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力微盘膝坐在羊皮毯上,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简易地图。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标记点,目光灼灼:“沈先生,这‘围魏救赵’之计,若敌军分兵三路,该如何应变?草原勇士不擅守城,但若学会中原兵法,便能以少胜多。”
沈墨站在帐门口,盯着远处金城关的烽火台。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他转回身,声音平淡:“拓跋首领,兵法不是棋谱,没有固定走法。你若只学招式,不懂变通,上了战场反而会死得更快。”
拓跋力微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:“所以我请沈先生亲自教我。先生是中原奇才,当年在司马师府中都能周旋自如,教我这个粗人几手,应该不难。”
沈墨没接话。
帐外传来马蹄声,紧接着是亲兵急促的呼喊:“沈参军!金城关传来紧急军报!”
他掀帘出去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被扶下马。斥候嘶哑着嗓子:“段……段昭带兵突袭金城关!他手里有司马师的调兵令,说关内藏匿叛逆,要全城搜捕!”
沈墨瞳孔骤缩。段昭——那个精通医术的司马师谋士,已经被黑暗沈墨控制的人。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他沉声问。
“三千精骑,还有……还有关内接应。”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校尉大人让我转告参军——段昭的目标,可能是流民营。”
郑冲从旁边冲过来,脸色煞白:“参军,我们得赶紧撤!”
沈墨攥紧拳头。撤?往哪撤?金城关外是鲜卑人的地盘,关内是段昭的追兵。流民十万,老弱妇孺,拖家带口,就算现在动身,也逃不过骑兵追击。
“沈先生。”拓跋力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,“看来你遇到麻烦了。”
沈墨转过身,看见鲜卑首领抱着胳膊,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我可以让我的勇士护送你的人往北走,”拓跋力微说,“只要先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沈墨盯着他的眼睛:“说。”
“教我兵法不止一个月。”拓跋力微一字一顿,“我要学一年。而且,先生要为我写一本兵书,把中原所有战法都写进去。”
帐中一片寂静。
郑冲急道:“参军,不能答应他!鲜卑人学了兵法,将来——”
“将来怎么样?”拓跋力微打断他,笑容收敛,“将来鲜卑人学会打仗,就会南下攻占中原?沈先生,你觉得我拓跋力微是那种人吗?我只要草原安宁,让我的族人不再挨饿受冻。中原的繁华,我没兴趣。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拓跋力微在说谎。历史上的拓跋部,正是后来北魏的奠基者。他们学会了中原的治国之术,最终征服了整个北方。
但他现在没有选择。
“成交。”沈墨说,“你掩护流民往北走,我留在这里写兵书。”
“参军!”郑冲抓住他的胳膊,眼眶通红,“你不能留在这!段昭的目标是你!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沈墨甩开他的手,“我留在这里,段昭才会追我。你们带着流民往北,到了鲜卑人的地盘,他就不敢深入了。”
郑冲嘴唇颤抖着:“那参军你呢?魂契的反噬还没结束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沈墨打断他,压低声音,“至少现在死不了。黑影要的是活着的我,不是死的。”
他转向拓跋力微:“今晚就动身。让你的人准备马匹和干粮,天亮之前,流民必须全部离开金城范围。”
拓跋力微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郑冲站在原地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参军……保重。”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夜幕降临时,流民营开始骚动。老人抱着孩子,妇人背着包袱,男人赶着牛羊,在鲜卑骑兵的引导下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缓缓向北方流动。
沈墨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沉默的迁徙队伍。他知道,这些人就算逃到草原,也未必能活下来。饥饿、寒冷、疫病,还有鲜卑人的欺压。但至少,比留在金城等死强。
“沈先生。”拓跋力微骑马来到他身边,“段昭的人已经到关外十里了,天亮就能到。你确定要留下?”
沈墨点头。
“那我的兵书——”
“我会写。”沈墨转头看他,“但我要你保证,这部兵书只能用于防守,不能用于侵略。”
拓跋力微举起右手:“我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,若我拓跋力微违背诺言,让我部族永远无法统一草原。”
誓言很重。但沈墨知道,历史不会因为一个誓言就改变。他目送最后一批流民消失在黑暗中,然后转身走向金城关。
关墙上火把通明,守关校尉正在布置防御。看见沈墨,校尉快步迎上来:“沈参军,段昭来势汹汹,末将担心——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他抓的是我。你只要打开城门,让我出去见他,就不会牵连关内将士。”
校尉一愣:“参军要自投罗网?”
“不是自投罗网。”沈墨摇头,“是去谈判。段昭是司马师的谋士,不是疯子。他抓我,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我在这里。只要我跟他走,他就没有理由攻打金城关。”
校尉犹豫片刻,最终咬牙点头:“末将陪参军一起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墨拒绝,“你守好关隘,等流民走远了,就向洛阳报信,说沈墨叛逃,已被段昭抓获。这样,司马师就不会追究你的责任。”
校尉眼眶一热,跪下行礼:“参军大义,末将铭记在心。”沈墨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走下城墙。
关门外,夜色如墨。沈墨站在空旷的官道上,等待段昭的到来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三千精骑举着火把,像一条火龙般涌来。领头的段昭骑在马上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——那不是段昭的笑容,那是黑暗沈墨的笑容。
“师弟,”段昭翻身下马,走到沈墨面前,声音轻柔得像在呢喃,“别来无恙。”
沈墨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不是段昭。”
“我是,也不是。”段昭伸出手,想碰触沈墨的脸,被他躲开,“黑暗时间线里的你,已经和我融为一体。师弟,你每一次拯救历史,都在为他提供养料。你越努力,他越强大。”
沈墨心头一沉。
“你以为把流民送走就没事了?”段昭低笑,“你错了。那些人里,有三十七个在未来会成为胡人将领。他们北上草原,只会让鲜卑人更早学会中原的战争方式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段昭耸肩,“我只是来提醒你,你的理想主义,正在为历史制造更大的灾难。五胡乱华,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,而是因为你做得太多。”
沈墨攥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段昭转身,“司马师在洛阳等你。至于这些流民……随他们去。”
沈墨没有动。
“怎么,还想反抗?”段昭回头,“师弟,你现在魂契反噬,功力尽失,连普通人都打不过。你觉得你能逃得掉?”
