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灼痛炸开,凌风低头——令牌在火光中扭曲,焦黑的“隋”字烙进皮肉,灰烬簌簌飘落。
他甩手将残片摔在地上,金属碎片迸溅的瞬间,密道尽头的影子映入眼帘。那人披着斗篷,怀里抱着婴儿,身形瘦削得像个女人。
“站住!”
凌风拔腿追出,靴底碾过碎裂的令牌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,他弯腰急追,手按腰间绣春刀,呼吸在黑暗中拉得急促。
前方人影突然停步。
“你追不上的,凌侍卫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喉咙,“令牌自燃,是因为它认主。‘隋亡’二字,不是预言,是命令。”
凌风手一紧,刀鞘摩擦金属。
“谁的命令?”
人影缓缓转身,斗篷下的面容半隐半现。那是个老妪,满脸褶皱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她怀里的婴儿安睡,嘴里含着个玉符。
“十年前突厥密信署名者,你猜是谁?”
凌风脑中闪过裴矩的脸,又闪过杨广手臂上的黑龙刺青。不,都不对。老妪敢在禁地现身,怀里抱着婴儿,令牌自燃——这一切指向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。
“太子杨昭?”
老妪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太子已死四年。但他的死,不是你查的那般简单。”
凌风心脏猛跳。
杨昭是杨广长子,元德太子,四年前暴毙,太医院记录是急症。他当时刚穿越不久,还未组建锦衣卫,对此事只知皮毛。难道……太子之死有蹊跷?
“继续说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手从刀柄滑向腰间暗器袋。
老妪摇头:“时候到了,你自会明白。今夜子时,城西归义坊,有人等你。”她后退一步,脚踩密道墙壁的机关,轰隆一声,身后的石墙旋转,露出另一条通道。
“孩子留下!”
凌风纵身扑去,老妪却已将婴儿塞进通道,自己闪身避开。他扑了个空,一抬头,老妪已经消失在密道深处,只有婴儿的哭声从石墙后传来,闷闷的,像隔了层水。
他狠狠一拳砸在石墙上,指节渗血。
归义坊。那里是洛阳城西的贫民区,住的都是工匠、苦力、流民。谁会挑那种地方见面?
凌风转身快步走出密道,刚出禁地,就见周泰带着十几个锦衣卫跑了过来,个个气喘吁吁,脸色发白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周泰单膝跪下,“赵广出事了!”
凌风瞳孔一缩:“说。”
“今夜戌时,赵广带人查封兵部账册,在门口遇刺。刺客用弩箭,淬了毒,赵广当场倒毙。兄弟们追到巷口,只捡到这个——”
周泰递上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“祖制”二字,边缘沾着血迹。
凌风接过木牌,指腹摩挲着字迹。木牌质地粗糙,像是临时削的,但字迹工整,笔锋有力,显然是刻意为之。赵广是他一手提拔的锦衣卫北司指挥使,忠心耿耿,办事麻利。现在死了,死在查封兵部的节骨眼上。
“刺客呢?”
