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到——”
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刺破寝殿的寂静。凌风挣扎着要起身,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杨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龙袍下摆扫过门槛,他大步走到床前,目光扫过凌风缠满绷带的胸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“刺客抓到了?”
“死了。”凌风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间,血丝从绷带下渗出,“服毒自尽,天机阁的死士。”
杨广冷哼一声,挥退左右侍从。殿门合拢的瞬间,他脸上帝王威严褪去,露出真实的疲惫——眼角的细纹和眉心的川字纹,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
“慕容氏招了。”
“嗯?”
“突厥给她的命令,不只是刺杀朕。”杨广坐在床沿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,发出沉闷的叩响,“她要挑拨朕和士族的关系,逼朕对世家大开杀戒,让隋朝内乱,突厥好南下。”
凌风眼睛一亮,撑着床沿坐直了些:“陛下信了?”
“朕不是傻子。”杨广眼中闪过寒光,像刀锋划过夜色,“但朕也在想,如果朕真顺着她的意图做,会怎样?”
“隋朝崩,突厥得利。”
“没错。”杨广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背影,“可朕若不动世家,他们也已在联合突厥。李墨那个狗东西,用天机阁的手段联络了至少七家豪族。”
凌风挣扎着坐起来,伤口再次撕裂,血迹洇开在绷带上。他咬紧牙关,牙齿磕碰发出细微声响:“陛下,臣有一策。”
“说。”
“财政。”
杨广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鹰隼:“继续说。”
“隋朝现在最大的问题,不是突厥,不是世家,是钱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喘息的力度,“府库空虚,军饷拖欠,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。世家掌控了地方财税,朝廷收上来的,只有他们吃剩的残羹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但陛下不知道的是,这残羹也是经过层层剥扣的。”凌风从枕头下抽出一份卷宗,纸张边角已被汗水濡湿,“臣让锦衣卫暗中调查了三个月,得出的结论——朝廷每收一两银子的税,百姓实际要交三两。”
杨广接过卷宗,越看脸色越沉,翻页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火耗,运输损耗,官吏抽成,各种名目的加派。”凌风咳嗽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,“这笔钱,世家拿走一部分,地方官拿走一部分,真正进国库的,不足三成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火耗归公。”
杨广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把火耗从暗处变成明处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胸腔发出嘶哑的抽吸声,“朝廷统一规定,每两银子加收两钱火耗,这笔钱直接归国库,不经州府。同时,废除地方一切加派,谁敢再私自征税,按贪腐论处。”
“户部会反对。”
“不只是户部。”凌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唇上渗出血珠,“全天下的官员,都会反对。”
杨广沉默了。
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,灯花炸裂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“陛下,”凌风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,“臣知道这很难。但不改,隋朝撑不过三年。天机阁推演的那些,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杨广猛地转头:“你承认了?”
“臣承认隋朝不改革会亡,但臣不承认这是天命。”凌风的目光毫不退缩,直视着杨广的眼睛,“天命可改,只要陛下敢。”
杨广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决绝。
“凌风,你知不知道,你说的话,每句都可以让朕杀你九族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但你还是要说?”
“臣答应过陛下,要开创盛世。”凌风咳出一口血,血滴落在被褥上,迅速洇开成暗红色的花,“臣说到做到。”
杨广掏出帕子,递给他:“擦干净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明日早朝,朕会当众宣布火耗归公。”杨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水底暗流汹涌,“你伤好了,就上朝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杨广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,手搭在门框上:“对了,李墨那边,朕已经让人盯上了。但他太聪明,朕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让臣来处理。”
“你别死。”
“臣不会。”
杨广推门离去,寝殿再次陷入寂静。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。
凌风躺回床上,盯着房梁,木纹在烛火中扭曲成诡异的图案。
火耗归公,就像在大隋朝这个腐朽的躯体上开一刀。痛,但能活。
问题是,这一刀下去,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反扑?
