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砸在城墙上,碎石飞溅。
凌风趴在壕沟边缘,耳朵嗡鸣不止。三丈外的城墙被轰出脸盆大的缺口,砖石碎块滚进护城河,激起浑浊水花。
“统领!”周安拽住他肩甲,“这炮威力比上午又大了三成!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死死盯着城头那门青铜火炮——炮管比隋军制式长出一截,炮身刻着李字篆纹。这不是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,炮管内壁的膛线清晰可见。
改良过的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一名锦衣卫校尉翻身下马,脸色铁青:“统领,圣旨到了。”
凌风接过黄绢,扫了一眼。
就地格杀。
四个字歪歪扭扭,像是杨昭手抖着写下的。凌风把圣旨塞进怀里,抬手指向城头:“周安,测距仪。”
周安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根铜管递过来。这是凌风按现代测距仪原理让工部赶制的简陋版本,误差不超过二十步。
凌风眯起一只眼,透过铜管望向城头。火炮旁站着几个黑影,正调整炮口角度。为首那人穿着黑甲,身形魁梧——李建成。
“距离三百四十步。”凌风放下铜管,“火炮仰角四十五度,炮口朝东,弹道落点应该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城头火光一闪。
轰!
炮弹砸在护城河对岸,泥土炸开丈许宽的坑。凌风瞳孔一缩——李建成在试射,调整弹道。
“统领,撤吧。”周安压低声音,“陛下下了格杀令,咱们的人马不到八百,城里有三万叛军,还有那门炮……”
“撤?”凌风冷笑,“撤回去让杨昭砍头?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锦衣卫。这些人都是从各部精锐中挑选的,装备精良,但人数太少。硬攻太原城是找死,可若退回洛阳,杨昭的刀更快。
李建成在城头喊话:“凌统领,李某一向敬重你的本事。不如降了,我父必委以重任。”
凌风没理他。他掏出怀里的地图,这是他用现代测绘术画的太原城防图。城墙高度、护城河宽度、城门厚度,全部标注清楚。
问题在火炮。
改良后的火炮射程超过四百步,而隋军最猛的神臂弩射程不过两百步。城外没有制高点架设弩炮,若想压制城头火力,必须推进到两百步内。
两百步,足够火炮轰死他们七八回。
“周安。”凌风收起地图,“调五十名神箭手,带火箭,上西边山坡。”
“山坡?”周安愣住,“统领,山坡距城头至少三百步,箭矢根本够不到。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”凌风抬脚踹了他一下,“每名箭手带五支火箭,等我信号。”
周安咬牙领命,招呼五十人策马往西边山坡奔去。
城头李建成看见锦衣卫分兵,哈哈大笑:“凌统领,你这是要放烟花给本将看吗?三百步外射火箭,风一吹就偏了。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翻身爬上壕沟,从马鞍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个铁制圆筒,筒身密布小孔。
周安带人赶到山坡,翻身下马,架弓搭箭。五十支火箭对准城头,火绳已经点燃。
“放!”凌风一声令下。
火箭齐射。
五十道火光划过天际,却因距离太远,全部落在城墙根下。李建成笑得更欢:“凌统领,你就这点本事?”
凌风不慌不忙,举起铁筒,对准城头火炮。
铁筒里装的是他调配的硫磺硝石粉,用火绳点燃后,能喷出大量白烟。他扣动机关,白烟喷涌而出,在风中飘散。
烟幕。
李建成笑声戛然而止。
白烟飘向城头,挡住了火炮手的视线。那门火炮的瞄准方式很原始——靠目测和直觉。烟幕遮蔽后,炮手瞬间成了瞎子。
“放箭!”凌风吼道。
山坡上第二轮火箭齐射。五十支火箭穿过白烟,直接扑向城头。几名炮手被火箭射中,惨叫着滚下城楼。一枚火箭落在火炮旁的火药桶上。
轰隆!
火药桶爆炸,城头被火光吞没。青铜火炮被炸翻,滚落城下,砸进护城河。
李建成被气浪掀翻在地,黑甲上沾满血迹。
“统领,成了!”周安策马冲回壕沟,脸上全是兴奋,“火炮毁了!”
凌风却没笑。他死死盯着城头——烟幕散去后,李建成爬起身,竟然在笑。
“凌统领,你以为毁了一门炮就完了?”李建成擦去脸上血污,“你知不知道,这炮是谁造的?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“让开!”