“逃了。兄弟们追了三条街,没影儿。”
凌风握紧木牌,指节发白。赵广的死,是警告。他刚查出兵部密信与新税制漏洞的关联,赵广就遇刺。幕后之人下手狠辣,不留活口。而且“祖制”二字,分明是在嘲讽他——凌风再能查,也动不了隋朝的根基。
“传我命令,锦衣卫全员戒严,没有我的手令,谁也不许进出洛阳城。”凌风转身回府,边走边道,“去请裴矩、崔敬、王肃,告诉他们,明日辰时,凌某在锦衣卫衙门摆宴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这三人……都是弹劾您的旧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推开门,烛火映在他脸上,瞳孔里跳着光,“他们不是要弹劾吗?我给他们机会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让他们把证据摆出来。”
周泰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领命而去。
凌风坐到案前,铺开纸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“隋大业六年,户部收支总账核验报告。”
他知道杨广多疑,知道旧臣顽固,知道祖制是铁板一块。但他更知道——现代审计法的核心不是查账,是数据链。只要账册、物流、人证三者对不上,就算神仙也掩盖不住。
他用了两个时辰,将户部、兵部、工部、刑部的账册重新整理,按照“收入—支出—库存”的三线模型逐项核对。每一笔都标注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用红笔圈出异常数字。到寅时,他面前堆了二十几摞纸,墨迹未干。
凌风揉了揉太阳穴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字上。
户部大业五年收入为两千万两白银,支出为一千九百万两,结余一百万两。但兵部账册显示,同年军费开支三百万两,工部显示河工开支二百万两,刑部显示官员俸禄开支四百万两。这四项加起来,已经超过两千万两,更别提还有礼部、吏部的开支未算。
缺口至少有五百万两。
这五百万两白银,不可能是凭空蒸发。唯一的解释——有人在账册上做了手脚,以“损耗”、“运输费”、“回库”等名目,将真金白银洗出去,再以空头账目填平。
凌风冷笑一声,在纸上写下“崔敬”二字。
户部尚书,掌控隋朝钱袋子,贪污漕运粮饷的老手。他门生王肃篡改税制,不过是小打小闹。真正的大鱼,是崔敬这条老狐狸。
写完最后一笔,凌风合上账册,起身换上衣衫。天快亮了,他要去锦衣卫衙门,摆一场鸿门宴。
辰时,锦衣卫大堂。
裴矩、崔敬、王肃三人到齐,坐在左首。凌风坐主位,周泰站在身后,左右两列锦衣卫持刀肃立,气氛沉得像铅。
裴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凌风:“凌侍卫昨日查出密信,今日又请老臣赴宴,所为何事?”
凌风笑了笑,将账册推到案前:“裴大人,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裴矩挑眉。
“大业五年,户部拨给兵部的军费,是多少?”
裴矩看向崔敬。崔敬冷哼一声:“凌侍卫这是查账?老夫身居户部尚书二十年,从未有哪个侍卫敢过问户部账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凌风站起身,走到案前,翻开账册,“大业五年,户部拨给兵部三百万两军费,但兵部实际收到只有一百八十万两。中间一百二十万两,去了哪里?”
崔敬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:“兵部账册有损耗、运输费、回库,这些事情,凌侍卫不懂。”
“损耗?”凌风从账册中抽出一张纸,“大业五年,洛阳至边关的军费运输,耗损比例为两成。可据我所知,同期民间商队运货,耗损不足一成。兵部的损耗,是民间商队的两倍。”
崔敬语塞。
王肃插嘴:“凌侍卫,军费运输涉及边关险地,损耗自然比民间商队高。”
“那为何大业三年损耗比例只有一成二,大业四年一成五,偏偏大业五年暴涨到两成?”凌风盯着王肃,“王郎中,你是不是想说,大业五年的边关格外凶险?”
王肃脸色一白,冷汗顺着后颈滑落。
裴矩放下茶杯,声音平静:“凌侍卫,这些账目关乎朝廷机密,不是你能查的。陛下若知晓,怕是要治你一个越权之罪。”
凌风冷笑:“裴大人,晚辈查账,是奉陛下口谕。你若不信,大可去宫中求证。”
裴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不再说话。
凌风转向崔敬:“崔尚书,我再问您一件事。大业五年,户部支出两千万两,收入也是两千万两,结余一百万两。可兵部、工部、刑部、礼部、吏部五部账册显示,同年开支加起来,已经超过两千万两。请问,这一百万两结余,是从哪里来的?”
崔敬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:“凌风!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我是在查账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崔尚书,你吞了五百万两,就算杀一百个赵广,也填不平这个窟窿。”
大堂瞬间安静,落针可闻。
裴矩眼神闪烁,王肃浑身发抖,崔敬死死盯着凌风,嘴唇哆嗦,却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喝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凌风心一沉,杨广怎么会这时候来?
大门推开,杨广穿着黄袍走进大堂,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。他脸色阴沉,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凌风身上。
“凌风,你查账查到哪一步了?”
