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乃火药配方!”
王铮的声音砸在朝堂上,手中白绢展开,墨字刺目。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被吸过去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那是标准的黑火药配比——硝石七成五,硫磺一成,木炭一成五。比例精确到毫厘,与他记忆中十九世纪的配方完全吻合。
“此物若用于开山碎石,可破万钧之岩。”王铮转向杨广,语气恭敬,“臣查阅古籍,偶得此方。听闻凌侍卫于新农具、水利工程中善用奇术,想必对此物也不陌生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:“凌风,你可识得此物?”
凌风脑中念头急转。
承认,就是坐实自己掌握火药配方。否认,王铮定会拿出更多证据。最关键的是——王铮既然敢在此时亮出配方,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“臣略知一二。”凌风缓缓开口,“此物确实威力巨大,但陛下可知,它最危险之处不在威力,而在不稳定。”
他转身看向群臣:“硝石、硫磺、木炭三者混合,遇火即爆。若研磨不够精细,比例稍有偏差,便会自燃。储存不当,整个库房夷为平地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王肃冷笑,“凌侍卫既然能凭空造出新农具,为何对这区区配方百般忌惮?莫非——这配方本就是你的?”
朝堂哗然。
裴矩缓缓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蹊跷。凌侍卫入仕不过年余,便能改良农具、整顿漕运、破获大案。此等才能,史书罕见。如今又有这火药配方现世,臣斗胆请问凌侍卫——这些‘奇术’,究竟师从何处?”
凌风感到后背冷汗渗出。
裴矩这番话比任何指控都致命。穿越者最大的软肋不是知识不够,而是无法解释知识来源。古人或许愚昧,但绝不愚蠢。当所有奇迹集中在一人身上,怀疑就是必然。
“裴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凌风稳住呼吸,“臣所习之术,皆来自家传典籍。至于火药配方,王大人既已从古籍中寻得,臣又有何可隐瞒?”
“那好。”王铮突然开口,“既然凌侍卫承认此物威力,臣请命试制火药,用于开山修渠。若成,则是社稷之福;若败,臣愿领罪。”
杨广眼中精光一闪:“准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王铮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。一旦火药试制成功,王铮就会成为掌握核心技术的重臣。更可怕的是——王铮的目标从来不是改革,而是摧毁隋朝。
他握着火药配方,等于握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“陛下!”崔敬突然出列,“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。凌侍卫方才提到火药储存危险,若在城中试制,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崔大人放心。”王铮微笑,“臣已在城外选好场地,距离民居三里之遥。即便爆炸,也不会殃及百姓。”
滴水不漏。
凌风看着王铮从容的神态,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:王铮早就料到崔敬会反对,连退路都准备好了。这个穿越者,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缠。
“既然如此,”杨广挥手,“此事交给工部办理。王铮为主,凌风为辅,三日后呈报试制结果。”
“陛下!”凌风急忙开口,“臣以为火药事关重大,绝不可急于求成。臣恳请——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杨广语气转冷,“凌风,你在担心什么?”
担忧你被炸死,担忧隋朝被你炸没。
凌风咬了咬牙:“臣担心配方不完善。古籍记载常有遗漏,若贸然试验,恐伤及工匠。”
“那就完善它。”杨广目光如炬,“你不是最擅长这个?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。
凌风终于明白,杨广对他已经起了疑心。这位帝王多疑而狠辣,一个掌握太多秘密的侍卫,早晚会成为威胁。
朝堂散场。
凌风走出大殿,王铮快步跟上:“凌侍卫,请留步。”
凌风转身,两人对视。
“你猜,”王铮压低声音,“我为什么选在今天亮出配方?”
凌风不说话。
“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。”王铮笑着指了指天空,“阴历七月十五,鬼门大开。你说巧不巧?”
中元节。
凌风心头一跳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明白,历史不是靠几个破农具就能改变的。”王铮收敛笑容,“你推行新政、建立锦衣卫、整顿吏治,这些都没用。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?你知道吗?”
