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,血字在火光下缓缓扩散。“亡于血”三字如活物般沿着令牌纹路向外蔓延,他指腹碾过那些凹陷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是从内部渗出来的,带着一丝温热。
“大人!”周泰撞开书房门,甲胄上沾满灰烬,“户部那边出事了。”
凌风没抬头,目光锁在令牌上:“说。”
“崔敬联合五部官员,联名上书弹劾您滥用职权、私设刑堂。”周泰声音发紧,“折子已递到御书房,裴矩亲自送进去的。”
凌风嘴角勾起冷笑。
意料之中。他掀翻粮仓,查了账册,打了旧臣的脸,这些人憋了三天,总算出手了。
“账目查得如何?”
周泰递上一叠卷宗:“按您教的‘七步审计法’,属下逐一核对了崔敬辖下三十二处粮仓的收支记录。表面账本没问题,但按实物库存反推,缺口至少二十万石。”
“人证呢?”
“管仓的孙主事咬死了说账实相符,问急了就撞柱。拦下来了,现在关在北司牢里。”
凌风把令牌塞进怀中,站起身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夜色如墨。
北司地牢潮湿腥臭,火把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孙主事被铁链锁在木架上,额头伤口已结痂,双眼却像死水般沉寂。
凌风拖了把椅子坐下,距离三步。
“孙主事,在户部干了多少年?”
“十四年。”
“十四年,从抄写做起,熬到管仓主事,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。”凌风语气平淡,“可你三年前在西市置了宅子,去年又纳了妾,你儿子在程记商号入了股——这些钱,哪来的?”
孙主事眼皮一跳:“祖上留下的。”
“你爹是卖豆腐的。”
沉默。
凌风从怀中掏出令牌,放在桌上。火光下,血字微微发亮。
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孙主事瞳孔骤缩。
那一瞬间的惊恐,凌风捕捉到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孙主事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以为咬死了,那些人会保你?你儿子现在在哪儿?”
“你——”孙主事猛地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,“我儿子怎么了!”
“程记商号昨夜被查,所有人关在锦衣卫大牢。”凌风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要不要赌一把,你儿子扛不扛得住刑?”
孙主事浑身发抖。
片刻,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我说。”
“粮仓的亏空,不是崔大人一个人吞的。每批漕粮入库,三成截留,两成分给裴矩、王肃那帮人,一成送进宫,剩下六成才会登账。”
“送进宫的那一成,是谁收的?”
“内侍省,张公公。”
凌风眯起眼:“张谦?”
“不是张谦。”孙主事咽了口唾沫,“是张公公的干儿子,小顺子。他专门管御膳房的采买,粮食从后门运进去,不走明账。”
令牌上的血字突然跳了一下。
凌风低头看去,只见“亡于血”三字下,浮现出一行新字——
“宫中有鬼。”
他心中一震,面上不动声色:“继续说。”
“他们每隔三个月聚一次,定下分账数目。地点在裴矩府邸后花园的假山底下,有个密室。”
“下次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日后,子时。”
凌风转身就走。
周泰追上来:“大人,这孙主事怎么处置?”
“放了他,派人盯紧。他儿子放出来,但别让他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出了地牢,凌风大步走向正厅。夜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,脑中飞速运转。三日后的密会,是条大鱼。但令牌上的新字,更让他不安——宫中有鬼。这意味着内侍省也有人参与其中,而且位置不低。
小顺子?一个管采买的太监,能翻多大浪?
不。
孙主事说的“张公公”,肯定不是小顺子。小顺子只是运粮的,收粮的人,另有其人。
正想着,赵广从侧门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凌大人,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陛下刚下旨,免了您锦衣卫指挥使之职,调任兵部左侍郎。北司指挥使由裴矩兼任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调任兵部?这是明升暗降。锦衣卫是天子亲军,兵部左侍郎虽然官阶高,却无实权。裴矩兼任北司指挥使,等于直接掐住了他的耳目。
“谁在陛下面前进言的?”
“崔敬带头,五部联名弹劾,裴矩作保。”赵广咬牙,“陛下还说了,三日内查不出粮仓亏空,就治您欺君之罪。”
凌风冷笑。
三天。
和他从孙主事嘴里套出的密会时间,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有人提前算好了步数,逼他在三日内自证清白。而唯一能翻盘的证据,就在裴矩府邸的密室里。但三天后的密会,必然设有陷阱。
去,是陷阱。
不去,是死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怀中令牌。血字又变了。
“盛世”二字下,浮现出两个字——
“入局。”
凌风猛地攥紧令牌。
这令牌是从粮仓灰烬中挖出来的。刻字的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走到这一步,每一步都在指引他,又像是在推着他跳入深渊。
周泰低声问:“大人,三日后那密会……”
“去。”
“可那必然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但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这令牌后面是谁。你立刻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“派人查内侍省,所有姓张的太监,一个别放过。尤其是那些进宫超过十年、手上有实权的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站在夜色中,看着令牌上“入局”二字缓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字——
“死。”
他笑了。
死?他穿越过来第一天,就知道在这乱世里,活一天是赚,活一年是福。既然要玩,那就玩大的。
两日后。
凌风坐在兵部衙门,翻看案牍。从锦衣卫调到兵部,手下一个能动的人都没有,连端茶的小吏都是裴矩的人。
他倒不慌。
现代特工训练的第一课,就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完成任务。没有人手,那就借刀杀人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凌大人,裴大人有请。”
来人是裴矩府上的管家,上次在粮仓见过一面。
凌风放下笔:“什么事?”
