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兵部右侍郎张谦,昨夜自缢。”
周泰话音未落,凌风已从椅上弹起,佩刀撞在桌角,发出刺耳的金铁声。
“尸体在哪儿?”
“刑部衙门停尸房,说是畏罪自杀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额头沁出汗珠,“但末将查过,张谦今晨还去兵部点卯,午时突然暴毙。”
凌风抓起佩刀,迈步就走。寿宴上的火药陷阱虽已拆除,可那枚令牌突然指向的坐标——兵部衙门——让他浑身发冷。张谦是五品侍郎,掌管兵器库账册,若他真是内鬼,那寿宴上的火药绝非唯一。
“叫赵广带两队人,封死兵部所有出入口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没有圣旨,擅查兵部……”
“圣旨?”凌风回头,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“等圣旨下来,咱们脑袋都挂在城门上了。”
两人快步穿过长安街。午后的阳光炽烈,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丝毫嗅不出朝堂上弥漫的血腥味。凌风脚步不停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闷响。
兵部衙门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子嘴里叼着铁链,锁得严严实实。周泰上前拍门,铁环撞击木门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半天无人应。
“撞开。”
凌风一声令下,两名锦衣卫抬来圆木,三下撞开朱漆大门。门板轰然倒地,尘土飞扬。
门内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兵部大院空无一人,地上散落着文书和茶盏,仿佛所有人突然消失。正堂大门敞开,梁上悬着一条白绫,地上倒着一张凳子。张谦的尸体就挂在白绫上,脸色青紫,舌头伸出,脖子上的勒痕深可见骨。
凌风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尸体脖颈。皮肤冰凉僵硬,尸僵已过肩膀。
“死了两个时辰。”他抬头看向周泰,“兵部今日告假几人?”
“据衙门外守卒说,今日兵部上下四十三人,一早就被张谦叫去西院议事,然后……”周泰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,“然后就再没人出来。”
凌风眼神一凛。
“搜!把所有人都找出来!”
锦衣卫鱼贯而入,踢开一扇扇房门,靴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凌风直奔张谦的办公厢房,推门时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,像垂死者的呻吟。
厢房里很整齐,桌上摊着几本账册,毛笔搁在砚台边,墨汁还未干透。凌风翻开账册,瞳孔猛然收缩。
账册上记录的兵器出库数目,与寿宴上发现的火药数量完全吻合。更可怕的是,账册最后几页被人撕去,只剩残页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禁宫·东库·三日后”。
“禁宫东库……”凌风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那些字迹,“那里存放的是……杨广的私藏。”
“什么私藏?”周泰凑过来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就是皇帝历年收的贡品,还有……”凌风声音一沉,“还有前朝遗留下来的火药配方。”
周泰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大人,那岂不是说……”
“内鬼不止一个。”凌风把账册揣进怀里,布料摩擦发出细响,“张谦只是替死鬼,真凶还在朝中。”
他转身要走,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块沾满灰尘的令牌。凌风捡起来,翻面一看,心顿时沉到谷底。
令牌背面刻着一个“崔”字。
户部尚书崔敬。
“崔敬……”凌风咬牙,指节捏得发白,“老狐狸,终于露出尾巴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广满脸是汗,冲进来喊道:“大人,不好了!崔敬带着御史台的人来了,说大人擅闯兵部衙署,要抓你问罪!”
凌风冷笑一声:“来得正好。”
他大步走出厢房,正撞上崔敬带着二十多名御史台官员冲进院子。崔敬须发皆张,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指着凌风喝道:“凌风!你不过一介侍卫,竟敢擅闯兵部重地,私动衙署,是谁给你的胆子?!”
凌风举起那块令牌,阳光照在令牌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:“崔大人,这是你家的令牌吧?”
崔敬脸色一变,随即恢复如常:“这令牌是本官丢失的,你从何得来?”
“丢失?”凌风冷笑,“丢得可真是时候。张谦刚死,令牌就丢在案发现场,崔大人,你这丢东西的本事,可比你管账的本事强多了。”
崔敬脸皮抽搐,身后的御史台官员们窃窃私语,衣料摩擦声此起彼伏。
“凌风!”崔敬压住怒火,声音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本官念你年轻气盛,不与你计较。但擅闯兵部,按《大隋律》,当杖六十,流放三千里!来人,拿下!”
两名御史台差役刚要上前,凌风身后猛地冲出十多名锦衣卫,拔出绣春刀,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将差役拦住。
“谁敢动凌大人!”周泰怒目圆睁,刀尖直指差役咽喉。
崔敬冷笑:“锦衣卫这是要造反?”