沈墨缓缓抬起手。“我不逃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会跟你走。”
他猛地撕开衣襟,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魂契伤痕。伤痕正在蔓延,像一条黑色的蛇,攀上他的脖颈。
“魂契反噬的最后一阶段,是同归于尽。”沈墨平静地说,“我只要催动全身气血,就能引爆魂契。到时候,你和我,都会化为齑粉。”
段昭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敢?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沈墨笑了,“你不是说,我的每一次拯救都在喂养那个恶魔吗?那我就让这个恶魔,和我一起死。”
他闭上眼睛,开始催动体内残余的气息。
“住手!”段昭厉喝,却不敢上前。
两人对峙着。火把噼啪作响,夜风吹动旗帜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号角。段昭脸色一变:“是鲜卑人的求援号!”
他身后有斥候疾驰而来:“大人!鲜卑人突袭金城关北门,还劫走了一批流民!”
段昭猛地转向沈墨:“你算计我?”
“不算计。”沈墨说,“我让拓跋力微掩护流民,但没让他攻击金城关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沈墨打断他: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但既然他动手了,你还有闲心抓我吗?”
段昭咬牙,权衡利弊。最终,他翻身上马:“来人!把沈墨绑了,关进囚车!我先去收拾那些鲜卑人!”
精锐们一拥而上。沈墨没有反抗。他被绑住双手,塞进一辆简陋的囚车。段昭带兵冲向金城关北门,马蹄声震天动地。
囚车里,沈墨靠在木栏上,看着满天星斗。他知道,拓跋力微的突袭不是偶然。那个鲜卑首领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掩护流民。他要趁乱夺取金城关,为鲜卑人打开南下的大门。而自己,就是那个引狼入室的人。
马车开始移动。沈墨闭上眼睛,感觉胸口的魂契伤痕在灼烧。黑暗沈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你的每一次拯救,都在喂养那个恶魔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囚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。天亮时,沈墨被押进一座军营。营帐森严,刀枪林立。段昭坐在主帐中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正在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。看见沈墨被押进来,段昭挥手让其他人退下。
“师弟,”他靠在椅背上,把玩着一把匕首,“现在你可以告诉我,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了。”
沈墨沉默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段昭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,“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”
沈墨抬眼看他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,那个黑影是未来的你。”段昭低笑,“一个来自一百三十年后的沈墨,一个即将统治这个时代的沈墨。”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段昭打断他,“他告诉我,在黑暗时间线里,你失败了。五胡乱华如期发生,中原沦陷,汉族几乎灭绝。但你没有死,你活了下来,用了整整一百三十年,修炼成不死之身,然后回到现在,要改变历史。”
沈墨浑身冰冷。
“可惜,他改变历史的方式,和我一样。”段昭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在叹息,“杀光所有胡人,一个不留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沈墨摇头,“他不会那么做……”
“他会。”段昭退后一步,脸上的笑容诡异,“因为那就是你。你以为你是个理想主义者,但当你亲眼看见同胞被屠杀,亲人被凌辱,你也会变成恶魔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,感觉一阵眩晕。
“带下去吧。”段昭挥手,“好好看着,别让他跑了。”
狱卒押着沈墨走出营帐,把他关进一间简陋的木屋。屋里只有一张草席,一个水罐。沈墨坐在草席上,双手抱头。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那些数字:五胡乱华,汉族人口锐减九成,几乎灭族。他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。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每一步努力,都在把历史推向更黑暗的深渊。
木门突然被推开。一个人影闪进来,是郑冲。
“参军!”郑冲扑到他面前,脸色苍白,“我终于找到你了!”
沈墨一愣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不是应该跟着流民往北走吗?”
“我没有走。”郑冲摇头,“我放心不下参军,就偷偷跟了过来。刚才我看见段昭的人马调动,好像要去攻打金城关——”
“金城关?”沈墨心头一紧,“段昭不是已经抓到我了?为什么还要攻打金城关?”
郑冲压低声音:“因为黑影告诉他,金城关里藏着一个秘密——一个能彻底改变时间线的秘密。”
沈墨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郑冲摇头,“我只听到黑影说,‘只要拿到那个东西,就能掌控所有人的命运。’”
沈墨大脑飞速运转。金城关里有什么?他回想自己看过的所有史料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金城关地下,埋着一座汉代祭坛。那座祭坛,据说能沟通天地,甚至逆转时间。
“糟了……”沈墨喃喃自语,“黑影要的不是改变历史,他要的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木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段昭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滴血的刀。他笑着说:“沈墨,你猜得没错。我要的,是那座祭坛。”
他身后,营帐上空,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,撕裂了黎明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