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脚踹开密道暗门。
石屑飞溅，铜铃震响。他死死盯着眼前那架青铜机关——齿轮咬合，水银在琉璃管中缓缓流淌，刻度盘镌刻着十二时辰，指针正指向“辰时”。
“还剩三天。”
身后脚步声急促。周泰压低嗓音：“大人，密道出口已被禁军封锁，刘将军说奉旨护驾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。”
凌风没回头，手指划过青铜齿轮上的刻痕。那是新痕，刀锋削过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理——血槽。
“这机关连着大殿地下的火油槽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一旦启动，整座大殿半个时辰内化为灰烬。杨广会被烧死在龙椅上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谁造的？”
“造不了。”凌风指着齿轮上的铭文，“这机关至少造了三年，从杨广登基那年就开始埋了。”
三年前。
那时考成法还没推行，旧臣还没被逼反，边军还没异动。有人在三年前就布下这盘棋，等着今天收网。
“令牌碎末呢？”
周泰递上锦盒。凌风打开，那些碎末竟然在自行移动，缓慢地、诡异地，在盒底拼出一个字。
“裴。”
裴矩。
御史大夫裴矩，三朝元老，门生遍天下。他从不站队，从不表态，永远在杨广面前卑躬屈膝，永远在朝堂上随声附和。连杨广都以为他是条听话的老狗。
凌风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通知赵广，盯死裴矩府邸。密道出口先别动，让禁军守住外围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转身，盯着那架机关。水银在琉璃管中继续流淌，滴滴答答，像倒计时。
他必须拆掉这机关，但前提是不能惊动裴矩。一旦打草惊蛇，裴矩会提前引爆，届时杨广必死，隋朝必亡。
可怎么拆？
凌风掏出怀里的图纸——那是他连夜画的改良兵器图纸，用现代冶金知识，在刀剑上添加锰元素，提升硬度和韧性。他本想用这批兵器装备锦衣卫，应对即将到来的边军逼宫。
但图纸呈上去，户部尚书崔敬当场驳回。
“凌侍卫，你可知这图纸耗铁几何？”崔敬把图纸拍在案上，老脸涨红，“一把刀要用三倍生铁，两倍焦炭，国库存银本就告急，你这是要掏空国库！”
“成本翻倍，战力翻三倍。”凌风盯着他，“边军逼宫在即，崔大人是想让禁军拿竹竿迎敌？”
“边军逼宫？”崔敬冷笑，“凌侍卫慎言。边军是勤王，不是逼宫。你这话传到陛下耳中，就是挑拨君臣关系！”
凌风没接话。
他在等。
等崔敬露出破绽。
果然，崔敬身边的户部侍郎王肃开口了：“凌侍卫，下官听闻你最近在查令牌碎末之事？那令牌是内侍省张公公所刻，张公公已畏罪自尽，此事该了结了吧？”
来了。
凌风抬眼：“王大人怎么知道张公公畏罪自尽？”
王肃一愣：“宫中都在传……”
“宫中都在传的事，王大人就信了？”凌风逼近一步，“可本官查到的，是张公公在死前一夜，见过三个人。第一个是户部左丞，第二个是禁军副统领，第三个——”
他顿住，盯着王肃的眼睛。
“是王大人你。”
王肃脸色骤变，嘴唇发白。
崔敬拍案而起：“凌风！你这是在审问朝廷命官？”
“不敢。”凌风后退一步，拱手，“只是张公公死得蹊跷，本官作为锦衣卫北司指挥使，理当查清真相。至于这图纸——”
他看向崔敬：“崔大人说成本太高，那本官就换一种法子。不用生铁焦炭，改用百炼钢，掺入西域陨铁，成本可降三成，战力提升五成。”
崔敬皱眉：“西域陨铁？你从哪弄？”
“锦衣卫有渠道。”凌风语气平淡，“只要崔大人点头，三日内就能送来第一批。”
崔敬沉默。
他看向王肃，王肃低下头。又看向裴矩，裴矩闭着眼，像在打盹。
“容本官再想想。”崔敬收起图纸，“三日后再议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离开。
凌风站在原地，目送他们离去。
他当然没有西域陨铁。那只是个幌子，用来拖延时间。真正的改良方案，是用现代热处理工艺，在普通刀剑上进行淬火回火，成本几乎为零，战力却可提升一倍。
但这事不能公开。
一旦公开，就是泄露天机。杨广会起疑，旧臣会弹劾，连锦衣卫内部都可能生出异心。
他必须等。
等机关拆除，等边军解决，等杨广彻底信任他。
可时间不等人。
水银在琉璃管中流淌，滴答，滴答。
三天。
七十二时辰。
凌风走出密道，阳光刺痛眼睛。他眯起眼，看见禁军正在宫墙上布防，弓弩手就位，箭矢上弦。
刘将军走过来：“凌大人，边军前锋已到灞上，距皇城不过三十里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万。”刘将军压低声音，“都是百战精锐，刘武亲自带队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三万边军，对八千禁军。战力悬殊，但禁军有城墙优势，只要不出城野战，能撑三天。
问题是，三天内，裴矩会做什么？
他回到北司衙门，赵广已经在等。