凌风示意周泰退下,走到崔敬面前,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崔大人,你确定要在这时候闹大?”
崔敬眯起眼:“你怕了?”
“我怕你死得太快。”凌风微微一笑,从怀里掏出账册,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这账册上写的,是兵部出库火药的数量和去向。张谦死了,但你猜,这账册上有没有你崔大人的签名?”
崔敬面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本官从未接触过兵部账册,你休想栽赃!”
“是吗?”凌风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,纸页翻动声清脆,“这里记着,三日前,兵部出库火药五十斤,签收人是……户部郎中王肃。”
崔敬瞳孔猛然收缩。
王肃是他的门生,也是户部郎中。
“王肃何在?”凌风冷冷道,“要不要我叫他来当面对质?”
崔敬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:“凌风,你果然厉害。不过,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官?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御史台官员让开一条路,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缓缓走出。
是御史大夫裴矩。
“凌大人。”裴矩面色阴沉,声音像冬日的寒风,“本官奉旨查办兵部失踪案,你擅闯衙署,私取证物,已犯下大忌。若你现在交出账册,本官可以当作没看见。”
凌风盯着裴矩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裴矩是杨广最信任的言官之一,他竟然也插手进来。看来,崔敬背后,还有更大的势力。
“裴大人。”凌风深吸口气,胸膛起伏,“这账册关乎寿宴火药案,我必须面呈陛下。”
“陛下正在西苑赏花,不见任何人。”裴矩冷冷道,“交出账册,本官自会处置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凌风话音未落,裴矩身后突然冲出十多名禁军,铠甲碰撞声刺耳,将凌风和锦衣卫团团围住。
“凌大人。”裴矩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该明白,在这长安城里,没人能违抗圣旨。”
凌风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,脑中飞快思索。
硬闯是不可能的,禁军人数多,而且裴矩手中确实有圣旨。但账册一旦交出,线索就断了,内鬼会彻底洗白证据。
就在僵持时,周泰突然靠近凌风,低声道:“大人,令牌又亮了。”
凌风瞥向腰间令牌,上面的计时机关果然再次启动,数字跳动——三日后,子时。
坐标指向——禁宫东库。
“三日后子时……”凌风喃喃自语,“那是皇帝夜巡禁宫的时间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裴矩:“裴大人,账册我可以交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日后子时,请在陛下面前,亲自打开这账册。”
裴矩一愣,疑惑地看着凌风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三日后子时,会有人去禁宫东库,焚烧这账册。”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到时候,谁去,谁就是内鬼。”
崔敬脸色骤变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。
裴矩盯着凌风,半天才道:“本官答应你。”
凌风把账册扔给裴矩,转身就走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坚定的响声。
周泰跟上,低声道:“大人,你真有把握三日后能抓住内鬼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至少能拖住三天。”凌风眼中闪过寒光,“三天时间,足够我找到证据,证明崔敬背后还有别人。”
“谁?”
凌风没有回答,只是加快脚步。
他心中有个可怕的猜测,却不敢说出来——能让崔敬和裴矩联手的人,整个朝堂上,只有一个。
杨广。
回到锦衣卫衙门,凌风立刻召集所有骨干,在密室开会。烛火摇曳,映在每个人脸上,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分成三队。”凌风摊开地图,指尖划过纸张,“周泰,你带人盯死崔敬和王肃,他们的所有行动都要汇报。”
“赵广,你带人查禁宫东库,我要知道那里存放的所有火药和武器清单。”
“第三队,跟着我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凌风站起身来,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,“一个可能知道所有真相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十年前突厥密信的真正署名者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周泰和赵广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。
“大人,十年前突厥密信不是已经查清了吗?”周泰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户部郎中王肃联合突厥细作,伪造书信……”
“伪造?”凌风冷笑,“那封信的笔迹和王肃的完全一样,但王肃只是一个小小郎中,他有什么胆子敢伪造皇帝密信?他背后,一定有更大的势力。”
“可那信上署名明明是……”
“署名可以伪造,但笔迹不能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纸张边缘已经卷曲,“这是我昨晚从刑部档案里找到的,十年前那封密信的原件。你们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信纸左下角的一个小字,字迹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“这是突厥文的‘单于’二字。”
周泰皱眉:“突厥文?”
