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大人,这暗河,可是天意?”王铮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穴中回荡,像从石壁缝隙里挤出来的冷笑。
凌风站在暗河边,水汽扑面,脚下泥土湿滑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王铮那张在火把光下忽明忽暗的脸。
暗河水面泛着幽光,流速极快,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轰鸣。十几个火把插在岸边,将方圆十丈照得如同白昼。锦衣卫、工部官吏、禁军将士,还有那些被紧急召来的老匠人,全都站在水边,目光在凌风和王铮之间来回跳动。
“天意?”凌风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王大人,你管这叫天意?”
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随手抛进暗河。石头落水,眨眼间就被急流吞没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“重力作用,地下水位变化,加上新河施工导致地层结构失稳——这叫水文地质学。”凌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“跟天意没有半文钱关系。”
王铮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:“凌大人,你这套说辞,本官在朝堂上已经听过了。可你解释得了石头落水,解释得了那块石碑吗?”
他抬手一指。
火把光芒的尽头,暗河中央,一块青黑色的石碑从水中斜斜探出,露出水面约三尺。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笔画粗犷,像是用凿子硬生生砸出来的。
凌风眯起眼睛,想看清碑文内容。但距离太远,火光摇曳,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形。
“拿竹竿来!”他沉声道。
周泰立刻从岸边扛来一根三丈长的竹竿,递给凌风。
凌风接过竹竿,走到水边,试着用竹竿去够那块石碑。竹竿伸到最长,距离碑面还差两尺有余。暗河急流冲击着竹竿,发出“嘎嘎”的声响,手中的竹竿几乎要被水流卷走。
“没用的。”王铮慢悠悠地说,“这石碑的位置,本官已经让人测过了。水深八尺,流速极快,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。除非你游过去——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上面刻了什么?”凌风收回竹竿,转身盯着王铮。
王铮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本官自有消息来源。”他很快恢复镇定,“况且,就算不靠近看,也能猜个大概——这石碑,与当初在大兴城郊外发现的那块预言石碑,材质、样式,一模一样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工部右侍郎张允和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预言石碑……又一块预言石碑?”
“张大人,别急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王大人,你说这是预言石碑,可你连碑文都没看清,就敢下结论?”
“凌大人,你是在怀疑本官?”
“我怀疑任何人。”凌风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王铮脸上,“这是锦衣卫的规矩,也是陛下的旨意——任何涉及到‘预言’二字的东西,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来人!准备绳索,我要亲自下水探查!”
“凌大人!”周泰一步跨到他面前,“暗河急流,水下情况不明,您不能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亲自去。”凌风推开他,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凌大人果然好胆量。”王铮忽然鼓掌,“不过,在您下水之前,本官建议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,递给凌风。
那是一幅拓片。
墨色浓淡不均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拓片上是一行行隶书,笔画规整,与当初在大兴城郊外发现的那块预言石碑如出一辙。
凌风的目光扫过碑文,瞳孔骤然收缩。
碑文只有短短几十个字,却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——
“大业十四年,炀帝暴毙,天下崩裂。隋亡于运河,终在三百年基业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熟悉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画着一条竖线,像是现代数学中的“∅”空集符号。
这是王铮留下的标记。
凌风攥紧拓片,指节发白。他抬起头,看向王铮,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,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。
“王大人,你什么时候得到这张拓片的?”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昨夜。”王铮说,“有人匿名送到本官府上。本官本想直接呈报陛下,但想到凌大人一直在追查预言石碑的事,便先拿来给凌大人过目。”
“匿名?”凌风冷笑,“王大人,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王铮摊开双手,“本官只是尽忠职守。这拓片的真伪,凌大人可以自己下水验证。”
凌风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,王铮在给他下套。
如果他下水,暗河急流凶险,很可能有去无回。如果他不下水,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,坐实了“妖术惑众”的罪名。
王铮这一招,狠辣至极。
“凌大人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凌风转头,看到禁军副统领刘将军大步走来,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刘将军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黄绫圣旨,“新河工地出现妖异现象,着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即刻停止所有施工,封闭工地,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押回大兴城,听候发落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“刘将军,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刘将军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,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新河工程,本为利国利民之举。然近日工地屡现异象,妖言四起,恐有奸人作祟,扰乱朝纲。着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即刻封锁工地,所有相关人等一概不得外出。待查明真相,再行处置。钦此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凌风跪地接旨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,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。
隋炀帝开始怀疑他了。
或者说,古制派的弹劾终于起了作用。隋炀帝虽然不信妖术,但那些预言石碑、暗河异象,还有王铮在朝堂上的步步紧逼,已经让他动摇了。
“刘将军。”王铮忽然开口,“既然圣旨已下,这暗河石碑,是否也该一并处理?”
