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教。”
沈墨吐出这两个字时,喉咙像被砂石狠狠磨过。
拓跋力微脸上浮现出猎手收网时的满意笑容。他拍了拍手,帐外侍从立刻端进一壶热酒和两个陶碗。
“沈先生果然是爽快人。”拓跋力微亲自斟满两碗酒,推过来一碗,“不必担心那些流民,我会派人照料。只要先生安心教我兵法,我保证他们平安。”
沈墨盯着那碗浑浊的酒液,没有接。
“条件。”
拓跋力微挑眉:“什么?”
“教我兵法可以,但我有条件。”沈墨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第一,鲜卑骑兵不得越过金城关一步。第二,流民必须获得粮食和药品。第三,你不能强迫任何人加入你的部族。”
拓跋力微放下酒碗,手指在碗沿上缓缓摩挲。
“沈先生,你这是在跟草原狼谈吃素。”
“你找我来,不就是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?”沈墨反问,“你若想要一个只会附和你的教书先生,大可以去中原抓十个八个来,何必费尽心机让我教?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,拓跋力微盯着沈墨看了很久,久到酒都快凉了。
“第一和第二我可以答应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低沉,“第三不行。流民中若有愿意加入我鲜卑的,我不能拒绝。”
沈墨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了。
“成交。”
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火烧火燎,呛得他眼眶发红。
拓跋力微大笑,拍着桌子说好。
当天傍晚,拓跋力微果然派人给流民营地送去了粮食和药品。十车粟米,五车干肉,还有三车药材。
营地里的哭声终于小了一些。
沈墨蹲在营地边缘,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排队领粥,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。郑冲站在他身后,手臂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先生,你真要教那蛮子兵法?”
“不然呢?”沈墨头也不回,“让这十万人饿死在金城关外?”
郑冲沉默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先生有没有想过,教他兵法,将来会有多少汉人死在他的刀下?”
沈墨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五胡乱华,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,轮番践踏中原。胡人军队所过之处,十室九空,白骨露野。那些历史课本上的数字,每一个都浸透了鲜血。
可他更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这十万人连明天都活不过。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沈墨的声音沙哑,“救眼前的人,还是救将来的人,我选眼前。”
郑冲看着他,忽然问:“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,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?”
沈墨转过头,对上郑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签了魂契,用十年寿命换这十万人活。”郑冲的声音很轻,“可我不知道,这十年里我会经历什么。我爹当年跟我说过,人这一生,最难的不是做选择,而是不知道选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沈墨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郑冲笑了笑:“不过我不后悔。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,临死前能做一件,够本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沈墨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黑影说过的话——黑暗时间线中的另一个沈墨,正在苏醒。
每一次拯救,都在喂养那个恶魔。
可若是不救,那恶魔是不是就不会出现?
他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,拓跋力微派人来请沈墨去他的大帐。
帐中已经聚集了十几个鲜卑将领,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沈墨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拓跋力微坐在正中,指着案上的一卷竹简:“沈先生,咱们开始吧。先从《孙子兵法》讲起。”
沈墨拿起竹简,展开扫了一眼。
《孙子兵法》他读过无数遍,甚至能全文背诵。可此刻看着这些字,却觉得格外沉重。
“《孙子兵法》第一篇,始计第一。”沈墨开口,声音平静,“孙子曰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”
鲜卑将领们面面相觑,显然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。
拓跋力微皱眉:“说他们能听懂的。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种方式:“打仗,是关乎国家生死的大事。不能头脑一热就冲上去打,要先算账。”
“算什么账?”一个络腮胡将领问。
“算自己有多少兵,多少粮,敌人的强弱,地形的险易。”沈墨说,“算清楚了再打,胜算才大。”
络腮胡将领嗤笑一声:“我们草原勇士,从来都是想打就打,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?”
“所以你们输给了诸葛亮。”沈墨冷冷道。
帐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鲜卑将领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有人手已经握上了刀柄。拓跋力微抬手制止了他们,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墨:“继续说。”
沈墨指着地图:“诸葛亮六出祁山,每次出兵前都会先算清楚粮草、兵力、地形,所以才能以弱击强,打得魏国只能守城。你们鲜卑勇士再勇猛,能一人打十个汉人,可若是汉人躲在城墙后面,你们能怎么办?”
络腮胡将领不服气:“那就围城,围到他们断粮!”
“围城需要多少粮草?”沈墨反问,“你们鲜卑能拿出供十万大军围城三个月的粮草吗?”
络腮胡将领哑口无言。
拓跋力微的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沈墨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“沈先生,你继续。”
沈墨这一讲就是一整天。
从《孙子兵法》到《孙膑兵法》,从围魏救赵到背水一战。他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,偶尔还会举一些鲜卑人能听懂的例子。
拓跋力微听得入神,不时提问,有时候问的问题连沈墨都暗自惊讶。这个草原首领的军事天赋,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强。
傍晚时分,沈墨回到自己的帐篷,累得几乎站不稳。
郑冲端来一碗粥,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,忽然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野菜粥。”郑冲说,“营地里的粮食不够,拓跋力微送来的那些,最多只能撑三天。”
沈墨的心一沉。
“三天后呢?”
