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大人，请。”
刘将军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凌风脚步一顿，余光扫过对方握刀的手——指节发白，虎口紧贴刀柄。这不是押解该有的姿态。这是准备拔刀的姿势。
四周禁军甲士围成两列，刀锋朝内，步伐整齐得如同排练过。凌风心头微沉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，迈步往前。
长安城街道两侧，百姓早已被清空。只有几家店铺的伙计趴在门缝后偷看，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凌风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三日前，他推演数学公式破解了王铮的暗河机关，却换来朝臣一句“妖术惑众”。隋炀帝当时脸色铁青，没有当即下旨抓人，只让禁军“护送”他回府等候发落。
可此刻，这阵仗，分明冲着砍头去的。
“刘将军。”凌风突然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停住，刀鞘碰撞发出金属脆响。
刘将军转过身，脸上看不出表情：“凌大人有何话说？”
“你的刀鞘为什么松了半寸？”凌风盯着他的眼睛。
空气突然凝固。
刘将军没有回答，左手不自觉地去碰刀鞘。这个动作让凌风确认——有人在暗中下令，一旦他试图逃走或反抗，就地格杀。
“是谁给你的命令？”凌风压低声音，“皇上？还是裴矩？”
刘将军瞳孔微缩，沉默了两息，才道：“凌大人，莫让末将难做。”
这句话等于承认了。
凌风心里有数。隋炀帝若是真要杀他，不会绕这么大圈子。能绕过皇帝直接调动禁军的人，整个朝堂只有三个——裴矩、宇文述、以及那个从不露面却暗中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。
而这个黑手，现在有名字了：王铮。
凌风继续往前走，脑子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，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。王铮能在三天内改造长安城地下地基，能精准计算水流方向冲垮粮仓，能算准皇帝会在哪一刻翻脸——这种级别的统筹能力，绝不是古代官员能具备的。
王铮，百分百是穿越者。
而且，是从比凌风更晚的时代来的。
这个判断让凌风后背发凉。他自己是从21世纪中叶穿越而来，那个时代的信息技术已经高度发达，但王铮图纸上那些坐标标注方式，用的是23世纪才通用的三维地理编码系统。
那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王铮不仅来自未来，还掌握着他所在时代的尖端科技。而凌风，在这个时代能用的，不过是高中数学和基础物理。
“凌大人到——”
前方传来传令官的喊声，打断了凌风的思绪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文官在左，武官在右，中间空出一条行人道。隋炀帝坐在台阶最高处的龙椅上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凌风被押到广场中央，跪地行礼。
“罪臣凌风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罪臣？”隋炀帝冷笑一声，“你自己也知道有罪？”
凌风抬起头：“臣不知罪在何处，但陛下说臣有罪，臣便有罪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，既表了忠心，又把定罪的责任推回给皇帝。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，心里都暗暗吃惊——这年轻人，临死前的脑子还这么清醒。
裴矩第一个站出来：“陛下，凌风妖术惑众，私自改造长安城地基，致使粮仓损毁、皇陵受胁，按大隋律令，当斩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崔敬紧随其后，“此人来历不明，所献图纸暗藏灭世之术，留之必为大患。”
朝臣们的附议声此起彼伏，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合唱。凌风跪在中间，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问。”
隋炀帝皱眉：“讲。”
“若臣真是妖人，为何不逃？若臣真想灭世，为何只毁粮仓不毁宫殿？”凌风站起身，不顾禁军的刀锋逼近，“因为臣的图纸，从一开始就是防着别人的。”
这句话让全场安静了。
王铮站在队列后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却没有说话。
“防谁？”隋炀帝盯着凌风。
“防那个在图纸里设下陷阱的人。”凌风伸出手，“陛下可敢让臣现场演算？臣可在半个时辰内，用数学证明长安城地基的受力原理，以及王铮大人设下的机关位置。”
朝堂上顿时炸了锅。
“妖术！”
“陛下不可信他！”
“此人必是邪教余孽！”
隋炀帝抬起手，压下喧哗，目光落在王铮身上：“王爱卿，你怎么说？”
