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扬起，凌风指尖触到令牌背面——血珠渗出，凝成“亡于血”三字。
他甩手扔开令牌，刀已出鞘半寸。
夜风穿过烧焦的粮仓，卷起残灰如黑雪。周泰提灯赶到，看见凌风脚下的令牌，瞳孔骤缩：“大人，这——”
“别碰。”凌风蹲下，用刀尖拨动令牌。血字遇风即干，却从纹路深处继续渗透，仿佛令牌本身在流血。
“属下查过材质。”周泰压低声音，“令牌内层有夹隙，藏了某种动物血囊，遇火则裂。”
凌风站起身。古人用血书预警，这手法不新鲜，新鲜的是时机——粮仓刚烧完，令牌就出现在灰烬里。放火的人算准了他会来翻查。
“裴矩府上什么动静？”
“安静得很。”周泰递上密报，“府门紧闭，管家说裴大人病了，不见客。但咱们盯梢的兄弟看见，昨晚子时，有辆马车从后门出去，往城西去了。”
城西。地牢的方向。
凌风握紧刀柄。婴儿被劫走已经三天，那孩子不能死，至少不能死在他手上。如果他没猜错，婴儿就是杨广的那道“祖制”——有人要用皇室血脉，证明隋朝气数已尽。
“走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，马蹄踏碎未燃尽的木料。周泰在身后追问：“大人，咱们这是去——”
“进宫。”
凌风策马疾驰，脑中飞速盘算。改革科举是釜底抽薪的唯一办法——旧臣盘踞官场，靠的是门阀举荐，一旦开科取士，寒门子弟涌入，世家垄断的根基就断了。可杨广会点头吗？
上回他提改革祖制，杨广当场驳回，转头就杖毙了支持他的裴矩盟友。那具尸体现在还挂在东市示众。
晨光初露时，凌风已跪在紫微殿前。
杨广坐在御案后，手里捏着那枚“盛世”令牌，看了半晌，忽然笑出声：“凌风，你给朕看这东西，是想说朕的江山要亡了？”
“陛下，”凌风叩首，“臣只想说，有人比臣更想您看到这句话。”
杨广的笑容僵住。
“令牌出自粮仓灰烬，”凌风抬头，“若真是天意示警，为何不直接落在御案上，非要绕这么大一圈？臣斗胆揣测，幕后之人要的不是‘隋亡’，而是要陛下相信‘隋亡’，从而自乱阵脚。”
殿内沉默。
杨广把令牌往案上一掷，沉声道：“继续说。”
“陛下可曾想过，臣提出改革祖制，为何朝中群臣反对声如此一致？”凌风字字铿锵，“因为他们怕的不是隋亡，怕的是自己手中的权力没了。科举一开，寒门可入仕，军功可授官，门阀垄断便不攻自破。这——才是有人要阻止臣的原因。”
“你可知科举动了多少人的命根子？”杨广眯起眼，“朕若允你，明日朝堂上，至少半数大臣会上书辞官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辞。”
凌风直视天子：“陛下，隋朝立国至今，靠的是关陇门阀，也困于关陇门阀。他们能扶您登基，也能扶别人。只有打破这个圈子，皇权才能真正握在您手里。”
杨广的手指在案上轻叩，节奏越来越快。
这是心动的征兆。
凌风正要趁热打铁，殿门忽然被撞开。内侍跌跌撞撞扑进来，脸色惨白：“陛下！裴矩大人——带了三十名大臣，跪在午门外，说凌风妖言惑众，要陛下交出此人，否则他们便撞柱死谏！”
杨广猛地拍案：“反了他们！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凌风站起身，“臣去会会他们。”
“你站住！”杨广厉声道，“你若出这个殿门，明日就有人递折子弹劾你私通外敌。朕保不了你第二次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杨广说得没错。上次改革祖制，他保下了凌风，代价是杖毙了凌风推荐的盟友。这一次，如果杨广再保他，死的恐怕就不止一个了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转身，“臣有个办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臣去午门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宣布取消改革科举。”
杨广愣住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没疯。”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，“臣只是在想——如果臣主动退让，幕后之人会如何反应？”
“他们会以为你怕了。”杨广皱眉，“然后变本加厉。”
“正是。”凌风道，“他们越嚣张，破绽就越多。臣要的就是他们露出马脚——到时候，陛下再出手，一网打尽。”
杨广看了他许久，忽然笑了：“凌风，你真当朕是傻子？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“你这招叫‘以退为进’，”杨广站起身，踱到他面前，“朕懂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退了，那些支持你的人怎么办？裴矩要的可不只是你退让——他要你的命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你听朕说。”杨广打断他，“刚才你分析科举动了谁的命根子，朕赞同。但有一件事你没说：如果朕今日妥协，明日妥协，后日也妥协，到最后，朕还能保住什么？”
凌风怔住了。