刘将军皱了皱眉:“王大人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本官建议,将这石碑砸碎,彻底销毁。”王铮说,“免得有人利用它妖言惑众。”
“不可!”凌风厉声喝道,“石碑上的信息,可能是破案的关键。如果砸毁,线索就断了!”
“凌大人,陛下要的是稳定。”王铮冷冷地说,“什么线索不断,都比不上朝局安宁。这石碑留着,只会成为有心人的工具,祸害无穷。”
“王大人,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刘将军打断两人的争执,“此事本将自会禀报陛下。石碑暂时保留,派重兵看守。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。
但王铮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既然如此,本官先行告退。”王铮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凌风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王大人,你信天命吗?”
王铮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凌风一眼:“凌大人,你信吗?”
“我不信。”凌风说,“我只信事实,信证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铮笑了笑,“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坚持。”
他转过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幽暗的河水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王铮太从容了。
从容得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所有的结果。
“周泰。”凌风低声说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立刻去查,王铮昨晚的行踪。”凌风说,“还有,那个送拓片的匿名者,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周泰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凌风又看向暗河中央的石碑。
火光映照下,石碑表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在水波中扭曲、跳动,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。
“刘将军。”凌风说,“我能靠近看看那块石碑吗?”
刘将军犹豫了一下:“可以。但本将必须陪同。”
凌风点了点头,接过周泰递来的绳索,绑在腰间。另一端,十几名禁军将士紧紧拽住绳索,随时准备把他拉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踩着湿滑的岩石,一步一步朝暗河中央走去。
河水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脚下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异常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
凌风稳住重心,一步一步向前。
距离石碑越来越近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他终于看清了碑文。
拓片上的字迹,与石碑上的刻痕完全吻合。每一个笔画,每一个转折,都像是用凿子精心雕琢出来的。
凌风伸出手,轻轻抚摸碑面。
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,他愣住了。
石碑的表面,粗糙不堪,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但那些刻痕的底部,却异常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。
他用力按了按刻痕底部,发现那层光滑的涂层,是一种类似树脂的物质。
这东西,是现代工业才会用的东西。
凌风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块石碑,是王铮新刻的。
不,应该说,是王铮找人用现代工具刻的。那些光滑的刻痕底部,就是用电动刻字刀留下的痕迹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岸边的王铮。
王铮正站在火把下,静静地看着他,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,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凌风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石碑是假的,但碑文的内容,却可能是真的。
大业十四年,炀帝暴毙,天下崩裂。
这是隋朝灭亡的时间,也是历史上隋炀帝被宇文化及缢死的年份。
如果让这块石碑流传出去,隋朝民心必然动摇,那些蠢蠢欲动的门阀势力,肯定会趁机发难。
到那时,就算凌风有三头六臂,也无力回天。
“凌大人,看出什么了吗?”王铮的声音从岸边传来。
凌风没有回答,而是继续观察石碑。
他注意到,石碑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被水淹没了一半。
他蹲下身子,伸手探入水中,摸索着那些小字。
指尖触摸到笔画,他费力地辨认着——
“凌风至此,隋亡于手。”
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冲他来的。
王铮不仅要在朝堂上扳倒他,还要让他背负“亡隋”的罪名。
“凌大人!”刘将军的声音传来,“请速速返回,暗河水位在上涨!”