郑冲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沈墨放下粥碗,揉着太阳穴。
三天。拓跋力微只给了三天的粮食。
他这是在施压。如果沈墨教得好,粮食会继续供应;如果教得不好,或者想耍什么花招,这十万人就会断粮。
“先生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郑冲迟疑道。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,有几个流民去金城关求救,被守关校尉射杀了。尸体就扔在关外,没人敢去收。”
沈墨猛地站起来:“为什么?”
“校尉说,流民中混有鲜卑奸细,擅自靠近关隘者格杀勿论。”
“狗屁!”沈墨一拳砸在案上,“他就是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!”
郑冲沉默。
沈墨在帐篷里来回踱步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金城关守将不肯放流民入关,拓跋力微只给三天的粮食,流民中还有一部分人受了伤,随时可能病死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等到黑暗沈墨苏醒,这十万人就先死光了。
“我得去见那个守关校尉。”
郑冲拦住他:“先生,你不能去。你现在是拓跋力微的座上宾,金城关的人不杀你就算是给你面子,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?”
郑冲张了张嘴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沈墨扶住他,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”郑冲摆摆手,“可能是昨天受了点风寒,休息一晚就好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郑冲签了魂契,用十年寿命换这十万人活。可魂契的代价,到底是什么?
黑影没有说。
或许,不是寿命那么简单。
当晚,沈墨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帐篷外传来隐约的哭声,那是流民营地里的人在哭。有人死了,有人在哀悼,有人在绝望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浮现出黑暗沈墨那张脸。
一模一样的脸,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疯狂。
“你的每一次拯救,都在喂养那个恶魔。”
黑影的话像一柄刀,狠狠扎进沈墨的心里。
他在救这十万人,可救他们的代价,是让黑暗沈墨变得更强大。等黑暗沈墨彻底苏醒的那一天,会有多少人死在他手里?
十万?
一百万?
还是更多?
沈墨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,如果现在不救,这十万人今天就死了。可他救了,将来可能会有更多人死。
这到底是对,还是错?
黑暗中,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沈墨……”
他猛地坐起来。
帐篷里空无一人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“沈墨……你以为你是在救人……不……你是在喂我……”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他擦亮火折子,火光映照下,帐篷里一切都正常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他。
那一夜,沈墨没有合眼。
第二天清晨,他刚走出帐篷,就看到一个穿着汉人衣袍的中年人站在营地门口。
那人面带微笑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沈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沈墨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段昭。
司马师的谋士,那个精通医术的男人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段昭笑着走近:“司马公听说先生在这里教授鲜卑兵法,特命我来看看。”
沈墨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司马师知道了。
这意味着,洛阳那边很快就会知道。司马昭、司马攸,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,都会知道他沈墨在“叛国”。
“我只是在教他们一些基本的东西。”沈墨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鲜卑人想学,我拦不住。”
“拦不住?”段昭笑得更深了,“先生若真想拦,有一千种办法。可先生没有拦,因为先生需要他们的粮食。”
沈墨没有否认。
“段先生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
“当然。”段昭收起笑容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司马公让我转告先生,他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只要先生愿意回去,他可以保你性命无忧,并且帮你安置那十万流民。”
沈墨盯着那封信,没有接。
“条件。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段昭说,“杀了拓跋力微。”
沈墨笑了。
“段先生,你是认真的?我一个人,去杀鲜卑首领?”
“先生自然有办法。”段昭淡淡道,“先生在拓跋力微帐下教兵法,有的是机会接近他。下毒、刺杀、还是在兵书上做手脚,随先生选择。只要拓跋力微一死,鲜卑必然内乱,十万流民之危可解,先生也可以回去继续过安稳日子。”
沈墨沉默。
这确实是一个选择。
杀拓跋力微,换这十万人活。
可是,然后呢?
鲜卑内乱,会有多少人死在权力争夺中?司马师会放过那些流民吗?还是把他们当作棋子,用完就丢?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段昭点头:“三天。三天之后,我会再来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着沈墨:“对了,忘了告诉先生一件事。段某研究魂契多年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魂契的代价,从来不是固定的。签下魂契的人,付出的东西,取决于他内心最深处想要什么。”
沈墨的心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郑冲签魂契时,最想救的是那十万人。”段昭笑了笑,“所以他付出的,不只是十年寿命。还有他这十年里本该拥有的一切——亲人、朋友、未来、希望。十年之后,他这个人,会彻底消失。”
沈墨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段昭转身离去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阳光照在身上,沈墨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他快步回到营地,找到郑冲。
郑冲正在给一个受伤的流民包扎伤口,动作笨拙却很认真。看到沈墨,他笑了笑:“先生,怎么了?”
