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的指尖抠进泥土,血珠顺着指缝渗落。
“你以为牺牲自己就够了吗?”黑影的声音像钝刀剜进耳膜,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魂契锁链在体内疯狂震颤,肋骨仿佛被铁锤一寸寸砸碎。
他抬起头。
血红色的月光下,黑影的轮廓扭曲如一团随时散开的浓雾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正死死钉在他身上,里面没有怜悯,只有绝望者独有的疯狂。
沈墨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站起来。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响声,腰椎像断裂的木棍,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十年寿命换来的魂契之力正在反噬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黑影走近一步,声音里带着冷笑,“三次反噬,你已经用了两次。最后一次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你想让我放弃那十万流民?”
“我想让你看清现实。”黑影突然暴怒,身形暴涨,浓雾化作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,“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你每改一次历史,黑暗时间线的吞噬速度就快一分!你救十万人,他们会死一百万人!你救一百万人,他们会死一千万人!你——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沈墨吼出来,胸腔里的魂契之力猛然炸开,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,“看着他们被屠戮?看着五胡乱华的惨剧重演?”
黑影突然安静下来。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过了很久,他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黑影抬起头,那张模糊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清晰的五官——和沈墨一模一样,却苍老了三十年,“我穿越到一百三十年后,亲眼看过了。你知道那片废墟上有什么吗?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“是白骨。”黑影说,“漫山遍野的白骨,堆得像城墙一样高。那些白骨上刻满了文字——那是最后一批幸存者用指甲刻下的史书。他们记录了黑暗时间线的结局:人类灭绝,文明断代,连一个字都没留下。”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在阻止五胡乱华?”黑影一步步逼近,“不,你只是在帮那些穿越者铺路。他们就是要让历史彻底崩坏,让所有可能性都收束到黑暗时间线上。而你的每一次牺牲,都在为他们提供力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魂契需要祭品。”黑影冷笑,“你的眼泪,你的痛苦,你的理想主义——这些东西在修正历史时会产生巨大的能量。你越是挣扎,越是牺牲,黑暗时间线越稳固。”
沈墨脑子嗡的一声。
魂契的秘密……
他想起穿越那天,那个自称穿越者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,微笑着递过那份契约。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,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一起。
“签了它,你就能改变历史。”穿越者说,“你想要的一切,都能实现。”
沈墨签了。
他以为那是拯救世界的钥匙,却不知道那只是通往地狱的门票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黑影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沈墨的肩膀,“你的牺牲毫无意义。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加速毁灭。你——”
“那又怎样?”
沈墨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炸开。
“就算我的牺牲没有意义,就算我每一步都在走向毁灭——可现在我还活着。我还能呼吸,还能战斗,还能做出选择。”他一把推开黑影的手,“你说黑暗时间线无法阻止?那就让我看看,到底是我这个三流历史研究生够狠,还是你们这帮躲在暗处的废物更绝!”
黑影怔住了。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剧烈震动,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。沈墨转头望去,只见金城关方向冒起冲天火光,黑色的烟柱像一条条毒蛇窜上夜空。
“糟了。”黑影低声道,“他们动手了。”
沈墨转身就跑。
“你去哪儿?”黑影在后面喊。
“救人!”
“你疯了?你现在的状态——”
“我他妈从来就没正常过!”
沈墨跌跌撞撞往前跑。魂契之力在体内乱窜,像无数只蚂蚁啃噬血管。他每跑一步都感觉骨头在碎裂,但他不能停,不敢停。
如果他停下来,那十万流民就会死。
如果他停下来,那些穿越者的阴谋就会得逞。
如果他停下来——他这辈子都会活在自己的悔恨里。
金城关越来越近了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拼死抵抗。城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——那是流民,是沈墨费尽心力才救出来的十万流民。可现在,他们被鲜卑骑兵包围了。
“沈大人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沈墨转头,看见郑冲骑着一匹战马冲过来。他的脸色苍白,左臂包扎的纱布上渗出血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墨问。
“末将岂能让大人独自赴死。”郑冲翻身下马,“大人,情况不妙。鲜卑人里应外合,金城关已经失守了。拓跋力微带了两万骑兵,正在屠戮流民。”
沈墨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郑冲犹豫了一下,“司马师将军派人送来密信,说——说太学里查出了一批密探,都是司马昭府上的。他们供出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段昭。”
沈墨浑身一震。
段昭——那个精通医术的中年谋士,那个当初逼他签下魂契的穿越者……原来他一直在司马师身边。
“还有呢?”沈墨问。
“密信上说,段昭已经失踪了。他留了一句话给大人。”郑冲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——魂契的最后期限,就在今夜子时。”
沈墨看了看天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子时。魂契规定,如果他在最后期限内无法完成修正目标,契约就会自动启动,抽取他剩余的寿命作为代价。
“他妈的。”沈墨骂了一句,“这帮人真会挑时间。”
他转身上马,朝金城关冲去。
“大人!”郑冲在后面喊,“您要去哪儿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
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枯草,冷风刮过耳廓,发出呜呜的哭声。沈墨伏在马背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段昭设下这个局,用意很明显。
他要让沈墨在救流民和保命之间做选择。如果沈墨去救流民,就会耗尽魂契之力,最后期限一到必死无疑。如果沈墨选择保命,就必须放弃流民——那十万条人命就会变成沈墨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血债。
无论选择哪条路,沈墨都会输。
但他还有第三条路。
战马冲进金城关,沈墨勒住缰绳。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流民的,有守军的,也有鲜卑人的。鲜血汇成小溪,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流淌。远处传来哭喊声,刀兵相击声,还有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。
“救救我们!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过来,跪在沈墨的马前。她的衣服被撕破了,脸上全是灰烬和泪痕。
“求求您,救救我们……”