第二天早朝,凌风拖着伤体站在朝堂上。朝服下,绷带渗出的血迹在胸口洇成暗色,他强撑着挺直脊背。
户部尚书率先发难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“火耗归公?荒谬!这是祖制,岂能轻易改动?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看向杨广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:“祖制?隋朝的祖制是孝文帝定的,但孝文帝若活着,看到如今国库空虚,也会同意改革。”
“陛下!”户部尚书跪下了,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,“火耗归公,看似增加国库收入,实则加重百姓负担。一旦实施,民怨沸腾啊!”
“百姓负担?”凌风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“尚书大人,您确定百姓现在负担不重?”
户部尚书转头,目光如刀:“凌风,你一个锦衣卫,懂什么财政?”
“我不懂,但我有数据。”凌风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纸张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,“这是锦衣卫在十二个州府调查的账目,每户百姓一年交多少税,扣完火耗、加派、运输费后,朝廷实际收到多少,全部记录在案。”
他把纸张递给张公公,张公公呈给杨广。
杨广看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黑,手指捏着纸张的关节泛白。
“户部尚书,你告诉朕,为什么雍州百姓交的税,比账面多了三倍?”
“这......”户部尚书额头冒汗,汗水顺着脸颊滴落,“可能是地方官吏贪墨,臣回去就查。”
“查?”凌风冷笑,“尚书大人,您上任六年,户部账目从未清过,您确定能查清楚?”
“凌风,你放肆!”
“我放肆?”凌风解开绷带,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,血肉模糊的创口在朝堂的烛光下触目惊心,“我这条命差点被天机阁拿走,就是为了查这些账目。尚书大人,您和天机阁勾结的事,要不要我现在说出来?”
朝堂瞬间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凝滞。
户部尚书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你......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有没有血口喷人,天机阁主李墨知道。”凌风看向杨广,“陛下,臣建议立即搜查户部尚书府邸。”
“凌风,你没有证据!”
“证据?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信封边角已被体温捂得温热,“这封信是尚书大人写给李墨的,里面提到要帮天机阁在江南安插人手,换取天机阁支持户部改革。这封信,是我的人从尚书府书房抄录的。”
户部尚书瘫坐在地,朝服下摆在地上摊开一片。
杨广接过信,看完后,冷笑:“尚书大人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陛下,臣冤枉,这是凌风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脚步踉跄却坚定,“尚书大人,这封信的笔迹,我让人比对过了,和您上个月呈给陛下的奏疏一模一样。要不要再找几个书法大家来鉴定?”
户部尚书说不出话了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朝堂上的官员,有人低头,有人侧目,有人窃窃私语。
杨广站起来,龙袍衣摆扫过案几:“户部尚书,勾结天机阁,图谋不轨,押入大牢,三司会审。火耗归公,即日起试行,由锦衣卫督办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凌风跪下行礼,伤口再次撕裂,鲜血染红了朝服,从衣襟下渗出来,滴落在金砖上。
退朝后,他踉跄着走出大殿,周泰迎上来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: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扶着柱子,指尖抠进石缝,“李墨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“天机阁在边境活动频繁,他们和突厥的联络线,已经渗透到边军内部。”
“具体是谁?”
“暂时查不出来,但有迹象表明,至少三个边镇的副将,已经被天机阁策反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:“让钉子加快动作,必须查出内应是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凌风看向远方,目光越过宫墙,“盯紧太子府,刘威和小德子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太子府最近很安静,但小德子出宫过三次,每次都去城东的茶馆。”
“茶馆?谁开的?”
“查过了,是一个普通的商人,但那个商人和天机阁有过接触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:“看来,太子府那边,也要收网了。”
“大人,您的伤......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风转身,朝服下摆拖过地面,“回锦衣卫衙门,我要看边军的军报。”
深夜,锦衣卫衙门。
凌风坐在案前,烛火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盯着手中的军报,眉头紧锁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突厥可汗集结了十万大军,前锋已抵达边境。按照这个速度,半个月内就会发动进攻。
但更让他担心的,是军报中夹着的一份密信。
“天机阁已策反边军,突厥大军南下在即,陛下心腹将领,实为内应。”
凌风反复看了三遍,手指在桌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心腹将领?杨广信任的武将不多,能接触到核心军机的更少。会是谁?
