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户部账册清点完毕,共计三百七十二卷。”周泰抱拳,面色凝重。
凌风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,手指敲击桌面:“按年份分列,近三年放左边,前五年放右边。”
“是。”
锦衣卫北司大堂内,烛火通明。二十余名文书官伏案抄录,笔尖沙沙作响。凌风立于正中的沙盘前,手指划过一道道沟壑——那是他用炭笔勾勒的长安城地下水系图。王铮的图纸上,那组坐标始终在他脑中盘旋:北纬34°16′,东经108°54′。那是现代西安博物馆的位置。第二位穿越者。
“报!”一名锦衣卫急步而入,“户部尚书崔敬携六部官员求见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凌风头也不抬: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“大人,崔敬是当朝一品……”
“我说,让他们等着。”凌风抬眼,目光如刀,“告诉他们,本官奉旨查账,三日后要给陛下交差。若有干扰,以抗旨论处。”
锦衣卫打了个寒颤,躬身退下。
周泰凑近:“大人,崔敬此番前来,怕是要施压。”
“要他施压。”凌风冷笑,“越急,越说明账目有问题。”
他转身走向案几,摊开一卷竹简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户部三年来各项收支——赋税、军饷、官俸、河工。数字整齐,分毫不差。太整齐了。凌风眯起眼。古代账房做账,习惯用四舍五入,尾数必有残缺。但这卷账册,每一项都精确到铜钱,像是用计算器算出来的。不,不像是。就是。他指尖颤抖。这账册的格式,分明是现代Excel表格的变体——行与列分明,分类汇总,甚至还有小计栏。王铮,或者说那位潜伏者,用的是现代手法。
“周泰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把所有账册中涉及‘损耗’‘折耗’的项目单独列出,按品类归类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损耗项目太多,至少有上千条……”
“就要上千条。”凌风打断,“记住,每一条都要注明时间、经手人、审批官员。三日之内,必须完成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凌风转身,望向窗外。月色朦胧,长安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那座宫殿里,隋炀帝正等待着他的答案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敌人不在朝堂。在那封简体字信里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烛火摇曳,油尽三度。文书官们双眼布满血丝,笔尖几乎磨秃。周泰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放在凌风案前:“大人,您已经六个时辰没进食了。”
凌风盯着竹简,头也不抬:“放着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我说放着!”
周泰闭嘴,退后一步。凌风的手指在竹简上游走。三年来,户部共记损耗项目四千七百二十一项,涉及粮食、布帛、铜铁、木料等各种物资。按照常规,损耗率应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。但他算出来的数字,是百分之十二。多出的七个百分点,折合白银三十万两。这笔钱,流向了哪里?
“来人!”
“在!”
“去查户部三年来所有有关突厥边境的军需调拨记录,越详细越好。”
锦衣卫应声而去。凌风深吸一口气。三十万两白银,足以养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。而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此刻还在长安,与世族们把酒言欢。账目,军需,突厥——这三条线,终究要汇集到一处。
“砰!”
大门被一脚踹开。崔敬身着官袍,满脸铁青地闯入大堂。身后跟着王肃、裴矩等十余名官员,气势汹汹。
“凌风,你好大的胆子!”崔敬怒喝,“本官三次求见,你竟敢拒之门外!”
凌风缓缓起身:“崔尚书,本官奉旨查账,时间紧迫。”
“查账?”崔敬冷笑,“查什么账?户部账目历年都是陛下钦点的清白账,你一个锦衣卫,凭什么怀疑?”
“凭什么?”凌风走到案前,拎起一卷竹简,“就凭这份账册上的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十二,远超朝廷规定的百分之五!”
“损耗率高有什么稀奇?”王肃上前一步,“去年突厥犯边,边境烽火连天,粮草损耗自然增加。你一个武夫,懂什么军需调度?”
“那今年呢?”凌风逼视,“今年突厥未犯边,边境太平,为何损耗率仍是百分之十二?”
王肃语塞。
崔敬脸色阴沉:“凌风,你休要血口喷人!户部账目经得起查,你若拿不出证据,老夫定要奏你一本诬陷之罪!”
“要证据?”凌风转身,抓起一把竹简扔到崔敬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!”
崔敬接住,扫了一眼。那是近三年的军需调拨记录。
“三年来,朝廷共向边境调拨军粮二十万石,但实际抵达只有十七万石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那三万石粮食,去了哪里?”
“边境山路崎岖,沿途损耗……”
“损耗?”凌风打断,“我在兵部查过记录,三年来边境军队实收军粮即为十七万石,沿途损耗不过五千石。剩下的两万五千石,凭空消失了!”
大堂内一片死寂。裴矩眯起眼,声音阴冷:“凌风,你这是在指控户部贪墨?”
“不是户部。”凌风盯着崔敬,“是某些人,借着损耗之名,行中饱私囊之实。”
“放肆!”崔敬怒吼,“老夫为官三十年,清清白白,从不受贿!你这等小人,竟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清白的?”凌风冷笑,“那我问你,三年前你老家新建的府邸,耗银三万两,钱从何来?”
崔敬脸色一变:“那是老夫多年的积蓄……”
“积蓄?”凌风逼近一步,“你任户部尚书前,不过是个五品小官,年俸不过百两。三十年积蓄,能攒下三万两?”
“你……你查老夫的家底?!”
“陛下的旨意,让本官彻查户部。”凌风提高声音,“包括所有官员的家产!”
崔敬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崔尚书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那些银子,你都存在了钱庄,分文未动。等着突厥人来了,好带着家眷逃命,对吧?”