凌风单膝跪下:“回陛下,臣已查出户部账目漏洞,涉及五百万两白银,疑为崔敬、王肃等人所贪。”
杨广看向崔敬:“崔爱卿,可有此事?”
崔敬扑通跪下,连连磕头:“陛下!臣冤枉!臣在户部二十年,兢兢业业,从未贪过一文钱!凌侍卫这是诬陷,是公报私仇!”
杨广沉默片刻,突然转身,走到大堂中央的龙椅上坐下:“凌风,你有证据吗?”
凌风将账册呈上:“陛下,这里是大业五年户部与五部账册的对照清单,每项异常都有标注。只要派人重新核查,证据自明。”
杨广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合上账册,看向崔敬,眼神阴冷。
“崔敬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崔敬浑身发抖,嘴唇嗫嚅着,却说不出话。
裴矩突然开口:“陛下,老臣斗胆说一句。凌侍卫查账的手段虽然高明,但未免太过急进。户部账册是祖制所定,凌侍卫以新法查旧账,恐怕会动摇国本。”
杨广看向裴矩:“裴爱卿的意思是,凌风不该查?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裴矩缓缓道,“臣只是提醒陛下,祖制不可废。凌侍卫若想查账,需得遵循旧例,不可擅自创制。”
凌风心中一凛。
裴矩这是拿祖制压他。隋朝制度沿袭北周、北魏,户部账册的格式、方法、流程,都是几百年前定下来的,要改就得先改祖制。而改祖制,等于打杨广的脸——杨广以改革者自居,但他是改革,不是推翻。
杨广果然皱眉:“凌风,你查账可以,但必须用旧法。”
“陛下!”凌风急了,“旧法漏洞太多,根本查不出真相!臣用新法,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打断他,“朕说用旧法,就用旧法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杨广多疑,知道皇帝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推翻祖制。但他没想到,杨广会当着这些旧臣的面,直接驳回他的提议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辛辛苦苦查出来的账目,在旧法的框架下,根本不算证据。崔敬、王肃可以堂而皇之地否认,甚至反过来弹劾他越权。
大堂里的气氛僵住了。
崔敬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袍,看向凌风的眼里满是得意。王肃虽然脸色发白,但嘴角已经露出一丝笑。
裴矩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口。
凌风看着这三人的嘴脸,突然明白了——他们要的不是真相,是权力。杨广要的不是效率,是稳定。他一个穿越者,想用现代反腐手段扳倒旧臣,却在祖制这道墙上碰得头破血流。
代价,就是赵广的死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看向杨广:“陛下,臣遵旨。”
杨广嗯了一声,起身离开,禁军紧随其后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凌风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凌风,你好自为之。”
大堂门关上,只剩下凌风、裴矩、崔敬、王肃四人。
崔敬笑了一声:“凌侍卫,查账的事,咱们慢慢来。”
凌风看着他的笑脸,握紧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,周泰突然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大人!出事了!”
凌风心里咯噔一下:“说。”
“归义坊那孩子……被人劫走了!”
凌风猛地转头看向裴矩,裴矩端着茶杯,神色如常,仿佛早有预料。
崔敬哈哈大笑:“凌侍卫,你真是越来越忙了。”
凌风没有理会他,快步走向门口,低声问周泰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兄弟们按照您的吩咐,守在归义坊。今晚子时,坊内突然传出婴儿哭声,我们冲进去,发现屋里有三个人影,打起来,其中一个抱着孩子跑了。兄弟们追到巷口,只捡到这个——”
周泰递上一块玉符。
凌风接过玉符,翻转一看,瞳孔猛然收缩。
玉符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杨”。
他想起老妪说的话:“太子杨昭?”
太子已死四年,但他的死,不是查的那般简单。
凌风攥紧玉符,指节发白。那婴儿身上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而玉符上的“杨”字,像一把钥匙,正在撬开他从未触碰过的深渊——那个四年前暴毙的太子,或许从未真正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