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——”
滚烫的血珠溅落在案牍上,竹简瞬间染成暗红。魂契锁链在胸腔里收紧,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钉从骨髓里往外钻。沈墨捂住胸口,五指扣进衣襟,指甲划破皮肤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。
“大人!”郑冲推开帐帘冲进来,清瘦的脸在烛火下惨白如纸,“你的气息——”
“别过来。”沈墨抬手制止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魂契反噬……比上回快了三倍。”
怎么可能?他明明只用了十二盏血灯,按照穿越者当年给的《魂契秘录》,这个数量本该控制在安全阈值内。可锁链的收缩频率,分明是触发了禁忌反噬。
“报——”斥候连滚带爬闯进大帐,“大人,金城关急报!拓跋力微的骑兵突破了西面防线,守关校尉请求援军!”
沈墨强撑着站起身,血从嘴角淌下,滴在暗红色的官袍上。他伸手抓过地图,指尖在羊皮上划过,找到金城关的位置。
不对。
地图上的标记不对。
金城关应该在雍州西面,距离凉州边境至少三百里。可拓跋力微的骑兵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推进到金城关?除非——
“他们走了阴平道。”郑冲凑过来,声音发颤,“那条路早就废弃了,汉末以来从未有人走过。拓跋力微身边一定有熟悉地形的汉人带路。”
陈珪。
沈墨脑海里闪过那张谄媚的脸。那个投靠鲜卑的汉奸,对雍凉地形了如指掌。他不但知道阴平道,还知道这条路上所有的水源、隘口和隐蔽营地。
“大人,末将请命率军增援金城关!”王柱子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地图,瞳孔微微收缩。
金城关一旦失守,整个雍州就会暴露在鲜卑铁骑之下。到时候别说救援十万流民,就连洛阳朝堂上的司马师都会拿他问罪。
可问题是——他现在根本抽不出兵力。
“还有多少可用之兵?”沈墨问。
“三千。”郑冲报出数字,“其余的都散在各地安置流民,一时半刻收不回来。”
三千对一万。这是送死。
“大人,让末将带两千人去吧!”王柱子抬起头,“就算拼光最后一兵一卒,末将也绝不会让鲜卑人踏过金城关!”
沈墨摇摇头。
他知道王柱子的忠心,但更清楚战场的残酷。两千人对上鲜卑骑兵,就算能守住关隘,也会被打残。到时候整个雍州的防线都会出现缺口。
“召集所有校尉,立即来大帐议事。”沈墨擦去嘴角的血迹,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斥候领命而去。
郑冲扶着沈墨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递过来:“这是李仲配的止血丹,先压一压反噬。”
沈墨接过药丸,却没有立刻服下。他盯着掌心那枚暗红色的药丸,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。
那时他刚穿越过来,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是那个自称穿越者的人找上门来,教他魂契之术,告诉他如何用血灯换取力量。
“只要不超过十二盏,就不会有反噬。”穿越者说这话时,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可现在——
“大人?”郑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沈墨把药丸塞进嘴里,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抬头看向郑冲:“你说……那个教我魂契之术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历?”
郑冲愣住了。
“属下不知。”他低下头,“当年您说他是您的故交,属下便没有多问。”
故交。沈墨苦笑。
一个来自一百三十年后的故交。一个自称要帮他改变历史的故交。一个教他魂契之术,却从没告诉他真实代价的故交。
“报——”又一个斥候冲进来,“大人,城外三里发现一支队伍,打着司马家的旗号!”
司马师?
沈墨心头一紧。这个时候司马师派人来,绝非什么好事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约莫五百,为首的是司马师府上的幕僚,中年文士。”
中年文士。沈墨脑海里闪过那张意味深长的脸。就是那个人,在司马师府上设下魂契陷阱,让他签下那份契约。
“请。”沈墨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“顺便告诉王柱子,让他先别急着调兵,等我见了来使再做决断。”
斥候领命而去。
帐帘被掀开,中年文士缓步走进来。他穿着青色儒衫,面容清瘦,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沈墨没说话。他盯着中年文士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。
中年文士也不急,自顾自坐下,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:“好茶。没想到沈大人在这种时候,还有心思品茶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替司马将军传句话。”中年文士放下茶盏,“金城关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他让我告诉你——如果守不住,就撤。”
撤?