凌风沉默。
“土地兼并、门阀割据、百姓穷困——这些只是表象。”王铮一字一句,“真正的死因是中央集权的崩溃。杨广三次征高句丽耗尽国力,世家趁机坐大,最终天下大乱。就算你把农具改得再好,水利修得再完善,只要世家还在,隋朝必亡。”
“所以你就想毁掉它?”
“不,我是要重建它。”王铮眼中闪过狂热,“只有烈火才能炼出真金。让世家互相厮杀,让门阀彻底瓦解,让杨广的死换来新的秩序。这才是真正的改革!”
疯子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你以为控制得了火药,就能控制一切?”
“至少比控制你要容易。”王铮冷笑,“我劝你别插手。三日后试制火药,你若敢暗中破坏,我就让满城百姓知道——他们的凌侍卫,其实是个妖孽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凌风握紧拳头。王铮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中他最深的恐惧:身份暴露。一旦古人认定他是妖孽,等待他的只有火刑。
问题是——王铮敢在朝堂上公开火药配方,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。这个疯子到底还有多少底牌?
回到锦衣卫衙门,周泰迎上来:“大人,属下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铮三日前从工部调走了大量硝石,以修渠名义入库。属下派人暗中调查,发现这些硝石没有用于工程,而是运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酿酒作坊。”
凌风心头一凛:“派人盯住那里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但还有一件事更蹊跷——昨晚有人看到王铮的管家进入大理寺狱。”
大理寺狱?
凌风皱眉:“关在那里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突厥商人,涉嫌贩卖违禁品,三天前被捕。但据狱卒说,这人身上没有任何货物,只有一封信。”
“信的内容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泰摇头,“狱卒说信被王铮的人带走了。而且那个突厥商人今早突然暴毙。”
杀人灭口。
凌风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。王铮和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早有勾结,现在又牵扯到一个突厥商人。这个穿越者到底在谋划什么?
“对了,”周泰又道,“属下还有一事禀报。今早工部右侍郎张允和称病告假,据说他昨晚见过王铮。”
张允和?
凌风想起这个胆小守旧的官员。在之前的新农具推广事件中,他就被凌风怀疑过。现在王铮亮出火药配方,张允和就称病告假——这里面一定有问题。
“备马,我去见张允和。”
“大人,现在去恐怕来不及了。”周泰面色凝重,“属下刚得到消息,张允和已经失踪了。他今早出门后就没有回家,府上仆人也不知去向。”
消失了?
凌风心头一沉。王铮比他想象的更狠,连自己人都能下手灭口。这个穿越者做事不留痕迹,每一步都算计好了退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泰犹豫了一下,“陛下刚才派人传旨,让您三日后务必到场观摩火药试制。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若是您不去,就按抗旨论处。”
凌风苦笑。杨广这是在逼他表态。如果他不去,就是心中有鬼;如果去了,火药试制成功,王铮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。
进退两难。
“大人,我们该怎么办?”周泰问。
凌风沉默片刻:“把锦衣卫在北司的精锐全部调过来,暗中布防城西酿酒作坊。另外,派人去查那个突厥商人的背景,看看他和阿史那咄苾有没有联系。”
“是!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独自坐在书房,盯着桌上的地图。王铮选择中元节亮出配方,选城西废弃酿酒作坊做试制场地——这两个地点一定有联系。
他拿出纸笔,开始在纸上画图。
城西作坊、大理寺狱、突厥商人、阿史那咄苾、张允和失踪……这些线索看似杂乱,但一定有内在联系。
突然,凌风停笔。
城西作坊紧邻城墙,而城墙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道,直通宫城。如果王铮不是要试制火药,而是要——
他猛地站起来。
火药试制是幌子!王铮真正的目标是用火药炸毁宫城!
