剩下的,是被崔敬销毁的。”
杨广手指敲了敲扶手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你先去查裴虔通的案子。军制的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
凌风领命退出。
刚走出殿门,张横就迎上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出事了。我们的人发现,突厥使者昨晚进了长安,直接去了东宫。”
凌风脚步顿住。
“消息可靠?”
“是我安插在东宫外围的探子亲眼所见。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使者一共三人,扮成商队,从北门进的城。太子府的人亲自接应,绕过了城门查验。”
凌风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裴虔通死了,突厥使者来了,太子和突厥密会。
这三件事串起来,只有一种可能:裴虔通是太子杀的,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。太子和突厥做交易,裴虔通就是这个交易里的中间人,现在中间人死了,太子要亲自和突厥谈。
而那份内应名单上,太子亲信的名字,正是突厥安插在隋朝内部的棋子。
“走。”凌风大步往锦衣卫衙门走,“去东宫。”
“现在?”张横愣住,“太子府我们进不去。”
“谁说我们要进去?”凌风冷笑,“我们只是去送信。”
他到了锦衣卫衙门,换上夜行衣,带上倚天剑和测距仪。张横看着他,问:“大人,你一个人去?”
“人多了反而扎眼。”凌风把测距仪挂在腰间,“你们在外围接应,看到东宫起火就冲进去。”
“起什么火?”
“我放的。”
凌风跃上房顶,在夜色里潜行。东宫灯火通明,护卫森严。他在外围观察了一炷香时间,发现东宫西北角有一处偏殿,灯火暗淡,守卫最少。
他摸过去,翻墙而入。
偏殿里空无一人,但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酒菜还没动过。凌风伸手摸了摸酒壶,还是温的。
人刚走。
他迅速搜查,在书案下发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。他认出这是军中密码,翻译出来是:“子时三刻,御花园。”
御花园?
凌风收起纸条,正要离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闪到屏风后。
门被推开,太子杨昭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。胡人穿着隋朝官服,但那张脸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。
“陈公公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太子低声说,“子时一到,御花园假山后,自然有人接应你们。”
胡人点头:“事成之后,我突厥骑兵会配合太子殿下举事。”
“不急。”太子笑了笑,“等我父王驾崩,一切都好办。”
凌风呼吸一滞。
他们要杀皇帝。
就在今晚。
太子和胡人谈了几句,转身出去。胡人留在屋里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摊开在灯下看。
凌风屏住呼吸,悄悄摸出测距仪,调高倍数。信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封信上写着:“内应名录:陈公公、郑元寿、崔敬、张士贵、王世充……”
第一个名字,就是陈公公。
内侍省负责人,皇帝近侍。
凌风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,竟然是突厥内应。今晚御花园的接应,陈公公就是关键。
胡人看完信,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。
凌风悄悄退出去。
他翻出东宫,张横迎上来:“大人,怎么样?”
“立刻回宫。”凌风脸色铁青,“有人要杀陛下。”
两人骑马狂奔回皇宫。凌风直接闯进御书房,杨广正在批奏章,看到他浑身夜行衣,皱眉:“你这是什么打扮?”
“陛下,突厥内应名单已经查明。”凌风单膝跪地,“首名就是陈公公。他们计划今晚子时在御花园动手,太子与突厥里应外合。”
杨广脸色骤变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证据呢?”
凌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密信,呈上去。
杨广看了信,手微微发抖。他把信拍在桌上,声音沙哑:“陈公公……朕待他不薄。”
“陛下,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。”凌风说,“臣建议立刻封锁御花园,调换禁军守卫,捉拿陈公公。”
杨广点头:“你去办。调锦衣卫和禁军,朕要让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凌风领命,转身就走。
但就在他跨出御书房门槛时,身后传来杨广的声音:“凌风。”
他回头。
杨广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朕知道,你是忠臣。可今晚,朕不能让你去。”
凌风愣住。
“御花园的事,朕已经知道了。”杨广缓缓说,“陈公公是朕的人。”
凌风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他是朕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钉子。”杨广声音很轻,“那份内应名单,是朕让他伪造的。突厥使者的消息,也是朕故意放出去的。”
凌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朕要的,不是捉拿内应。”杨广看着他,“朕要的是,太子造反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杨广的脸在阴影里明明暗暗。
“凌风,你太年轻了。”杨广叹了口气,“你以为,朕不知道太子和突厥有勾结?你以为,朕不知道世家在背后搞什么?朕都知道。朕只是需要他们动手。”
凌风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引以为傲的现代知识,在杨广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。他以为自己改变历史,实际上,他只是在推动历史按照杨广预设的轨迹走。
“今晚,朕会让人假扮你。”杨广说,“你去东宫,监视太子。朕要亲眼看到,他背叛朕的那一刻。”
凌风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他第一次感到恐惧。
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权力的恐惧。
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,其实,他连自己是谁的棋子都不知道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御书房。
夜风很冷。
张横在门外等着,看到他出来,问:“大人,陛下怎么说?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望着东宫的方向。
那里,一场他无法阻止的阴谋正在展开。
而更可怕的是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如果杨广连太子造反都知道,那裴虔通的死,是不是也在皇帝的默许之下?
甚至,就是他安排的。
他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张横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把锦衣卫所有人撤出皇宫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撤出去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今晚的事,我们不掺和。”
张横还想再问,凌风摆摆手,转身往东宫走。
他必须亲眼看到,这场戏的结局。
因为他不确定,自己到底是在改变隋朝,还是亲手把隋朝推进深渊。
夜色沉沉。
东宫里,烛火未灭。
太子杨昭站在窗前,看着皇宫的方向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他身后,突厥使者正翻看地图,低声议论着进攻路线。
没人注意到,窗外屋檐上,一个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一切。
凌风握着测距仪,透过镜头看着太子那张脸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。
上面写着:大业十四年,宇文化及弑君。
可今晚要杀杨广的,不是宇文化及,是隋炀帝的亲儿子。
历史,正在以他无法预测的方式改写。
而他,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风更冷了。
凌风收起测距仪,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。
他必须活到明天。
因为明天的朝堂上,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等着他。
而此刻,御花园的假山后,一个黑影正缓缓抽出匕首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那不是陈公公,也不是太子的人——那人的身影,凌风曾在锦衣卫的密档里见过无数次。
那是李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