崔敬瞳孔骤缩。凌风转过身,对着其他官员:“还有你们。王肃,去年你儿子在洛阳买了三百亩良田,钱从何来?裴矩,你府上藏了二十箱金条,又作何解释?”
官员们面色惨白,纷纷后退。凌风冷笑:“怎么,不敢说话了?”
“凌风!”崔敬突然大喊,“你这是在逼我们!”
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:“圣旨在此!陛下有令,三日内若查不出贪墨证据,便以诬陷朝廷命官论处!”
凌风一愣。
“你以为老夫会毫无准备?”崔敬逼近,“这份圣旨,是老夫昨日求来的。陛下说了,若你三日之内拿不出实证,便是妖言惑众,祸乱朝纲!”
凌风接过圣旨,展开。确实是杨广的手笔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
“凌风,你只有三天。”崔敬冷笑,“三天后,若拿不出证据,你就等着掉脑袋吧!”
他转身,带着官员们大步离去。
大堂内再次安静。周泰上前: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握紧圣旨,牙关紧咬。三天。三天之内,他必须找到户部贪墨的铁证。否则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周泰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崔敬的老家,查他名下的所有产业。还有王肃、裴矩他们,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凌风转身,望向桌案上那堆账册。三十万两白银。突厥。第二位穿越者。这三者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他拿起王铮的图纸,再次端详那组坐标。北纬34°16′,东经108°54′。现代西安博物馆。那里,藏着什么?
“报!”
一名锦衣卫疾步而入:“大人,城外发现异常!”
“说!”
“突厥大营方向,有火光!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突厥大营。那封简体字信里,提到出口直指突厥大营。难道,那位潜伏者已经开始行动?
“备马!”
“是!”
夜色如墨。凌风策马狂奔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溅起一片火星。城外。突厥大营灯火通明,帐篷林立。但此刻,大营东侧燃起大火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“怎么回事?”凌风勒马,厉声问道。
“大人,突厥大营突然起火,火势蔓延极快!”一名军官禀报。
“救火的人呢?”
“突厥人不让靠近,说是他们的营地,自己处理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不让靠近。这里面,有鬼。他翻身下马:“跟我来!”
锦衣卫们紧随其后,冲向大营。突厥守卫拦在门口:“站住!这里是突厥营地,不许进入!”
“让开!”凌风拔出腰刀,“锦衣卫办案,谁敢阻拦?”
守卫对视一眼,拔出弯刀:“擅闯营地者,杀无赦!”
“找死!”
凌风一刀挥出,刀锋划过守卫的脖颈。鲜血喷溅,守卫倒地。
“冲!”
锦衣卫们蜂拥而入。大营内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突厥士兵四处奔走,有的救火,有的搬运物资。凌风扫视四周。突然,他目光定格。大营中央,有一顶巨大的帐篷。帐篷外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身着汉服,手中拿着一个火把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王铮。
“王铮!”凌风大喊,“你果然在这里!”
王铮转过身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:“凌风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王铮举起火把,指向帐篷,“你看那边。”
凌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帐篷的布帘被掀开,里面堆满了木箱。木箱上,刻着两个字。火药。
“这些火药,足够炸平整个长安。”王铮笑道,“你说,隋炀帝知道这事,会怎么想?”
凌风心头一凛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王铮笑容渐冷,“凌风,你以为自己是穿越者,就能改变历史?我告诉你,这个时代,注定要灭亡。隋朝,必须亡!”
“你疯了!”
“疯?”王铮摇头,“我没疯。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他举起火把,对准帐篷。
“住手!”
凌风飞身扑去,但王铮已经将火把扔向帐篷。
轰!
一声巨响。火药爆炸,火光冲天。凌风被气浪掀翻,重重摔在地上。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等他回过神来,帐篷已经化为一堆焦炭。王铮站在废墟中,身上满是灰尘,但脸上依旧带着笑。
“凌风,这只是个开始。”他转身,望向夜空,“接下来,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王铮打断,“我会让你亲眼看着,这个王朝,是如何覆灭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凌风挣扎着站起来,双腿发软。周泰冲过来: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凌风摇头,目光死死盯着废墟。那些火药,是王铮留下的。他故意引自己来,就是为了演这场戏。为什么?为了栽赃。凌风猛地醒悟。突厥大营爆炸,火药出现在这里,而自己正好在场。明日朝堂上,崔敬、裴矩他们一定会参奏自己勾结突厥,意图谋反。而那封圣旨,就是催命符。
“周泰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立刻回城,去找张允和,让他连夜加固城墙,尤其是东门和西门!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那么多,照做就是!”
“是!”
周泰转身离去。凌风站在原地,望着满目疮痍的大营。突然,他目光落在地上。那里,有一张纸片。他弯腰捡起。纸片上,用简体字写着一行字:“十年布局,今日收官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十年。十年前,正是隋炀帝登基那年。那位潜伏者,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。而自己,不过是刚来一年。一年对十年。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结局。他握紧纸片,指节发白。
远处,长安城的鼓声响起。那是宵禁的号角。但此刻,这鼓声听起来,更像是丧钟。凌风抬头,望向夜空。星光黯淡,乌云密布。明天,到底会是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而那第二位穿越者,此刻正躲在宫中,冷眼旁观。
凌风攥紧纸片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意识到——王铮的“十年布局”,从来不是针对隋朝。那火药、那坐标、那封简体字信,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逼他凌风,亲手毁掉自己唯一的退路。而那位潜伏在宫中的第二位穿越者,此刻或许正站在杨广身后,看着这场棋局一步步走向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