“大人，裴矩府邸查到了。”赵广递上一份密报，“他昨夜见过三个人。第一个是慈恩寺主持玄空，第二个是张贵妃的贴身宫女，第三个——”
他顿住，脸色发白。
“是谁？”
“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。”
凌风一愣：“张公公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死的那个是替身。”赵广声音发抖，“真正的张公公，昨晚从裴矩府邸后门出来，进了皇城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来。
张公公没死。
他没死，而且进了皇城。
那机关，那令牌，那血祭，都是他亲手布的。他才是裴矩的刀。
“立刻封锁皇城所有出口！”凌风冲向门口，“搜查每一个角落，必须找到张公公！”
赵广追上来：“大人，皇城太大，封锁需要时间。而且禁军现在只听刘将军的，我们锦衣卫无权调动。”
凌风停下脚步。
他说得对。
锦衣卫只是情报机构，没有兵权。在杨广没有下令前，他们不能擅自封锁皇城。
可杨广现在不信他。
自从令牌碎末现世，杨广就对他起了疑心。一个侍卫，能破解令牌之谜，能预知边军异动，能改良兵器图纸——这已经不是普通侍卫能做到的了。
杨广开始怀疑他的身份。
“我去见陛下。”凌风转身，“你留在北司，盯着裴矩府邸，有异动立刻报我。”
赵广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点头。
凌风疾步走向大殿。
路上，他看见禁军正在换防。弓弩手撤下，换上长矛兵。刘将军站在城墙上，俯瞰远处的灞上方向。
“刘将军，为何换防？”凌风仰头问。
刘将军低头看他：“陛下有令，禁军不得主动攻击，只守不攻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只守不攻，意味着放边军进城。一旦进城，皇城就会被包围，杨广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这是裴矩的计。
他让杨广以为边军是来勤王的，所以下令只守不攻。等边军进城，封锁皇城，再引爆机关，杨广必死。
到时裴矩就可以扶植新君，掌控朝政。
“陛下在哪？”凌风加快脚步。
“御书房。”刘将军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凌大人，陛下今日心情不好，你小心些。”
凌风点头，推门而入。
御书房里，杨广背对着他，看着墙上的地图。
那地图上，标注着隋朝疆域。从长安到洛阳，从洛阳到江都，一条红线贯穿南北，那是大运河的路线。
“凌风。”杨广没回头，“你说，朕这江山，还能撑多久？”
凌风一愣：“陛下何出此言？”
“朕昨晚梦见大运河决堤，洪水淹了半个中原。”杨广转过身，脸色苍白，“醒来看见令牌碎末拼出新字，朕就知道，这江山要亡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杨广打断他，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改革，考成法，统计术，都是好东西。可好东西，也得有好命享用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份图纸：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崔敬驳回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做得对。”杨广把图纸扔进火盆，“国库存银不够，禁军粮饷都快发不出，哪有钱给你改良兵器。”
凌风盯着火盆里燃烧的图纸，心在滴血。
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画的，用现代冶金知识，结合古代工艺，反复计算成本，才得出的最优方案。
就这么烧了。
“陛下，边军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又转过身，背对他，“边军是来勤王的，不是来逼宫的。刘武是个忠臣，朕信他。”
凌风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闭上。
杨广不信他，却信刘武。
刘武是边军统领，带兵三十年，从没背叛过杨广。可这一次，他被裴矩利用了。
“凌风。”杨广忽然说，“你走吧。”
凌风愣住：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”杨广声音疲惫，“你能预知未来，能破解机关，能改良兵器。可这些本事，在朕这里，是祸不是福。”
他转过身，盯着凌风的眼睛：“朕不想杀你，但你留在朕身边，迟早会害死朕，也害死你自己。”
凌风跪下来：“陛下，臣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杨广挥手，“带着你的锦衣卫，出城去。等边军的事解决了，你再回来。”
凌风跪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。