沈墨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郑冲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先生知道了?”
“段昭说的。”
郑冲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签魂契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。可我不后悔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墨的声音发颤,“你知道你会消失?彻底消失?”
“知道。”郑冲抬起头,眼神平静,“可如果我不签,这十万人今天就死了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我爹用命换来的。能救十万人,值了。”
沈墨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郑冲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像当初他在金城关外拍他的肩膀一样。
“先生,别难过。这世上总有一些事,比活着更重要。”
他说完继续去包扎伤口,动作依然笨拙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让沈墨不敢直视。
那一整天,沈墨都魂不守舍。
教兵法的时候,他好几次讲着讲着就停下来,脑子里全是郑冲的话。
拓跋力微看出他心神不宁,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课程。
沈墨回到帐篷,躺在草席上,盯着帐篷顶发呆。
他该怎么办?
杀拓跋力微?不杀?
救这十万人?不救?
每一个选择,都像是一柄刀,割在他心上。
夜幕降临。
沈墨走出帐篷,看到流民营地里升起了篝火。
有人在唱歌,调子悲凉,歌词模糊。
他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。
“历史是无数人的鲜血写成的,可每一个死去的人,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们有梦想,有爱,有牵挂。他们不该成为数字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第二天清晨,沈墨去找拓跋力微。
“我要跟你谈一个交易。”
拓跋力微挑眉: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可以教你更厉害的兵法。”沈墨说,“不是《孙子兵法》那些基础的东西,而是更高深的。我可以教你怎么用骑兵打攻城战,怎么用间谍分化敌人,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夺取最大的胜利。”
拓跋力微的眼睛亮了:“条件呢?”
“第一,让那十万流民跟你走。不是成为你的奴隶,而是成为你的子民。你要分给他们土地,让他们耕种,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拓跋力微沉默。
“第二,你要立誓,十年之内,不得越过金城关一步。”
“第三,你要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拓跋力微眯起眼睛:“谁?”
“段昭。”
拓跋力微大笑:“沈先生,你这是要把我当刀使啊。”
“你选不选?”沈墨盯着他,“杀一个谋士,换十万子民,再加一套能让你横扫草原的兵法。这笔生意,你不亏。”
拓跋力微收起笑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墨松了口气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拓跋力微叫住他,“沈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,你教我的这些兵法,将来会杀死多少汉人?”
沈墨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拓跋力微,一字一句道:“我知道。可如果我不教你,这十万汉人今天就死了。我救不了所有人,但至少,我要救眼前的人。”
拓跋力微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留在我身边。”
沈墨摇头:“我不会留在草原。”
拓跋力微没有强留。
当天晚上,沈墨回到帐篷,准备收拾东西。
明天,段昭会来。
明天,他会让拓跋力微的人动手。
明天,一切都会尘埃落定。
可他心里,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他想起自己在洛阳城里的日子,想起那些看过的史书,想起历史上那些惨烈的数字。
他改了历史。
可他不知道,改掉的历史,会不会变得更糟。
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沈墨走出去,看到流民营地的入口处,一个中年汉子正跟拓跋力微的护卫对峙。
“让我见沈先生!”那汉子大喊,“我有急事!”
沈墨认出他来,是流民营地里那个铁匠。
“什么事?”
铁匠看到他,扑通一声跪下:“先生!不好了!郑冲、郑冲他……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不见了!”铁匠说,“今天下午他说要去河边打水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!”
沈墨转身就往外跑。
月光下,他沿着河岸狂奔,一边跑一边喊郑冲的名字。
没有人回应。
河水哗啦啦地流淌,像是亘古不变的叹息。
沈墨跑出去三里地,终于在河滩上看到了郑冲。
他躺在那里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郑冲!”沈墨扑过去,扶起他,“你怎么样了?”
郑冲睁开眼睛,看到是他,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。
“先生……我没事……就是不小心掉河里了……”
“胡说!”沈墨吼道,“你为什么会掉河里?你是不是想自杀?”
郑冲摇头:“不是……我就是……有点累……想歇一歇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沈墨把他背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走到半路,沈墨忽然停下来。
河面上,隐约飘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当那人影浮出水面时,沈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穿着黑色的衣袍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墨。
“你没有选择我……”那黑影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选择了救他们……可你知道……他们会怎么对你吗?”
沈墨后退一步。
黑影缓缓抬起手,指向营地。
“去看看……你救的人……在做什么……”
沈墨犹豫了一瞬,然后背着郑冲,朝营地走去。
还没走到,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。
营地入口处,火光冲天。
拓跋力微的护卫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柄刀。
那些流民,正拿着火把,围着拓跋力微的大帐。
领头的,是那个铁匠。
他站在火光中,脸上带着狂热的表情。
“烧!烧死这些蛮子!”
沈墨愣在原地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。
黑暗沈墨没有需要苏醒。
他早就醒了。
就在这些流民的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