城头传来一声冷喝。李建成侧身让路,一个黑衣身影从城楼里走出来。那人戴着斗笠,遮住半张脸,但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狰狞刀疤。
黑衣人手里提着另一根铁管,比火炮更细更长。
“改良火铳。”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凌风,你认得这东西吧?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火铳。这个时代还没有火铳,只有最原始的火枪,射程不过五十步。但这根铁管明显经过改良,管壁薄厚均匀,还装了准星。
“你是穿越者。”凌风压低声音。
黑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沧桑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国字脸,左眼有一道竖疤,几乎将眼珠劈成两半。
“我叫赵谦,大唐工部郎中。”黑衣人咧嘴一笑,“不对,应该是‘前’隋工部郎中。隋炀帝昏庸无道,我投了明主。”
凌风握紧刀柄:“你是穿越者。”
“准确说,我比你早穿三年。”赵谦举起火铳,对准凌风,“我研究过你的路数。现代测绘、情报网络、破案手法,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手段。你应该是特工出身吧?”
凌风没答话。
“我在后世是兵器专家,专攻火器研发。”赵谦扣住扳机,“隋朝的制度太落后,不可能开创新盛世。只有大唐,才能开创万世基业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凌风咬牙,“历史已经改变了——”
“改得好!”赵谦打断他,“隋朝本来就该亡,我不过是加速这个进程。李渊仁德,李世民英明,这才是正朔!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为什么李渊军中会有改良火器,为什么密信上的字迹那么眼熟。赵谦和他一样是穿越者,但选择了站在对立面。
“周安,带人撤!”凌风低声下令。
“统领——”
“撤!这是命令!”
周安咬牙,挥手招呼锦衣卫上马。凌风翻身上马,策马往西边奔去。
赵谦举起火铳,瞄准凌风后背。
砰!
枪声震耳欲聋。凌风身子一歪,从马背上摔落。子弹擦着肩甲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“统领!”周安勒住马,想要折返。
“别管我,快走!”凌风忍痛爬起身,钻进路边树林。
赵谦放下火铳,冷笑:“凌统领,你以为跑得掉?”
他转身朝城楼里喊了一声:“来人,放狼烟,通知各路人马封锁所有官道。我要让凌风死在这太原城外。”
城头升起黑色狼烟,直冲云霄。
凌风捂着肩膀,在树林里狂奔。子弹擦伤了皮肉,没伤到骨头,但血止不住。他撕下衣袖,胡乱包扎伤口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至少百骑。
赵谦派人追来了。
凌风咬牙,掏出怀里那份圣旨。黄绢已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不清。杨昭要杀他,李建成要杀他,赵谦要杀他。
他成了孤军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爆炸。树丛炸开,几个黑影从暗处冲出。为首那人提着刀,刀上沾着血迹。
“凌统领,又见面了。”
是那个世家死士指挥官,黑衣人。
凌风拔刀,刀尖对准黑衣人:“你们是一伙的?”
“不全是。”黑衣人摘下蒙面巾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二十五六岁,眉眼间透着狠厉,“我叫张玄,也是穿越者。”
凌风握刀的手在颤抖。
“你别紧张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张玄收刀,“赵谦投了李渊,我投了世家。咱们三个穿越者,各为其主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张玄压低声音,“赵谦的火器太厉害,世家也怕。他想帮李渊建新朝,但世家想要的是维持现状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凌风盯着张玄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条件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张玄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“太原城防弱点在西门。你帮世家除掉赵谦,我们帮你挡住李建成的追兵。”
凌风接过地图,展开。
地图上标注着西门城墙的薄弱处,还有一条秘道直通城内。这条秘道连赵谦都不知道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张玄问。
凌风把地图揣进怀里:“不信。但我没得选。”
张玄笑了: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树丛中。凌风握紧刀柄,深吸一口气,朝西门的方向奔去。
身后马蹄声渐近,但突然传来喊杀声——世家死士挡住了追兵。
凌风冲进秘道,在黑暗中狂奔。秘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墙壁上爬满青苔,脚下泥泞不堪。
跑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透出光亮。凌风推开木门,钻出秘道。
他站在一条小巷里,巷子尽头就是西门。
城门口站着一队叛军,约莫三十人。为首的军官正在训话:“封锁城门,不许放任何人出城!”
凌风摸出袖箭,对准军官咽喉。
嗖!
袖箭射穿喉咙,军官倒地。叛军大乱。
凌风冲过去,刀光连闪。三颗人头落地。剩下的叛军四散奔逃。
他推开城门,冲了出去。
城外是一片旷野。远处有火光,是锦衣卫的营地方向。凌风朝火光奔去,脚下传来刺痛——鞋底磨穿了,脚板磨出血泡。
“统领!”