三日后是中元节,杨广会按惯例在太庙祭祀。届时满朝文武齐聚,如果火药在宫城下方爆炸——
凌风感到后背发凉。
王铮根本不在乎火药试制成不成功。他只需要让所有人以为他在试制火药,暗中却在宫城下方埋设炸药。而那条废弃的排水暗道,就是最佳运输路线。
“周泰!”凌风冲出门外。
“大人?”
“立刻封锁城西到宫城的排水暗道!快!”
然而,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地面剧烈震动,凌风踉跄后退。远处城西方向,浓烟滚滚升起。
那是废弃酿酒作坊的方向。
凌风的心瞬间坠入冰窖。
王铮根本没打算等到三日后。他早就准备好了火药,只等凌风上钩。
而凌风刚才下令封锁暗道的举动,恰恰证明了他知道火药的存在。这等于不打自招。
“大人!”周泰脸色煞白,“作坊爆炸了!”
凌风咬牙:“走!去看现场!”
两人骑马冲到城西时,现场已经一片狼藉。作坊变成废墟,火焰冲天,浓烟遮天蔽日。禁军正在外围维持秩序,刘将军亲自带队救火。
“刘将军!”凌风跳下马,“伤亡如何?”
“三个工匠当场炸死,六个重伤。”刘将军面色凝重,“凌侍卫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陛下让你们三日后试制,怎么今天就炸了?”
“有人提前引爆。”凌风扫视四周,“王铮呢?”
“王大人没来。”刘将军摇头,“他说今天身体不适,告假在家。”
没来?
凌风冷笑。王铮当然不会来,因为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。这场爆炸不是意外,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凌侍卫,”刘将军凑近压低声音,“刚才爆炸前,有人看到张允和的家奴出现在这里。你说,会不会是张允和搞的鬼?”
张允和?
凌风一愣。张允和不是失踪了吗?
“你确定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刘将军指了指废墟,“那个家奴已经被炸死了,尸体就在那边。”
凌风快步走过去。
尸体面目全非,但衣服上确实绣着张府的标志。更关键的是——尸体手中握着一封信。
凌风弯腰捡起,展开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“明日动手。”
血红色的字迹,在火光中格外刺眼。
“这是——”刘将军变色。
凌风心头一震。
王铮太狠了。他不仅提前引爆了作坊,还嫁祸给张允和。现在张允和失踪,家奴死在现场,手握“明日动手”的密信。一切证据都指向张允和意图谋反,用火药炸毁宫城。
而凌风作为火药项目的辅官,也将被牵连。
“凌侍卫,”刘将军沉声道,“这事闹大了。末将必须如实上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“但请刘将军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在陛下面前,务必提到张允和失踪一事。就说他今早告假,随后出现在爆炸现场。这个时间差很重要。”
刘将军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凌风转身离开。骑上马,他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——张允和根本就没失踪,而是被王铮关押,然后利用他的家奴制造假象。
这个穿越者,已经把每一步都算死了。
回到锦衣卫衙门,天色已暗。
周泰神色慌张地迎上来:“大人,出大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震怒,下令彻查爆炸案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有人发现,那条排水暗道里确实有火药残留。”周泰声音发颤,“如果今日爆炸的不是作坊,而是宫城——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王铮成功了。他让所有人都相信,有人要用火药炸宫城。而张允和就是替罪羊。至于凌风,现在已经被怀疑是同谋。
“大人,我们怎么办?”
“去王铮府上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凌风睁开眼睛,“王铮既然敢玩这手,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摊牌。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有多大底气。”
王铮的府邸在城东,离宫城不远。
凌风带人赶到时,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。车帘掀开,王铮笑吟吟地走出来:“凌侍卫深夜造访,有何贵干?”
“张允和在哪?”
“张大人?”王铮故作惊讶,“臣今日告假,不知张大人下落。凌侍卫为何问臣?”
“少装蒜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你派人炸了作坊,嫁祸给张允和。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?”
