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横一脚踢翻木案,竹简哗啦散落一地。他唾沫横飞:“识字?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还他妈要认字?”
营帐外,数百边军士兵围拢过来,目光像刀子。
凌风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摩挲刀柄,没动。
“张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打完仗,“方才战报上写着,突厥左翼撤兵三十里。你不识字,所以不知道——那是佯退。”
张横脸色骤变。
“佯退?”他冷笑,“老子亲眼看见他们拔营——”
“你看见的是空营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三百匹战马踩出的烟尘,骗得过眼睛,骗不过战报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展开。
“突厥人撤走前,在营地东侧埋了火油。若你追击,火势一起,三千骑兵一个都回不来。”
营帐里,几个副将凑过来看,脸色发白。
“这...这上面真这么写的?”年轻的校尉结结巴巴地问。
凌风没回答,直接把战报扔到张横面前。
“张将军,你若不服,大可继续蛮干。但本监军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下一次,我不会救你。”
张横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可他没敢发作。
三天前那场夜袭,若非凌风提前预警,他张横的脑袋早就挂在突厥人的马鞍上了。
“识字,是为了活命。”凌风环视四周,“突厥人会用计,会用兵法,你们呢?连敌情都看不懂,怎么打?”
沉默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突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:“监军大人,你说得轻巧。我们这些人,从小连饭都吃不上,哪来的钱读书?”
凌风转头。
说话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兵,满脸刀疤,一双眼睛却透着精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狗儿。”
“狗儿?”凌风挑眉,“真名呢?”
老兵摇头:“穷人家,哪来的名。爹妈随便起的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。
“那从今天起,你叫张守约。”他说,“‘守约’,守的是军令,约的是人心。”
张狗儿愣住。
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。
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,上面刻着二十个字:“这是第一批军令常用字。每人每天背五个,四天就能认全。”
他把木板扔给张狗儿。
“背完一块,赏五文钱。”
营帐里炸开了锅。
五文钱,够买两个炊饼。
士兵们交头接耳,有人动心了。
可张横仍沉着脸。
“监军大人,”他冷冷开口,“你这些花样,老子不懂。但老子知道一件事——突厥人不会等你教会了兵再打。”
凌风笑了。
“张将军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,今晚就教。”
“今晚?”
“对。”凌风转身,看向帐外渐沉的天色,“突厥人夜袭,总选在子时。趁现在,教完一批,晚上就能用。”
张横脸色一变。
“你疯了?晚上要打仗——”
“晚上打仗,更需要识字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夜袭时,旗语、火光、暗号,哪样不是靠‘字’来传?”
他走到张横面前,目光如刀。
“张将军,你不想学,本监军不逼你。但你的兵,必须学。”
营帐里,气氛骤然紧绷。
张横咬着牙,死死盯着凌风。
半晌,他猛地转身,摔帘而出。
“你们,都听他的!”
身后,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凌风却不在意。
他转身,拿起木板,开始教第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,念‘刀’。”
夜深了。
营地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入夜色。
凌风坐在帐中,手边堆着三份战报。
“识字训练进展如何?”他问。
周泰站在他面前,脸色凝重:“大人,不太顺利。”
“说。”
“士兵们学得很快,但张横手下那帮老将,暗地里在使绊子。有人趁夜偷了教具,还有人威胁士兵,说学了字就是叛徒。”
凌风皱眉。
“查到是谁领头?”
“查到了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张横的副将,刘三刀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“刘三刀...那个带兵冲进突厥营地的莽夫?”
“就是他。”周泰点头,“他公开反对改制,说你是‘误国妖人’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另外,今晚的岗哨,加一倍。”
周泰一愣:“加一倍?突厥人刚退——”
“突厥人没退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他们只是换个方式打。”
帐外,风声骤紧。
突然,一声惨叫划破夜空。
“敌袭!”
凌风猛地起身,拔刀冲出。
营地东侧,火光冲天。
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马蹄声震天动地。
“列阵!”张横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,“快列阵!”
可士兵们乱作一团。
有人找不到兵器,有人跑错了位置,还有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凌风冲过去,一把抓住那个士兵:“你他妈在干什么?!”
士兵浑身发抖:“我...我不识字...看不懂命令...”
凌风愣住。
他突然意识到——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。
识字训练只教了字,却没教人怎么用。
那些刚刚学会认字的士兵,面对真正的战场,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。
“操!”
凌风咬牙,一把推开士兵,转身冲向烽火台。
“周泰!传令——”他嘶吼,“用旗语!不用文字!用旗语!”
周泰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飞快爬上烽火台,举起旗子。
红色旗帜在夜空中挥舞。
士兵们看到旗语,终于反应过来,开始列阵。
可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
凌风侧身闪过,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他回头,看到远处突厥骑兵中,一个黑袍人正举弓,瞄准他。
“突厥密使!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那人,正是之前在御书房暗门里出现过的突厥密使。
他果然没死。
“凌风——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血祭已启,你逃不掉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射出一箭。
箭矢带着刺耳的呼啸声,直扑凌风面门。
凌风挥刀格挡,箭矢被劈成两段。
可第二箭紧随而至。
这一箭,他没能躲开。
箭矢刺入左肩,鲜血喷涌而出。
凌风闷哼一声,跪在地上。
“大人!”周泰冲过来,扶住他。
凌风咬牙,拔掉箭矢,鲜血溅了他一脸。
“别管我...”他说,“守营...”
周泰愣住。
“快去!”
周泰咬牙,转身冲入战场。
凌风挣扎着站起身,看向远处的黑袍人。
黑袍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可他的声音,仍回荡在凌风耳边。
“血祭已启,下个目标是你最信任的人。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最信任的人...是谁?
周泰?裴世基?还是...皇帝?
他猛地转身,冲向帐篷。
可刚迈出一步,就被人拉住了。
“大人!”是张横的声音,“突厥人退了!”
凌风回头。
营地里,火光已灭,只剩下零星的战斗声。
突厥人,真的退了。
可凌风没有放松。
他转身,看向远处的黑暗。
突然,一阵马蹄声响起。
一骑快马冲入营地,马背上是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“凌风——”那人嘶吼,“长安...出事了!”
凌风冲过去,抓住那人的衣领:“说清楚!”
“皇帝...皇帝遇刺...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谁干的?!”
“不知道...”那人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凌风愣在原地。
长安遇刺...皇帝遇刺...
他猛地想起黑袍人的话。
“血祭已启,下个目标是你最信任的人。”
最信任的人...是皇帝?
不...不可能...
凌风咬牙,转身看向周泰:“备马!回长安!”
“大人,你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,备马!”
周泰愣住,随即转身跑向马厩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长安的方向。
夜色如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陷阱。
可这陷阱,是谁设的?
突厥人?王世充?还是...皇帝本人?
风中,隐隐传来一声低笑。
凌风回头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只有那支箭,还钉在木柱上。
箭尾,绑着一封信。
他走过去,拆开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
“血祭已启。”
远处,长安方向的天际,突然亮起一道火光。
那不是烽火。
那是皇宫的方向。
凌风握着信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黑袍人的话——下个目标,是你最信任的人。
周泰还在马厩。
张横还在营帐。
可长安城里,还有一个人。
那个在御书房暗门后,低语“你来自未来,朕早知”的人。
那个让他交出改革方案,却又冷笑的人。
那个,他以为最信任的人。
皇帝。
凌风猛地抬头。
风中,低笑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他听清了。
那是皇帝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