“对。”凌风眼中闪着光,“突厥文是突厥贵族之间用来传递秘密信息的文字,普通突厥人根本看不懂。这封信里夹着突厥文,说明写信的人,要么是突厥贵族,要么是……长期与突厥有联系的人。”
“而王肃,只是个户部郎中,他这辈子都没出过洛阳城,怎么可能懂突厥文?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,真凶另有其人?”
“没错。”凌风收起信纸,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而且,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宫廷里,能接触到突厥密使,还能伪造皇帝的笔迹。”
“会是谁?”
凌风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血红中,屋顶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光。
“今晚,我去见一个人。”凌风沉声道,“你们在外面接应,如果我三天后没出来,就把所有证据交给裴矩。”
周泰紧张地问:“大人,你要去见谁?”
“十年前突厥密信的收信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杨广。”
周泰差点跳起来:“大人!你这是送死!陛下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收过密信?!”
“他当然不会承认。”凌风平静地说,“但我要让他知道,有人打着他的旗号,做着叛国的事。”
“杨家天下,不能毁在内鬼手里。”
周泰还想说什么,凌风已经推开密室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夜幕降临,长安城灯火通明。
凌风换上夜行衣,避开所有巡逻的禁军,潜向西苑。夜风很冷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杨广的寝宫就在西苑深处,四周守卫森严。凌风摸到墙根,正准备翻墙,腰间令牌突然震动。
他低头一看,令牌上的数字再次跳动——三日后,子时,坐标变了。
这次指向的是——杨广寝宫。
凌风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难道……”
他要见的人,难道就是内鬼?
还没想完,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凌风抬头,看到一个黑影从寝宫屋顶掠过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站住!”
凌风顾不上暴露,拔腿就追。靴底踩在瓦片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黑影速度极快,在屋顶之间跳跃,转眼就窜进御花园。凌风紧随其后,两人在花园假山间穿梭,惊起一片飞鸟,翅膀扑棱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追到湖边时,黑影突然停下。
凌风也停下,手按刀柄,警惕地看着对方。
“你是谁?”
黑影转过身,扯下面罩。
凌风愣住。
那张脸,竟然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又见面了,凌风。”黑影微微一笑,声音沙哑而苍老,“我说过,我们会再见面的。”
是未来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凌风咬牙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来提醒你。”未来缓缓走近,靴底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声,“你追查的内鬼,就在杨广身边。但你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未来笑了笑,眼角皱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“因为我曾经就是你,凌风。”
凌风脑子嗡的一声,全身血液仿佛凝固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穿越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试图改变历史。”未来的声音很轻,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每一次,我都失败。因为内鬼,永远都比我先一步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未来摇头,“因为一旦说出来,历史就会改变,你会陷入更大的危险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!”凌风怒道,声音在夜风中颤抖,“至少让我知道敌人是谁!”
“敌人?”未来苦笑,“凌风,你以为你在对抗的是一个人?不,你在对抗的是整个时代,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制度和利益网。”
“就算你知道内鬼是谁,你能改变什么?杀了崔敬,还会有张敬;杀了杨广,还会有李广。只要大隋的制度不变,内鬼就会像韭菜一样,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。”
凌风沉默了。
未来说得对,他一直在对抗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。他可以用现代知识破案,却无法改变官场潜规则;他能揪出几个蛀虫,却动摇不了利益集团。
“那怎么办?”凌风声音沙哑,“就这么认输?”
“不。”未来的眼中闪过一抹光,“还有最后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改变杨广。”
凌风愣住:“改变皇帝?”
“对。”未来指着远处的寝宫,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苍白,“杨广是隋朝灭亡的根源,也是阻止灭亡的唯一钥匙。如果你能让杨广变回开皇末年的那个明君,大隋就有救。”
“可杨广现在已经被权臣包围,根本听不进劝谏。”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到。”未来压低声音,气息在夜风中凝成白雾,“三天后的子时,禁宫东库会有人放火。你提前埋好火药,把整个东库炸上天。”
“只要杨广亲眼看到,他最信任的大臣在偷他的火药,他就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”
凌风心跳加速,胸膛剧烈起伏:“可那样会死很多人。”
“死一些人,好过亡国。”未来眼神冰冷,“凌风,你要明白,有时候,你必须用更大的恶,去对抗恶。”
凌风沉默良久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未来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凌风叫住他,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未来回头,眼中露出一丝悲凉。
“我是你,凌风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所有失败的你,是所有想改变历史却最终被历史改变的凌风。”
“记住,三天后,禁宫东库,一定要炸。”
说完,未来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夜风很冷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三天后,洛阳城会迎来一场大爆炸。
而他,必须亲手点燃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