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抵住喉结,面具男纹丝不动。
凌风手腕一沉,血线从对方脖颈渗出,滴落在青砖上,洇开暗红。四周禁军刀枪如林,火把噼啪炸响,映得每张脸都扭曲变形。
“说,你到底要什么?”
面具男低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:“我来,是告诉你一件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“你推的均田令,试点七县,账目全被士族动了手脚。”面具男伸手,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,扔到凌风脚下,“看看,这才是真实数据。”
凌风没动。
周泰上前捡起,展开,脸色骤变:“大人,这……这亩数对不上,多报了三成!”
“三成?”面具男嗤笑,“是五成。士族把荒地报成良田,把佃户报成自耕农,朝廷按这个征税,百姓要交双倍。你凌风,是在替他们收刮民脂民膏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他记得,均田令的初衷是让无地农民分到田地,按田纳税,废除士族免税特权。可若士族伪造账目,把荒地变良田,那分到地的农民就得按虚假的良田标准纳税,实际税负翻倍。这哪是均田,分明是勒在百姓脖子上的绞索。
“证据呢?”凌风声音沉下。
“锦衣卫内库,就有七县原始鱼鳞册。”面具男看向周泰,“你手下那个叫刘仁的新任县令,昨天刚送来一份抄本。”
周泰脸色发白:“刘仁昨夜失踪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面具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尸体在东市枯井里,脖子上有锦衣卫制式匕首的伤口。”
凌风心往下坠。这手法,和赵百户被栽赃杀官员一模一样。有人在用锦衣卫的人,杀锦衣卫的官,然后把刀递给皇帝。
“你想挑拨我和朝廷?”凌风刀锋又进半分。
“不,我想帮你。”面具男忽然抬手,抓住刀刃,血从指缝滴落,“你查账,我借你人手。你抓人,我替你背锅。你改革,我——”
“你灭世?”凌风冷笑。
“我替你挡箭。”面具男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三天后,朝会上,士族会联名弹劾你贪墨军饷、欺君罔上。他们请了八十一个官员,证据齐备,只等你入瓮。”
凌风盯着他,脑海中飞速计算。八十一个官员,这数字不可能是临时凑的,至少筹备了三个月。而三个月前,正是均田令初稿送抵三省的时候。有人早就在等他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希望你死在朝堂上。”面具男转身,“你死了,谁陪我玩这场游戏?”
火把熄灭。
等禁军重新点亮,面具男已消失在夜色中,只有地上那卷竹简,静静躺着。
周泰捡起竹简,咬牙:“大人,这账目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凌风接过,手指划过那些数字,心中冰冷。他的改革,正在变成百姓的灾难。而最讽刺的是,他到现在才知道。
“回府。”凌风收起竹简,“调锦衣卫内库所有档案,连夜核对七县均田令数据。”
“可刘仁死了,原始账目……”
“那就从百姓手里查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派暗桩去七县,挨家挨户问,他们到底分到了多少地。”
周泰迟疑:“大人,这样动静太大,太子府那边……”
“太子府?”凌风冷笑,“他们已经动手了,我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马蹄踏碎夜色。
锦衣卫府衙灯火通明,几十个书吏趴在案上,翻着堆积如山的账册。凌风坐在主位,手指蘸着墨,在一张白纸上画着表格。
“亩数、人丁、税额,三项对比。”他指着纸,“任何一项对不上,就标出来。”
周泰看着那奇怪的表格,不解:“大人,这是什么?”
“统计表。”凌风头也不抬,“人眼看不出的规律,数字能看出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个书吏惊呼:“大人,清河县,亩数报八千亩,人丁五千,可税额只有一千二百两,按每田亩税二钱,至少该收一千六百两。”
“少了四百两。”凌风在纸上记下,“下一个。”
“赵县,亩数报一万二千亩,人丁七千,税额一千八百两,按标准该收两千四百两。”
“少了六百两。”
连续七个县,每个县税额都少三到四成。聚在一起,就是一笔惊人的数字。
凌风盯着那组数据,脑中灵光一闪。
“不对。”他站起来,“这数字不是贪污,是刻意压低。”
周泰茫然:“压低?”
“士族伪造账目,把荒地报成良田,但税额却按荒地算。”凌风指着一个数字,“比如这亩地,报成良田,该交二钱税,但实际只交了一钱二。中间的差价,被士族吞了。”
“可朝廷征税是按账目来的,账目报良田,就该收二钱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动了手脚。”凌风展开那卷竹简,“这卷假账,就是证据。士族用两套账目,一套给朝廷看,一套自己留着。朝廷按假账征税,百姓按真账交税,中间的差价,全进了士族口袋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欺君!”
“不,这是杀我的刀。”凌风把竹简扔到桌上,“明天朝会上,他们会拿出这套假账,说是我凌风指使人篡改的,目的就是中饱私囊。”
“可这账目是他们的啊!”
“证据呢?”凌风看他,“刘仁死了,原始鱼鳞册失踪,锦衣卫内库的档案,随时可以被毁掉。而我,一个穿越者,在朝中无根无基,谁会信我?”