凌风抬头,看到水流变得更急,水位已经漫过了他膝盖。
他站起身,转身往回走。
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他的脚底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朝暗河中央栽去!
“凌大人!”刘将军大吼一声,拽紧绳索。
绳索绷紧,凌风的身体在急流中被拖得东倒西歪,但他死死抓住绳索,拼命朝岸边挣扎。
十几名禁军将士一起用力,终于把他拉回岸边。
凌风浑身湿透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“凌大人,您没事吧?”周泰冲过来,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凌风摆了摆手,站起身,看向王铮。
王铮依然站在原地,脸上挂着那抹令人厌恶的笑容。
“凌大人,好险啊。”王铮说,“差点就葬身暗河了。”
“王大人,你好像很失望?”凌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“失望?”王铮笑了,“怎么会。凌大人是朝廷栋梁,本官怎么会希望您出事呢?”
“那就好。”凌风走上前,与王铮擦肩而过时,压低声音说,“王铮,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。电动刻字刀,树脂涂层,还有那些现代工具——你以为能瞒得过谁?”
王铮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凌大人,你在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在说,你我都是穿越者。”凌风说,“但不同的是,我是来救人的,而你是来毁人的。”
“救?”王铮冷笑,“凌风,你以为你改变得了历史?大业十四年,隋亡。这是定数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
“那就走着瞧。”凌风大步离去。
走出数十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周泰。”他沉声说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立刻去查,王铮在新河工地的活动记录,还有他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。”凌风说,“特别是那些会雕刻、会制造工具的工匠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。”凌风顿了顿,“派人暗中盯住裴矩。这件事,他肯定也参与了。”
周泰领命离去。
凌风站在工地边缘,看着帐篷外那片黑暗的夜空。
王铮说,大业十四年,隋亡。
可现在是隋大业八年。
还有六年。
六年时间,够吗?
他忽然想起密信上浮现的那行现代字体,还有王铮刚刚刻在石碑上的那句“凌风至此,隋亡于手”。
这两者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
不对。
凌风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王铮说他是昨天才收到那幅拓片的。
但石碑是今天才露出来的,拓片怎么可能提前一天出现?
除非,王铮早就知道石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或者说,石碑露出来的时候,他就在现场。
“周泰!”凌风大吼一声。
周泰刚从帐篷里走出来,听到凌风的喊声,立刻跑过来:“大人,有何吩咐?”
“立刻去查!王铮今天早上在哪儿?”凌风说,“还有,昨晚是谁在工地值夜?”
“属下这就去查。”周泰转身就跑。
凌风站在原地,握紧拳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。
而这个陷阱的制造者,就是王铮。
不,不只是王铮。
还有裴矩,还有崔敬,还有那些隐藏在朝堂深处、等着看他笑话的人。
他们都想让他死。
但凌风偏不让他们如愿。
他抬起头,看向工地深处。
暗河的水流声,依然在夜色中回荡。
那块石碑上的字,像是一把刀,插在他的心口。
大业十四年。
隋亡。
王铮的话,像是魔咒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“你改变不了历史。”
“你改变不了历史。”
“你改变不了历史。”
凌风猛地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睁开眼睛,目光变得坚定。
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不信命。
他只信自己。
可他转身的瞬间,余光扫过暗河——石碑上那行小字,竟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他猛地僵住,那光不是反射,而是从刻痕内部透出来的,像某种荧光涂层。而更让他心惊的是,那行字的下方,又多了一行字,像是被水浸泡后才浮现出来:
“凌风,你以为你赢了?”
凌风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行字。但那股寒意,已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,月亮被云层遮住,工地陷入更深的黑暗。暗河的水流声,仿佛变成了低语,在他耳边回荡。
“周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加派人手,盯死王铮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还有,给我找一块能隔水的布,越大越好。”
“大人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把石碑捞上来。”凌风的声音低沉而决绝,“活要见碑,死要见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