左武卫大将军?右骁卫大将军?还是禁军统领?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朝堂上那些武将的面孔。
每个都像,每个又都不像。
“大人。”周泰推门进来,脚步声急促,“有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钉子从太子府传来消息,太子今晚秘密出府,去了城西的军营。”
“哪个军营?”
“左武卫大营。”
凌风豁然站起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:“左武卫大将军是谁?”
“李靖。”
“李靖?”凌风愣住,瞳孔骤缩,“他不是陛下最信任的将领吗?”
“是。”周泰脸色凝重,“但钉子说,太子和李靖在营帐里密谈了一个时辰,期间屏退所有亲兵。”
凌风手心冒汗,汗水顺着指缝滴落。
李靖?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,对杨广忠心耿耿的李靖?怎么可能?
但钉子从不传假消息。
“继续监视。”凌风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,“另外,让人查李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,接触过什么人,收到过什么信,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退下后,凌风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。木纹在烛火中扭曲,像一张张狰狞的脸。
李靖如果是内应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他在军中威望极高,一旦反叛,边境防线会瞬间崩塌。
而且杨广对他深信不疑,如果没有铁证,自己根本扳不倒他。
“天机阁......”凌风喃喃自语,“你们到底布了多大的局?”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凌风警觉地抓起佩刀,走到窗边,刀鞘磕在窗台上发出脆响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从屋檐上掉下来,摔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鲜血从身下洇开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有刺客!”
锦衣卫的暗哨立即行动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很快抓住了另一个试图逃跑的黑影。
凌风走到尸体边,揭开面巾,是一张陌生的脸,嘴唇还残留着毒药的痕迹。他看向被抓住的黑影:“说,谁派你们来的?”
黑影冷笑:“天机阁......会让你死得很惨......”
“是吗?”凌风拿出匕首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,“那就看看,谁先死。”
一个时辰后,黑影招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天机阁已经派出三批刺客,目标不只是凌风,还有杨广。
他们要制造混乱,让隋朝在突厥进攻前内乱。
凌风听完,脸色铁青。他拿起笔,快速写了一份密信,交给周泰:“连夜送进宫,亲手交给陛下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离开后,凌风瘫坐在椅子上,胸口一阵剧痛。他低头看去,绷带已经全部被血浸透,血水顺着衣襟滴落。
“该死......”
他咬着牙,重新包扎伤口,指尖颤抖,几次都系不上结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凌风抬头,看到张公公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诏书。
“凌大人,陛下有旨。”
凌风挣扎着跪下,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:“臣接旨。”
“陛下口谕:凌风伤势未愈,特许休养三日,三日后主持火耗归公之推行,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张公公扶起他,低声道:“凌大人,陛下让老奴带句话。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,李靖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陛下在左武卫大营也有眼线。”张公公笑了笑,笑容里藏着深意,“太子和李靖密谈的内容,陛下已经全部掌握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陛下说,先不动。等突厥大军压境时,再引蛇出洞。”
凌风点头:“好,那就让这条蛇,多活几天。”
张公公离去后,凌风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清冷,洒在屋檐上,像一层薄霜。
三日后,火耗归公。
三日后,突厥大军压境。
三日后,李靖这枚棋子,会怎么走?
他握住窗棂,指尖发白,木屑刺进指缝。
不管怎么走,天机阁的棋局,都该结束了。
突然,周泰跌跌撞撞冲进来,满脸惊恐,额头上的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光:
“大人,不好了!钉子暴露了!”
凌风猛地转身:“什么?!”
“钉子传出的最后一封密信,被太子府的人截获。现在太子府已经封锁,钉子生死未卜!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像被刀割:“李靖那边呢?”
“左武卫大营突然戒严,所有消息都传不出来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天机阁动了。
而且,比想象中更快。
他睁开眼,目光冰冷如刀:“备马,我要进宫。”
“大人,您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备马!”
周泰咬牙,转身跑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。
凌风抓起佩刀,大步走向门口。伤口在动作中撕裂,鲜血沿着大腿流下,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。
三日后?
不,战争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