周安策马冲来,翻身下马,扶住凌风。
“伤亡如何?”凌风问。
“折了十三人。”周安咬牙,“赵谦的火器太厉害,弟兄们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凌风点头。他回头望向太原城,城头火光冲天。赵谦站在城楼上,正指挥士兵调整火铳角度。
赵谦看见凌风,举起火铳,对准他。
“凌风,你跑不掉的。”赵谦大喊,“我会发明火枪、火炮、火铳,用现代科技帮你改造这个时代。李渊会给工匠高官厚禄,世家会倒向我们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死死盯着赵谦身后——城楼里,还有几十名工匠在赶造火器。那些火器如果批量生产,足以改变战争格局。
“统领,现在怎么办?”周安声音沙哑。
凌风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。距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。
四个时辰。
他抬头望向赵谦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赵谦,你以为火器无敌?”
赵谦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火器靠的是火药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火药怕水。你造了这么多火器,火药储存在哪儿?”
赵谦脸色一变。
“城东仓库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,李渊军的火药全部存在城东仓库。”
赵谦转身,朝城楼里冲去。
“周安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带三十人,抄小路去城东仓库。找到火药库,点火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安翻身上马,带着三十骑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靠在城墙上,捂住伤口。血还在流,但已经不疼了。
他望着城头火光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赵谦说他是兵器专家,但没说他是现代特工。如果赵谦只是技术型穿越者,那他一定没学过军事战术。
火器需要火药,火药需要干燥储存。这是常识,但赵谦显然没考虑过军事后勤。
周安带人摸到城东仓库时,守卫只有三个人。两个在打瞌睡,一个在喝酒。
锦衣卫摸上去,三刀毙命。
周安推开仓库门,愣住了。
仓库里堆满木桶,桶上写着“火药”二字。至少有三百桶。
“点火!”周安下令。
锦衣卫掏出火折子,点燃火药桶引线。
轰隆!
仓库爆炸,火光冲天。气浪掀翻了方圆百丈内的房屋。城头的赵谦被气浪震倒在地,爬起来时,脸色惨白。
“凌风!”赵谦怒吼。
凌风站在城下,笑了:“赵谦,你忘了一件事——这是古代,不是现代。你有火器,但你没军粮。火药炸了,你的火器就是废铁。”
赵谦咬牙,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根铁管,管身更细,还装了一个扳机。
“凌风,你以为我只有火铳?”赵谦举起铁管,“这是改良版手枪,射程两百步。你信不信,我能一枪打爆你的头?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赵谦扣动扳机。
砰!
子弹射向凌风。
凌风侧身躲闪,子弹擦着耳边飞过,带起一阵耳鸣。
赵谦又扣动扳机,但手枪卡壳了。他低头检查,脸上闪过一丝惊慌。
“三十发子弹,你造了多少?”凌风冷笑,“你一个人,能造出多少手枪?”
赵谦脸色铁青。
“杀了他。”城头传来李建成的声音,“放箭!”
城头叛军举起弓箭,对准凌风。箭矢如雨。
凌风翻身滚进壕沟,箭矢擦着头皮飞过。他爬起身,往锦衣卫营地跑去。
身后,赵谦的声音传来:“凌风,你以为赢了?你错了。我还有后手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“我改良了火药配方。”赵谦说,“新型火药威力提升三倍。我已经让人送到了洛阳。你猜,杨昭会不会乐极生悲?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洛阳。
杨昭。
赵谦要炸皇宫。
“周安!”凌风吼道,“立刻派人送信回洛阳,告诉陛下,城东仓库有炸药!”
周安策马赶来:“统领,来不及了。从太原到洛阳,快马也要三天。”
凌风握紧刀柄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三天。
三天后,洛阳皇宫可能已经炸了。
他抬头望向赵谦,赵谦站在城头,正朝凌风挥手。
“凌风,你以为你能改变历史?”赵谦大笑,“你错了。历史会按照它的轨迹走。隋朝必亡,大唐必兴。你阻止不了。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转身,朝锦衣卫营地走去。
“统领,怎么办?”周安问。
“连夜赶路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直奔洛阳。”
“可太原城——”
“太原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凌风勒紧缰绳,“现在,我必须在三天内回到洛阳。”
马蹄踏碎夜色,锦衣卫策马狂奔。
身后,太原城头火光冲天。赵谦的笑声在风中回荡。
凌风握紧刀柄,胸口传来阵阵闷痛。
他想起穿越前,同事说过一句话:永远不要低估对手。
他低估了赵谦。
赵谦有火器,有技术,有李渊,还有新型火药。
而凌风只有一把刀,一匹马,和三十名疲惫的锦衣卫。
他望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天亮前,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。
三天后,洛阳城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