沈墨低头,看见她怀里的孩子——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脸色青紫,嘴唇发白,已经没了呼吸。
“她……”沈墨想说话,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她死了。”妇人哭着说,“鲜卑人放箭,一箭穿心。她才三岁啊……”
沈墨闭上眼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。不是魂契,而是更深处——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柔软。
他睁开眼,翻身下马,走到妇人面前。他伸手,摸了摸小女孩冰冷的脸。
“记下她的名字。”沈墨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记下她的名字,还有她的脸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地底,“我会替她报仇。”
妇人怔怔地看着他。
沈墨站起身,朝火光最亮的地方走去。
“大人!”郑冲追上他,“鲜卑人太多,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沈墨没回答。他走到城门口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。那是拓跋力微的招降令,上面写着:归顺鲜卑者,可免一死。反抗者,屠尽全族。
沈墨伸手,一把扯下告示。
“沈墨!”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,“你不能去!你——”
“你说我改不了历史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你说我的牺牲毫无意义。”
黑影愣住了。
“那好。”沈墨说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一个毫无意义的人,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转身,大步朝城楼走去。
“沈墨!”黑影在后面喊,“你疯了!你这样会死的!”
沈墨没有回头。
他走上城楼,看见拓跋力微站在不远处。那个鲜卑首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手里提着一把弯刀,刀上还在滴血。
“沈墨。”拓跋力微笑了,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放他们走。”沈墨说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。”沈墨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。那是穿越者留给他的信物,里面有魂契的全部秘密。
拓跋力微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想用这个换那十万流民?”
“不。”沈墨摇头,“我换的,是这十万人的命。”
他举起玉佩,在月光下转动。玉佩里封印着魂契之力,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。
“这是魂契的源头。”沈墨说,“有了它,你就可以完全掌握穿越技术。你可以改变历史,拯救你的族人,甚至统一天下。”
拓跋力微眯起眼睛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放了流民,撤兵回草原,并且承诺三年内不犯中原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拓跋力微沉默了一会,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沈墨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我会相信你?”
“你不相信我,难道相信段昭?”
拓跋力微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段昭是穿越者的人。”沈墨说,“他利用你,只是为了引我出来。等你拿到魂契之力,他就会杀了你,然后取而代之。”
拓跋力微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沈墨指了指玉佩,“段昭在里面留了一道禁制,只要你敢触碰,就会引爆魂契之力。到时候——不仅是你,你的两万骑兵,也都会一起陪葬。”
拓跋力微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沈墨说,“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能赌得起吗?”
城楼上的风突然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沈墨,看着他手里的玉佩,看着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拓跋力微的手缓缓放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沈墨心里松了口气,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他把玉佩扔给拓跋力微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拓跋力微接过玉佩,转身命令部队撤兵。
流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抱在一起笑。郑冲站在城楼下,眼里的泪光闪闪发光。
但沈墨没有笑。
他感到魂契锁链正在收紧,每一下都勒进骨头里。残余的寿命在急速流逝,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。
“你疯了。”黑影站在他身后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真的疯了。你把自己的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打断他。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没有选择。”沈墨转过身,看着黑影,“你说黑暗时间线无法阻止,你说我的牺牲没有意义。但是——”他笑了,“至少在这一刻,那十万个人还活着。”
黑影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什么遗言吗?”黑影问。
沈墨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替我向段昭说一声——”沈墨抬头看了看天,“告诉他,他的计划失败了。”
黑影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墨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魂契的最后期限,不是子时,而是——现在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体突然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。
“沈墨!”黑影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墨的身体完全消失,只剩下一枚玉佩留在原地——和拓跋力微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黑影颤抖着捡起玉佩。
玉佩里,沈墨的脸在发光。
“你以为我死了?”沈墨的影像在玉佩里笑,“不,我只是换了一个形态。”
“什么形态?”
“魂契之力已经和我融为一体。”沈墨说,“从现在起,我就是魂契本身。”
黑影瞪大了眼睛。
“而魂契——”沈墨的笑容消失,“本身就是黑暗时间线的钥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说——”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,“我是钥匙,也是锁。如果想要阻止黑暗时间线,就必须毁掉魂契。而要毁掉魂契,就必须——杀了我。”
黑影的手在发抖。
“所以,你要杀我吗?”沈墨问。
黑影没有回答。
月光下,玉佩里的沈墨安静地笑着。
而远处,段昭站在山丘上,看着这一切,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表情。
“终于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找到了——”
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。
两枚玉佩同时发出光芒,在黑暗中相互呼应。
“黑暗时间线的钥匙,已经凑齐了。”段昭抬起头,“接下来,就该开启那扇门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,是无尽的黑暗。
和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