周泰沉默了。
凌风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时代,士族掌握着话语权,他们能伪造任何证据,也能让任何证据消失。而他凌风,只是个侍卫出身的暴发户,没有家族背景,没有科举功名,唯一的靠山是皇帝。可皇帝,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。
“大人,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凌风坐下,“等他们出招,然后反击。”
“可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这些数字里。”凌风指着那张统计表,“他们能伪造账目,但伪造不了规律。七县数据,每亩税额都少三到四成,这个比率,不可能是个别官员贪污,只能是系统性造假。”
周泰似懂非懂。
凌风也不解释,只是盯着那张表,脑中飞快计算。现代统计学的基本原理,在这个时代,就是降维打击。士族用假账,他就用真数。
次日,朝会。
大兴殿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炀帝高坐龙椅,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凌风身上。
“凌风,昨日禁军哗变,你处置得如何?”
凌风出列:“臣已查明,哗变系有人煽动,为首者已伏法。”
“好。”炀帝点头,“那均田令呢?试点七县,成效如何?”
话音未落,一个老臣出列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凌风认出来人,御史大夫王珪,士族王家的代表人物。
“讲。”
“臣弹劾锦衣卫都指挥使凌风,贪墨军饷,欺君罔上,篡改均田令账目,中饱私囊!”王珪声音洪亮,“臣有证据!”
殿内哗然。
炀帝眯起眼:“证据何在?”
王珪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:“陛下,这是凌风派人修改后的均田令账目,七县亩数、税额,皆与原始档案不符。臣已派人核查,原始档案显示,七县实有良田三万八千亩,可凌风上报的,却是五万二千亩,多出一万四千亩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多出的这一万四千亩,按每田亩税二钱,就是两千八百两白银。凌风,你好大的胆子!”
百官纷纷看向凌风,眼神或惊讶,或幸灾乐祸。
凌风不动声色:“王大人,你可有原始档案?”
“自然有。”王珪又掏出一卷,“这是七县县令联名签署的原始鱼鳞册,上面有他们的官印。”
“那七县县令呢?”
“已在殿外候旨。”
炀帝挥手:“宣。”
七个县令鱼贯而入,跪在殿中,人人面色苍白,不敢抬头。
凌风看着他们,心中冷笑。这些人,都是士族门生,今天这场戏,他们是主角。
“凌风,你可认罪?”炀帝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,臣不认罪。”凌风转身,看向那七个县令,“诸位大人,你们说,这原始鱼鳞册是真的?”
七人齐声:“下官不敢欺君,这确实是下官亲手所制。”
“好。”凌风点头,“那本官问你们,清河县,有人丁五千,良田八千亩,按每丁授田二十亩,该授田十万亩。可你们账上只写八千亩,那剩下九万二千亩呢?”
县令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问题。
“赵县,人丁七千,良田一万二千亩,按标准该授田十四万亩。可你们账上只有一万二千亩,那剩下十二万八千亩呢?”
凌风连珠炮般发问,七个县令面面相觑,答不上来。
王珪喝道:“凌风,你这是强词夺理!均田令是授田,不是按人丁数算地,你拿人丁数套亩数,荒谬!”
“荒谬?”凌风笑了,“王大人,均田令的核心,就是按人丁授田。人丁多,所需田地就多。可你们七县,人丁加起来三万多,田地却只有三万多亩,平均每丁十亩,连标准的一半都不到。这说明什么?”
他看向百官:“说明有人把田地藏起来了,只报小头,不报大头。而他们藏的这些地,躲过了朝廷税收,全落进了自己腰包。”
“你胡说!”一个县令跳起来,“我们没有藏地!”
“那这些地呢?”凌风从怀中掏出那张统计表,“七县数据,每亩税额都少三到四成,合计少收白银六千八百两。这笔钱,去哪了?”
他把表扔到地上,纸张散开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一张网,罩住所有人。
王珪脸色铁青:“你……你这是妖术!用这些鬼画符来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妖术?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“王大人,你见过妖术能算出真金白银吗?六千八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你告诉我,这钱去哪了?”
“自然是被你贪了!”
“证据呢?”
王珪指着地上那卷账册:“这就是证据!”
“那是你们伪造的。”凌风冷笑,“真正的原始鱼鳞册,在锦衣卫内库。周泰!”
周泰出列,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:“陛下,这是锦衣卫内库保管的七县原始鱼鳞册,上面有各县令的官印,与王大人所呈内容完全不同。”
炀帝接过,展开,脸色微变:“王珪,你作何解释?”
王珪额头冒汗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一定是凌风偷换了!”
“偷换?”凌风笑了,“王大人,锦衣卫内库的档案,都有专人看管,进出记录可查。你说我偷换,拿出证据来。”
王珪哑口无言。
殿内气氛凝固。百官看着这一幕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忧心忡忡。
炀帝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凌风,你呈上来的这统计表,是什么东西?”