杨广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：“朕登基以来，修运河、征高句丽、建东都，哪一样不是被人骂？可朕挺过来了，因为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你提的改革科举，朕不是不想做，是不能急。饭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你说古人不理解现代，可朕想问你——你这套现代法子，在朕这个时代，真的行得通吗？”
凌风哑口无言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在用穿越者的傲慢看待这个时代。他以为改革就是一道圣旨、一个命令，却忘了这个时代有它自己的规则——门阀、世家、宗族、姻亲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的现代知识可以破案、可以打仗，但要想改变一个帝国的根基，需要的不只是聪明，还有耐心。
“陛下教训的是。”凌风低下头，“臣——”
“你没错。”杨广转过身，“你想做的，朕也想做。但朕比你知道，这事得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等到那些反对你的人，自己先死掉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杨广的目光落在令牌上：“你刚才说，有人要朕相信‘隋亡’。那朕就告诉他们——隋朝亡不亡，不是由他们说了算。朕说了算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内侍再次冲进来：“陛下！午门外——出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裴矩大人带的那三十名大臣，其中三人——撞柱自尽了！”
凌风猛地抬头。
杨广脸色铁青：“谁带的头？”
“是……是户部郎中王肃。”
王肃。崔敬的门生。上次查账时，凌风就怀疑这人有问题，但他动作太快，没抓住实据。现在他主动赴死，分明是——
“他在死前写了血书。”内侍颤抖着递上一张布帛，“说……说凌风大人勾结外敌，意图谋反，请陛下诛杀此人。”
杨广接过血书，看都没看，直接撕碎。
“传朕旨意，”他沉声道，“王肃畏罪自杀，尸体拖去喂狗。其余人——”
“陛下！”凌风忽然开口，“臣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允许臣，当众认罪。”
杨广愣住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臣没疯。”凌风道，“王肃死了，血书留了，明日朝堂上，所有人都会认定臣是奸臣。与其让陛下为难，不如臣自己站出来，担下所有罪名。这样一来，幕后的那些人就会放心，觉得臣已经完了。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，就是臣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可你认罪，朕就得杀你。”
“那就杀。”
凌风目光坚定：“陛下，臣有一条命，换得起。只要隋朝能活下去，臣死不足惜。”
杨广盯着他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冷笑，“朕成全你。”
不等凌风反应，杨广拔剑，一剑刺穿他的肩膀。
鲜血迸溅。
凌风咬牙，没吭声。
“这是朕给你的‘惩罚’。”杨广收起剑，低声道，“你认罪，朕就罚你关入天牢，等候处斩。这段时间，你自己想办法脱身。”
凌风捂着伤口，嘴角勾起一丝笑：“谢陛下。”
他转身走出殿门，每一步都踩在血上。
午门外，三十名大臣跪在地上，看见凌风走出，纷纷露出惊愕之色。
裴矩坐在轿中，见他出来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凌大人，您这是——”
“认罪。”凌风冷冷道，“陛下已经判我死刑。诸位大人，满意了？”
群臣愕然。
裴矩缓缓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凌大人大义灭亲，下官佩服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不过，大人既然认罪，那件事，也该交代清楚了。”
凌风皱眉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密道里的婴儿。”裴矩压低声音，“那孩子——到底是谁的？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裴矩这话，分明是在暗示——那婴儿跟他有关。
“裴大人，”凌风冷笑，“您想知道，自己去查啊。”
“查过了。”裴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，“地牢里的婴儿，昨夜被人劫走。劫走他的人，留下一句话——”
他把纸条展开。
凌风看清字迹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纸条上写着：“凌风之子，当为太子。”
第三百八十三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