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他额头时,凌风看清了那张脸。
三十出头,国字脸,眉骨处有道旧疤,像刀锋划过留下的印记。这人穿着隋制官服,站得笔直,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这个时代的惶恐——那是见过高楼大厦、坐过飞机高铁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
“你也是穿越的。”凌风说。
王铮笑了,手指慢慢抬起,点了点抵在额头的枪管:“GLOCK 17,九毫米,弹容量十七发。你从哪弄的?”
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洛阳城外有个唐代古墓,我去挖的。”王铮语气轻松,仿佛在聊今天吃了什么,“那墓主人是个西域商人,棺材底下藏了把枪和二十发子弹。你说巧不巧?”
凌风扣着扳机的手指没松。祭坛上杨广的嘶吼声渐渐微弱,黑龙刺青却仍在皮下蠕动,像条活物在疯狂挣扎,青黑色的纹路时而凸起时而平复。
“你来多久了?”
“比你早两年。”王铮往后退了半步,枪口仍贴着他额头,“我混进工部,从七品主事做起,现在已经是员外郎了。你呢?锦衣卫指挥使?不错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王铮突然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,震得火把都晃了晃,“凌风,你推行考成法,用统计学戳穿古制派谎言,一步步阻止隋朝灭亡。你以为这样就能开创盛世?”
凌风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隋朝灭亡是历史的必然。”王铮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,“你我都清楚,这个时代的制度、经济、文化都撑不起一个现代帝国。你就算救了杨广,顶多让隋朝多撑几十年,最后还是逃不过崩溃。”
“所以你想怎么做?”
王铮指了指脚下:“祭坛下面,我埋了三百斤黑火药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“别紧张。”王铮说,“我要炸的不是你。我要炸的是这座祭坛,顺便把杨广和古制派那帮老东西一起送上天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疯的是你。”王铮冷笑,“你以为穿越到隋朝,用现代知识就能改变历史?凌风,你太天真了。历史不是靠几个人就能扭转的,它需要的是彻底的革命。”
“革命?”凌风声音冰冷,“就是炸死皇帝?”
“不,是炸掉这个腐朽的旧世界。”王铮眼神灼热,像两团火在燃烧,“我花了两年时间,在工部暗中布局,改良火药配方,培训死士,联络各方势力。只要杨广一死,太子杨昭继位,我就能以工部侍郎的身份推行新政。”
“什么新政?”
“土地国有,废除门阀,推行义务教育,建立常备军。”王铮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,“我要用现代制度重建隋朝。”
凌风沉默了三秒,目光在王铮脸上扫过。
“你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换我说。”凌风枪口往下移了半寸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工部搞的小动作?”
王铮脸色微变,嘴角的笑容僵住。
“去年九月,你在军器监私自增加硝石采购量,比往年多了三倍。”凌风说,“今年二月,你以修葺城墙为名,在洛阳城西仓库囤积硫磺和木炭。你以为锦衣卫是摆设?”
“你查过我?”
“从你出现在朝堂上的第一天,我就让人查了。”凌风说,“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穿越者,只当你是裴矩安插的人。”
王铮咬牙,额角青筋暴起:“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?”
“因为我也在查你背后的人。”凌风说,“你一个人,不可能在两年内完成这么多事。谁在帮你?裴矩?还是另有其人?”
王铮没说话,只是盯着凌风。
“让我猜猜。”凌风慢慢说,“你的计划很完美,但有一个漏洞——你太着急了。如果你再等半年,等火药囤够五百斤,等你的死士训练成熟,也许我真会栽在你手里。”
“但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站在你面前。”凌风说,“你的计划已经暴露了。”
王铮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:“凌风,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个计划?”
话音未落,祭坛四周响起整齐的脚步声。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阴影中冲出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钢刀,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寒光。
凌风扫了一眼,数清了人数:“你的死士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王铮说,“是裴矩的。”
凌风眼神一凛。
“你以为我在帮裴矩?”王铮摇头,“错了,是裴矩在帮我。我给了他火药配方和训练方法,他给我人手和掩护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?”
“他只知道我是能帮他除掉杨广的人。”王铮说,“至于我是谁,从哪来,他不在乎。他要的是权力,我要的是变革。”
凌风握枪的手微微发紧。二十几个死士已经围了上来,刀锋在火光中明灭,像一群饿狼盯着猎物。祭坛上的杨广蜷缩成一团,黑龙刺青渐渐褪去,青黑色的纹路像潮水一样退入皮肤深处,似乎这场暴走即将结束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王铮说,“第一,放下枪,跟我合作。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“第二呢?”
王铮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盒,拇指按在顶端的按钮上:“我按下这个,三百斤黑火药同时引爆。你我都会被炸成碎片,杨广也会死。到时候天下大乱,我的人会趁乱接管局面。”
“你也会死。”
“死有什么好怕的?”王铮说,“我们穿越到这个世界,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。再死一次,说不定还能穿回去。”
凌风盯着他手里的引爆器,脑子里飞快计算着。三百斤黑火药的威力,足以把整座祭坛夷为平地。就算他能在爆炸前冲出去,杨广必死,考成法功亏一篑,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“你疯了。”凌风说。
“我说过了,疯的是你。”王铮说,“你以为穿越者的使命是拯救历史?错,是创造历史。隋朝灭亡不可逆转,与其苟延残喘,不如彻底毁灭,再重建一个崭新的帝国。”
凌风沉默。火把噼啪作响,死士的刀锋在火光中闪烁。
“我再给你三秒钟。”王铮说,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王铮的手指停在按钮上,指关节微微发白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答应你。”凌风慢慢放下枪,枪管垂向地面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杨广不能死。”
王铮皱眉:“你疯了吗?杨广不死,我们怎么掌控大局?”