“陛下,这是臣自创的统计术,用来核对账目。”凌风解释,“数字有规律,人为造假,必然留下痕迹。臣用这方法,能看出账目中的破绽。”
“哦?”炀帝来了兴致,“那你说说,这表上还有什么破绽?”
凌风扫了一眼:“七县数据中,亩数与税额的比率,都是三到四成。这个比率,不可能是巧合,只能是有人刻意压低。而且,压低幅度一致,说明这人是按照同一标准修改的。”
“这人是谁?”
凌风看向王珪:“王大人,你为什么要把每个县的税额,都压低三到四成?”
王珪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这比率怎么解释?”凌风逼近,“七县,七个不同的县令,七个不同的账房先生,怎么可能算出同一个误差率?除非有人提前定好了标准,让他们按这个标准改。”
殿内哗然。
百官看着王珪,眼神变了。这个推理,无懈可击。
炀帝脸色阴沉:“王珪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王珪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陛下,臣……臣是受了太子殿下指示……”
“住口!”太子李建成从队列中冲出,一脚踹倒王珪,“你这老匹夫,竟敢污蔑孤!”
凌风看着这一幕,心中冷笑。太子这时跳出来,正好坐实了王珪的话。
“殿下,何必动怒?”凌风淡淡道,“王大人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他胡说八道!”太子脸色铁青,“孤从未指使他做这种事!”
“那他的证据哪来的?”
“自然是……是你凌风伪造的!”
“我伪造?”凌风笑了,“殿下,你可知这原始鱼鳞册上,有各县令的官印。我若伪造,难道还能伪造他们的官印不成?”
太子语塞。
炀帝冷冷道:“李建成,你还有什么话?”
太子咬牙:“父皇,儿臣冤枉!这都是凌风设的局,他故意陷害儿臣!”
“陷害?”凌风摇头,“殿下,你府上的暗卫首领,昨晚亲口告诉我,这账目是你们做的。他还借给我人手,让我查清真相。”
太子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胡说!孤府上哪有什么暗卫首领!”
“要不要我叫他出来对质?”凌风看向殿外,“周泰,把那个人带进来。”
周泰应声,转身出去。片刻后,他带回一个人——
正是面具男。
但此刻,面具男已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他走到殿中,跪倒在地:“陛下,臣是太子府暗卫首领,宋青书。”
太子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背叛孤?”
“殿下,臣只忠于陛下。”宋青书抬头,“您指使王珪篡改均田令账目,陷害凌风,此事臣有证据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呈给炀帝:“这是殿下写给王珪的密信,上面有殿下的亲笔签名。”
炀帝接过,展开,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殿内死寂。
百官大气不敢出,看着这场大戏走向高潮。
太子面色如灰: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
“住口!”炀帝拍案而起,“来人,把太子拿下,关入天牢!”
禁军冲入,架起太子。太子挣扎:“父皇,儿臣冤枉!这都是凌风的阴谋!”
“带下去!”
禁军拖走太子,殿内只剩下炀帝和百官。
炀帝看着凌风,沉默片刻:“凌风,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“但这事没完。”炀帝声音沉下,“你推行均田令,是好事。但士族反对,太子作乱,这些都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。”
凌风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炀帝站起来,“今日起,凌风升任兵部尚书,总领改革事宜。王珪等一干人,交刑部审讯。”
百官哗然。
兵部尚书,这是要凌风掌军权?加上他手里的锦衣卫,这权力,比宰相还大。
炀帝这是要干什么?
凌风也愣住。他没想到,炀帝会给他这么大的权力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不必推辞。”炀帝摆手,“朕信你。”
他转身,走向后殿,声音飘来:“凌风,别让朕失望。”
凌风跪地:“臣遵旨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,殿内只剩凌风和周泰。
周泰喜形于色:“大人,恭喜!”
凌风却笑不出来。他看向宋青书,后者正低头收拾东西。
“宋青书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宋青书抬头:“我说过,我不想你死在朝堂上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宋青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凌风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凌风接过,展开,脸色骤变。
信上只有三个字——
天机阁。
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你改的不是制度,是天道。”
凌风抬头看着宋青书,后者微微一笑:“你以为你是在救隋朝?错了。你是在改天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机阁,是一个组织。”宋青书低声道,“他们穿越了几个朝代,每个试图改革的人,都会被他们阻止。因为改革,会改变历史的走向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:“你也是天机阁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宋青书转身,“但现在,我是你的敌人。”
他走出殿门,声音飘来:“三天后,士族会发动最后一击。凌风,你做好准备。”
凌风攥紧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天机阁。
这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此刻像一个巨大的阴影,笼罩在他头上。
他看向手中的调查表,那些数字,那些规律,忽然变得可笑。
原来,他打了一场仗,却只是替别人掀开了棋盘一角。
真正的敌人,还没出现。
周泰低声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查。”凌风咬牙,“查所有和天机阁有关的人。”
“可我们连它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从宋青书开始。”凌风看向殿外,“他既然露了脸,就别想再藏起来。”
他迈步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
身后,殿门缓缓关闭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那声音,像棺材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