“裴大人说,粮仓亏空一案,有些疑点想当面请教大人。今晚酉时,府上设宴。”
鸿门宴。
凌风挑眉:“好,我一定到。”
管家转身离去,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。
凌风目送他走远,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,放在掌心。这是他自己炼制的锦衣卫暗令,只有他和周泰知道。他轻轻一按,令牌中央弹出一个小格,里面藏着一枚药丸。
穿肠毒药。
若真到了绝路,宁可自尽,也绝不能落在裴矩手里。他死在宴上,杨广必定起疑,届时裴矩再想全身而退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酉时。
裴矩府邸灯火通明,高朋满座。席上除了裴矩,还有崔敬、王肃,以及几位兵部、户部官员。
凌风一身便服,姿态从容地入座。
“凌大人来的正好。”裴矩举起酒杯,“老夫敬你一杯,恭喜调任兵部侍郎。”
“裴大人客气。”
两人碰杯,目光在酒液间交锋。
酒过三巡,裴矩放下筷子,似笑非笑:“凌大人,听说你这两日在查粮仓亏空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查出了什么?”
“查出来了。”凌风放下酒杯,“亏空二十万石,三成分给户部官员,两成分给御史台,一成送进宫中。剩下的——”
他看向裴矩,笑得意味深长:“裴大人心里清楚。”
满座寂静。
崔敬脸色铁青,王肃握紧了酒杯,其他官员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
裴矩却笑了:“凌大人说话,要有证据。”
“有。”
凌风从怀中掏出一沓纸,拍在桌上:“这是孙主事的口供,上面有他签字画押。还附了程记商号的账目往来,裴大人要不要过目?”
裴矩笑容不变,目光却冷了下来。
“孙主事?就是那个撞柱自尽的管仓?”
凌风心中一沉。
自尽?
他昨天明明把孙主事放了,还派周泰盯着。怎么会自尽?
王肃冷笑着接过话:“凌大人有所不知,孙主事昨夜在牢中畏罪自杀,咬舌自尽。这口供,怕是不作数了。”
凌风面不改色,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。
周泰没来报信。这意味着,周泰也出事了。
裴矩站起身,端起酒杯,面朝众人:“凌大人年轻有为,办案雷厉风行,老夫佩服。不过,粮仓亏空一案,既然人证已死,物证——”
他一挥手,管家端上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凌风送来的那沓账目。
“这些账目,老夫方才看过了。笔迹不对,是伪造的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伪造?
他亲自从程记商号调来的账册,红印、签章一应俱全,怎么可能是伪造?
裴矩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展开:“这是程记商号掌柜的供词,他说这账册是锦衣卫逼迫他伪造的,与户部无关。”
满座哗然。
崔敬猛地站起来,指着凌风:“凌风!你身为朝廷命官,竟敢伪造账目,诬陷同僚!”
“来人!拿下!”
十几个家丁从门外涌入,手持棍棒,围住凌风。
凌风一动不动,看着裴矩。
裴矩举杯,轻抿一口酒,目光淡漠:“凌大人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凌风笑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:“裴大人好手段。人证灭口,物证倒打一耙,连周泰都被你扣下了吧?”
裴矩不置可否:“凌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令牌,放在桌上,“裴大人,这东西,你可认得?”
令牌上的血字,在烛光下闪烁。
这一次,字变了——“蛇已出洞。”
裴矩目光一凝。
凌风不等他反应,转身便走。家丁拦路,他抬手一扬,一把银针飞出,几人应声倒地。
他大步走出府门,翻身上马。
身后传来裴矩冰冷的声音:“凌风,你走不出洛阳。”
凌风勒住马,回头一笑:“裴大人,你信不信,三日后的密会,我会带人端了你的老巢?”
裴矩脸色微变。
密会之事,除了孙主事,只有他和崔敬、王肃几人知道。凌风怎么知道的?
凌风策马离去。
夜风中,他低头看向掌心令牌。血字又变了——
“三日,洛阳大乱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裴矩敢在宴上动手,说明杨广已经默许了这场清洗。三日后的密会,不是陷阱,是决战。
他必须在这三日里,找到破局的关键。
而唯一的线索,就在那令牌上。
血字缓缓消失,令牌恢复如常。凌风抬头看向夜空,繁星满天,却透着一股血腥气。
他忽然想起令牌上浮现的最后一个字——
“死。”
这一次,不是威胁。
是预言。
而他,必须让这预言,落在敌人头上。
三日后。
密会当天凌晨,洛阳城东,一座废弃的磨坊里。
凌风对着地图,布置最后一步棋。他身旁站着五个人,都是从锦衣卫底层提拔上来的死士,与裴矩毫无瓜葛。
“裴矩府邸后花园,假山密室。子时一到,你们从东墙翻入,用这个——”他掏出五枚令牌,“开门。”
死士领命而去。
凌风收起地图,翻身上马,朝城南走去。
他要去一个地方——内侍省,找一个人。
那个孙主事口中的“张公公”。
夜色渐深,洛阳城陷入黑暗。凌风踏进内侍省大门,迎面撞上一个小太监。
“凌大人?”小太监一愣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张公公在吗?”
小太监脸色微变:“哪个张公公?”
“管御膳房采买的那位。”
小太监后退一步,声音发颤:“张公公他……昨夜暴毙了。”
凌风眼神一沉。
暴毙?
又一个灭口。
“尸体呢?”
“已经……烧了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线索一条条断,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准。这个“宫中有鬼”,到底是谁?
他正要转身,怀中的令牌突然发烫。
他取出令牌,血字浮现——
“抬头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,只见内侍省正殿的屋檐下,挂着一盏灯笼。灯笼上,用朱砂写着一个字——
“昭。”
杨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