王铮缓缓出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愿与凌大人当面对质。若他能用术数证明臣的图纸有诈，臣甘愿领罪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没有直接反驳凌风，也没有承认自己的图纸有问题，反而把球踢回给凌风。
凌风心里冷笑。王铮敢这么说，必然还有后手。
果然，王铮话音刚落，一个禁军校尉急匆匆跑上台阶，跪倒在隋炀帝面前，声音发颤：“陛下，皇陵守军急报——昨夜子时，皇陵地下发出异响，守军派人探查，发现陵墓外墙出现裂痕，有水渗出！”
隋炀帝猛地站起来。
皇陵是杨家的祖坟，里面葬着隋文帝杨坚。皇陵出事，别说凌风，就算是太子也得掉脑袋。
“凌风！”隋炀帝声音里透着杀意，“你还敢说自己无罪？”
凌风大脑飞速运转。皇陵出事，一定又是王铮的手笔。但王铮能算到他会被押到这里，能算到他会要求当众对质，连皇陵渗水的时间都卡得分毫不差——这个人，到底是敌是友？还是说，他背后还有更高维的势力？
“陛下，臣请求立刻前往皇陵勘察。”凌风压下所有杂念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，“若皇陵毁于臣的设计，臣愿以死谢罪。但若另有隐情，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清白的机会。”
隋炀帝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：“准。禁军护送，一个时辰内给朕答复。”
凌风被押着往皇陵方向走去。路上，刘将军故意放慢脚步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凌大人，皇陵的事，末将劝你别查太深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刘将军没有回答，只是握紧了刀柄。
皇陵坐落在长安城西北二十里处的龙首原上。陵墓主体依山而建，气势恢宏。凌风赶到时，守军已经把陵墓外围封锁得严严实实。
走近一看，凌风倒吸一口凉气。
皇陵的东面外墙，裂开了一道拇指宽的缝隙，缝隙边缘的泥土湿润，有水流过的痕迹。更可怕的是，缝隙深处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粉末状物质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火药。
这个时代的火药配方还不成熟，威力有限，但王铮手里拿到的，很可能是改良后的配比。如果皇陵地下埋了足够的火药，一旦引爆，整座皇陵都会灰飞烟灭。
“凌大人，怎么样？”刘将军站在一旁，神色紧张。
凌风蹲下身，用手指捻了一点黑色粉末，放在鼻子前闻了闻，又舔了一下。味道苦涩，带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。
这是标准的三硝基甲苯——TNT的原始配方，但纯度极高。
凌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23世纪的人，要拿到这种配方并不难。问题在于，王铮是怎么在短短三天内，把这么多火药运进皇陵地下的？
“刘将军，皇陵的守军，最近有没有换人？”凌风站起身。
刘将军脸色一白：“三天前换了一批，是禁军北司的人。”
“谁下的令？”
“裴矩大人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。裴矩是王铮的人，禁军北司也是王铮的人，皇陵守军换防是王铮的安排，火药是他事先埋好的——这一切，都只是为了这一刻。
但王铮的目的，真的只是杀死凌风吗？
如果只是要杀他，在朝堂上动手就够了。何必大费周章，把皇陵变成火药库？
除非，他的目标不是凌风。
而是隋炀帝。
凌风猛地睁开眼：“刘将军，马上派人回宫禀报陛下，就说皇陵有重大发现，请陛下亲自来一趟！”
刘将军犹豫了一下：“这……”
“快去！”凌风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若陛下不来，皇陵必毁，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刘将军咬了咬牙，转身吩咐亲兵。
凌风站在皇陵前，看着那道裂痕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个问题——王铮的图纸上，那些坐标，为什么用的是23世纪的编码系统？
如果他真是23世纪的人，为什么要穿越到这个时代？为什么要阻止凌风改变历史？他背后，还有多少帮手？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，但凌风知道，答案很快就会出现。
因为王铮，一定会来亲眼看自己的杰作。
一个时辰后，隋炀帝的车驾到了。
皇帝从銮驾上走下来，面色阴沉得可怕。随行的文武百官跟在身后，裴矩、崔敬、王铮都在其中。
“凌风，你说有重大发现，发现什么了？”隋炀帝冷冷地问。
凌风指着裂缝：“陛下请看，皇陵外墙裂缝边缘的黑色粉末，是火药。”
全场哗然。
隋炀帝的脸瞬间变了颜色：“火药？谁敢在皇陵埋火药？”
“不是谁，而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凌风转过身，目光直视王铮，“王大人，你的图纸上，标着皇陵地下有一条通风道，对不对？”