“杨广是皇帝。”凌风说,“他活着,朝廷就不会乱。他死了,各路门阀会立刻起兵造反。你以为你能控制局面?别做梦了。到时候洛阳城外的二十万大军会把我们都碾成齑粉。”
王铮沉默了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你说你要重建帝国。”凌风继续说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诞生在废墟上的帝国,根基会有多脆弱?没有秩序,没有制度,没有民众支持,你的新政就是一纸空文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囚禁杨广,以他的名义推行改革。”凌风说,“我们手里有统计学,有现代管理制度,有锦衣卫的情报网络。只要杨广还在位,我们就能稳住局面,逐步推进改革。”
王铮盯着他,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。
“你是在拖延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我是在给你一个更好的方案。”凌风说,“炸死杨广只会让天下大乱,到时候你我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阳都成问题。可如果杨广活着,我们就有至少五年的时间来布局。”
“五年?”
“五年足够了。”凌风说,“五年内,我可以把锦衣卫改造成现代情报机构,你可以把工部变成科技研发中心。等我们彻底掌握朝政,再考虑杨广的去留。”
王铮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死士们围在四周,刀锋在火光中明灭,像一群沉默的雕像。祭坛上杨广的呼吸渐渐平稳,黑龙刺青彻底消失,整个人陷入昏迷,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。
“好。”王铮终于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杨广必须死。”王铮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我们掌控大局,再送他上路。”
凌风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默契。王铮慢慢放下引爆器,朝死士挥了挥手。黑衣蒙面人收起钢刀,退回到阴影中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祭坛四周恢复了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像心跳一样规律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的诚意?”王铮问。
凌风把枪拆了,弹匣退出,枪管和套筒分开,丢在地上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格外清脆。
王铮捡起零件,检查了一遍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好,我信你一次。”
“现在该你了。”凌风说,“裴矩在哪?”
“他今晚不会来。”王铮说,“他在等我的信号。只要祭坛爆炸,他就会立刻进宫,以救驾为名控制局面。”
“那他的手下呢?”
“都听我指挥。”王铮说,“我给他们下了死命令,没有我的信号,谁都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下沉。
“走吧。”王铮转身,“先去地宫看看,我给你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走下祭坛,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,来到地宫深处。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号,线条扭曲,像某种诡异的文字。凌风扫了一眼,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些符号他见过。
在现代,考古学家曾在敦煌莫高窟发现过类似的符号,据考证是西域拜火教的宗教图腾。可问题是,这里是隋朝,拜火教的势力还没渗透到中原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凌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铮说,“我挖火药通道的时候发现的。这下面还有一层,比现在的祭坛古老得多。”
“你下去过?”
“下去过。”王铮的脸色变得凝重,“里面有很多壁画,画的是祭祀场景。但祭祀的不是神,而是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王铮没说话,只是推开前方一扇石门。石门沉重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。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,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和墙壁上的如出一辙。石台四周,立着十二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人形。那些人形的姿势扭曲,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凌风走近,仔细观察那些人形。忽然,他愣住了。
石柱上刻的,是穿着现代衣服的人。
牛仔裤、T恤、运动鞋——那些细节清晰得刺眼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王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低沉而压抑,“这座地下祭坛,比隋朝还古老。可柱子上刻的人,却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凌风说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我也觉得不可能。”王铮说,“可事实就摆在这里。这座祭坛至少有两千年历史,也就是说,在两千年前,就有人见过穿越者。”
凌风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王铮指着石台,“你看台上那些符号,我找人翻译过,是古突厥文。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穿梭时空之人,皆为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地宫突然剧烈震动。
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,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裂缝像活物一样蔓延。凌风下意识去摸枪,手指摸了个空,才想起枪已经拆了丢给王铮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他喊道。
王铮脸色煞白,扭头看向来路:“是火药!有人提前引爆了火药!”
“你不是说没人敢动吗?”
“我他妈也不知道!”王铮吼道,“快跑!”
两人转身就往出口跑。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,头顶的裂缝不断扩大,大块大块的石头砸落下来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凌风刚跑出十几步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。
甬道塌了。
碎石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灰尘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两人被困在地下。
“妈的。”王铮骂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点亮。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,在黑暗中像一只萤火虫。
“你还有别的出口吗?”凌风问。
“有。”王铮说,“但要走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地宫深处,石台后面有一扇小门,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通向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铮说,“我上次没敢进去。”
头顶又是一阵剧烈震动,大块大块的石头砸下来,把石台砸得粉碎,符号碎裂,石屑飞溅。
“走!”凌风当机立断。
两人冲进那扇小门,沿着通道疯狂奔跑。通道越来越窄,最后只能侧身通过,墙壁擦着肩膀,粗糙的石面刮得皮肤生疼。凌风能感觉到墙壁在微微颤动,随时都有可能坍塌。
跑了大约五分钟,前方突然出现亮光。
两人冲出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,足有十几米高,洞顶挂着钟乳石,像倒悬的利剑。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,深渊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足有三米高,表面布满了青苔。
石碑上刻满了符号,和之前看到的如出一辙。
但最让凌风震惊的,是石碑顶端刻着的一行字。
那是简体中文。
“凌风,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