杨广让他走，是真心还是试探？
如果走，就是临阵脱逃，边军得逞，机关引爆，杨广必死。如果不走，就是抗旨不遵，杨广会起疑心，直接杀了他。
这是个死局。
“陛下，臣不走。”凌风抬起头，“臣有办法拆掉机关，也有办法让边军退兵，请陛下给臣三日时间。”
杨广盯着他，目光复杂：“三日？”
“三日。”凌风重复，“三日后，如果臣做不到，陛下再杀臣不迟。”
杨广沉默。
过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朕给你三日。三日后，你若做不到，朕就下令边军进城，让刘武接管皇城。”
凌风叩首：“谢陛下。”
他退出御书房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杨广三日后，会让边军进城。
这是裴矩的算盘。杨广从来不信任何人，包括刘武，包括裴矩。他让边军进城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——禁军粮饷不足，撑不了三天。
可边军一旦进城，杨广就必死。
凌风必须在这三天内，拆掉机关，找到张公公，并揭穿裴矩的真面目。
他回到密道，盯着那架青铜机关。
齿轮咬合紧密，水银流淌顺畅，琉璃管上的刻度精准无误。这机关设计精巧，几乎无懈可击。
唯一的破绽，是水银。
水银有毒。
常年接触水银的人，会中毒。
凌风看向琉璃管底部的沉淀物——那是水银与铜反应生成的汞齐。如果机关启动，水银蒸发，毒气会弥漫整个大殿。
但水银蒸发需要时间。
只要在机关启动前，切断水银供应，就能阻止毒气扩散。
凌风爬到机关底部，看见一根细铜管，连接着琉璃管和地下火油槽。
他掏出匕首，轻轻割开铜管。
水银瞬间喷涌而出。
凌风侧身躲过，水银溅在石壁上，发出滋滋声。他盯着铜管切口，看见里面有一根细线，连接着机关的触发装置。
只要铜管断开，触发装置就会启动。
凌风赶紧用匕首堵住切口，水银停止喷涌。他松了口气，却发现匕首已经被水银腐蚀，表面生出裂纹。
这水银有问题。
不是普通水银，而是加了其他东西。
凌风掏出怀表，看了看时间。
巳时。
距离机关启动，还有两天半。
他必须在这时间内，找到张公公。
凌风走出密道，回到北司。赵广已经在等，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，张公公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？”
赵广指了指桌上的密报：“他在东宫。”
凌风一愣。
东宫。
杨广的太子杨昭，就住在东宫。
张公公躲在东宫，是想挟持太子？
“立刻去东宫！”凌风冲出去。
赵广追上来：“大人，东宫有禁军守卫，我们锦衣卫不能擅闯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放行。”凌风脚步不停，“告诉刘将军，东宫有刺客，需要锦衣卫搜查。”
赵广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头。
两人赶到东宫，禁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。刘将军站在门口，面色凝重。
“凌大人，东宫真有刺客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凌风掏出令牌，“锦衣卫办案，请将军放行。”
刘将军看了看令牌，又看了看凌风，最终点头：“放行。”
凌风带人冲进东宫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太子杨昭站在回廊下，脸色发白。
“凌侍卫，你这是——”
“殿下，宫中有刺客，臣奉命搜查。”凌风拱手，目光扫过四周，“请殿下配合。”
杨昭点头：“你搜吧。”
凌风带人分散搜索。他自己直奔东宫后院，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佛堂。
推开佛堂的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凌风捂住口鼻，走进去。佛堂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一尊佛像，和一张供桌。
他走到供桌前，看见桌上有香灰，还有一碗剩饭。
有人在这里住过。
凌风蹲下，扒开香灰，看见底下有一块令牌碎片。
他捡起碎片，仔细端详。
那是令牌的残片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“君”。
君祭。
凌风握紧碎片，站起来。
突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转身，看见一个老太监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。
正是张公公。
“凌侍卫，你来了。”张公公笑了，笑容诡异，“咱家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