王铮面色不变：“确有此事。那是先帝在位时，为防皇陵潮湿，特意开凿的通风道。”
“通风道里，现在塞满了火药。”凌风一字一顿，“只要有人点燃引信，整座皇陵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炸弹。陛下在皇陵附近，必死无疑。”
隋炀帝猛地转头看向王铮：“王爱卿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王铮沉默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陛下，凌风说的没错。通风道里确实有火药。但那些火药，是凌风自己埋的，为的就是嫁祸给臣。”
“你！”凌风没想到王铮会倒打一耙。
“臣有证据。”王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“这是凌风三天前派人去购买硫磺、硝石的账目。长安城西市几家商铺，皆有记录。”
隋炀帝接过文书，扫了一眼，脸色更加难看：“凌风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。对质没有意义，证据也没有意义，因为王铮已经把所有环节都算死了。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赌一把。
“陛下，臣愿意当场验证。”凌风指着裂缝，“请陛下派人挖开裂缝，看看里面的火药，是不是臣买的那些。若是，臣无话可说。若不是，就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。”
隋炀帝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准。”
禁军立刻动工，挖开了裂缝。
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开，裂缝越来越大，露出里面的黑色粉末。凌风走过去，弯腰抓起一把，在手里捻了捻。
“陛下请看，这些火药颗粒大小均匀，色泽鲜亮，绝不是长安城那些劣质作坊能造出来的。”凌风把粉末摊在掌心，“而且，这些火药里添加了特殊成分——铝粉。”
“铝粉？”隋炀帝皱眉，“什么铝粉？”
“一种比金银更稀有的金属粉末，整个长安城，只有工部才有。”凌风看向王铮，“王大人，工部的铝粉，最近可曾丢失过？”
王铮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算到了凌风会查账目，算到了凌风会要求对质，甚至算到了凌风会挖开墙壁——但他没算到，凌风能在火药里识别出铝粉。
这种金属粉末，是23世纪才被广泛应用于军事领域的。在这个时代，只有工部的一间密室里，存放着从西域商人手中高价购来的铝矿石提炼出的铝粉。
“陛下，臣……”王铮话还没说完，凌风猛然打断——
“陛下小心！”
凌风扑向隋炀帝，将他按倒在地。
下一秒，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，皇陵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，碎石如雨般砸落。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人都掀翻了。
等烟尘散去，凌风抬起头，发现皇陵的缺口处，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黑洞里，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光泽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隋炀帝惊魂未定地看着黑洞。
凌风站起身，走到洞口边缘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洞壁上，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。那些符号，凌风认识——是23世纪通用的三维地理编码。
而在编码的中间，刻着一行大字：
“公元2357年，地球文明覆灭。穿越者编号007，奉命执行历史修正任务。目标：阻止任何改变历史进程的行为。若有违规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凌风的手，在发抖。
他一直以为，王铮只是某个穿越者，想和他争权夺利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——
王铮，只是一个执行者。
他背后，有一个更庞大的组织，一个来自未来的、专门维护历史线稳定的秘密机构。
而他凌风，才是那个被判定为“违规者”的人。
“凌大人，怎么了？”刘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凌风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那行字，一字一顿地读完了最后一行：
“违规者编号001，代号‘归途’。”
归途。
那是凌风穿越前，在组织里的代号。
而编号001，代表着——
他是第一个穿越者。
也是第一个，被判定为必须清除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