“凌侍卫此言差矣。”王铮微笑,“臣今日在家养病,门客仆从均可作证。至于爆炸案,臣也是刚刚听说的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三天前就从工部调走了硝石?”
“那是为了试制火药。”王铮不慌不忙,“臣原本打算三日后试制,谁知张大人提前动手了。说起来,臣还得多谢凌侍卫——若不是你提醒陛下火药危险,臣还不知道这配方如此厉害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
王铮的话滴水不漏。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张允和身上,自己反而成了受害者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?”
“凌侍卫,你太天真了。”王铮压低声音,“我不是要瞒天过海,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,有人要炸宫城。而这个‘有人’,就是你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想想,”王铮笑着指了指凌风胸前的锦衣卫令牌,“你掌管锦衣卫,掌握大量机密。你有改良农具、整顿漕运的能力。你能凭空创造出火药配方。如果你要谋反,谁能阻止?”
凌风心头一凛。
“现在,张允和死了,家奴死在现场,手握密信。而你凌风,恰好是火药项目的主官。”王铮一字一句,“你说,陛下会相信谁?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那条排水暗道里。”王铮笑容加深,“那条暗道直通宫城,而锦衣卫北司,恰好就在暗道入口附近。你说巧不巧?”
凌风瞬间明白。
王铮不仅嫁祸给张允和,还把锦衣卫拉下水。一旦杨广认定锦衣卫参与谋反,等待凌风的就是灭顶之灾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,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王铮收起笑容,“凌风,我告诉过你,历史不是靠几个破农具能改变的。你以为你能拯救隋朝?你以为你能开创盛世?你错了。”
“隋朝必亡,这是历史的必然。你要做的不是阻止它,而是让它死得更有价值。”
“所以你就想毁掉一切?”
“对,毁掉一切,然后重建。”王铮眼中闪过狂热,“三天后,中元节祭祀。我会让所有人看到,什么叫做真正的革命。”
凌风感到死亡的气息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王铮转身,“因为我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我有整个计划,你只有一张嘴。当火药在宫城下炸响时,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大殿?”
“你就这么确定能成功?”
“我确定。”王铮上车前,最后看了凌风一眼,“因为我已经把炸药埋在宫城下七处地点。就算你拆掉一处,其他六处也会准时爆炸。”
“当然,”他微笑着补充,“如果你现在告发我,我就让人立刻引爆。到时候,满城百姓和朝中文武,都得给我陪葬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。
凌风站在原地,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。
王铮说得对。他在明处,王铮在暗处。他只有一张嘴,而王铮握着一整张底牌。
三天后,中元节,宫城祭祀。
王铮说会在那天引爆。
凌风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所有炸药,拆除所有陷阱。但问题是——他根本不知道埋在何处。
唯一的线索,是那条通往宫城的排水暗道。
他翻身上马,直奔锦衣卫北司。
推开大门,赵广迎上来:“大人,您来了。”
“立刻调集所有工匠,连夜疏通排水暗道。”凌风下令,“仔细检查每一寸墙壁,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。”
“是!”
赵广转身去安排。
凌风独自走进密室,点燃油灯。
桌上摊着宫城的地图,他盯着那七处可能的爆炸点,脑中飞速运转。
王铮选择中元节,不是因为那天人多,而是因为那天祭祀用的香火,会产生大量烟雾,掩盖火药的气味。
他要的就是混乱。
凌风握紧拳头。
三天时间。
他必须找到所有炸药,否则一切就都完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周泰推门而入:“大人,找到了一处!”
“在哪?”
“太庙正殿下方,排水暗道拐角处。”周泰面色苍白,“包着油布,足足三石火药。”
三石。
凌风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个量,足以把太庙炸成平地。
“拆了它。”
“已经拆了。”周泰犹豫了一下,“但属下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包火药旁边,还有一封信。”
周泰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凌风接过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你以为,我只会埋七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