沈墨愣住了。
“撤到哪里?”他问。
“洛阳。”中年文士站起身,“将军说了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大人还活着,日后总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沈墨盯着中年文士,突然笑了。
“可笑。”他摇头,“我若是撤了,那十万流民怎么办?金城关一破,鲜卑人就会长驱直入,到时候整个雍州都会变成屠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屠。”中年文士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大人在意的是历史,不是流民。只要历史不被改变,死多少人又有什么关系?”
沈墨握紧拳头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个中年文士,还有那个穿越者,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历史的轨迹,而不是那些活生生的人。在他们眼里,流民只是数字,是历史长河里的尘埃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沈墨问。
“那就别怪将军不念旧情。”中年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放在案上,“这是司马将军亲手写的调令。只要你签了,金城关的兵权就会交到王柱子手里。到时候你带着流民撤回洛阳,将军会在洛阳城外给你们划一块地。”
沈墨看着帛书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想要的是改变历史,不是逃避历史。可如果他不签,金城关失守的责任就会落在他头上。到时候司马师不但不会帮他,还会借机夺走他的兵权。
“大人,不能签!”郑冲抓住沈墨的手腕,“签了就等于把十万流民的性命交到王柱子手里。他只是一介武夫,根本不懂安置流民的事!”
沈墨看向郑冲。
郑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。这个清瘦的谋士,跟了他十年,从没求过他什么。可现在——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拍拍郑冲的手,“可如果不签,我们就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。”
他拿起笔,蘸满墨汁,准备在帛书上写下名字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紧接着,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闯了进来:“大人!金城关失守了!”
帛书从沈墨手里滑落,墨汁洒了一地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抓住斥候的肩膀,“金城关怎么可能会失守?王柱子不是带着两千人去了吗?”
“王将军……阵亡了。”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鲜卑人用火攻,烧了关隘。王将军为了掩护百姓撤离,被流矢射中……”
沈墨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。
金城关失守。王柱子阵亡。十万流民的退路被切断。
二十岁的王柱子,就这么死了?
“大人!”郑冲扶住沈墨,“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,我们必须立刻想对策!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。魂契锁链又开始收紧了。
“报——”又一个斥候冲进来,“大人,雍州刺史派人送来急报,说鲜卑骑兵已经进入雍州腹地,三日内就会抵达洛阳!”
沈墨睁开眼。
三日内抵达洛阳。这意味着他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“沈大人,签还是不签?”中年文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墨转过身,盯着中年文士的眼睛。
“你不会得逞的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就算拼了这条命,我也绝不会让历史被改变。”
“那就请便。”中年文士冷笑一声,“不过我要提醒你,魂契反噬已经开始了。最多还有两天,你就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打断他的话,“但那又如何?只要能救下十万流民,就算魂飞魄散,我也认了。”
中年文士愣住。
他看着沈墨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然后他转身,掀开帐帘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墨跌坐在地上。
郑冲跪在他身边,声音哽咽:“大人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沈墨轻声说,“历史不是数字,不是尘埃。那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。如果我为了保全自己,就放弃他们,那我和那些屠夫有什么区别?”
郑冲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沈墨站起身,走向案牍。他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道命令:打开雍州所有粮仓,放粮赈济流民。所有士兵卸甲归田,帮助百姓重建家园。
“大人,这是要……”郑冲抬起头,满脸震惊。
“破釜沉舟。”沈墨放下笔,“我要让鲜卑人知道,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官员,而是一个愿意为百姓死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。
沈墨冲出去,看见漆黑的夜空中,一道暗红色的裂痕正在缓慢扩散。
裂痕里涌出无数阴影,那些阴影化作人形,朝他扑来。
“这是……魂契反噬的具象化?”郑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大人,快躲开!”
沈墨没有躲。
他张开双臂,任由那些阴影穿过他的身体。
每穿过一个,他的灵魂就被撕碎一分。可他咬紧牙关,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大人!”郑冲冲过来,想要推开那些阴影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“别过来。”沈墨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是……我和历史的契约。”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魂契锁链的每一次收缩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穿越者教他的魂契之术,从来就不是用来改变历史的。那是用来毁灭历史的。每当他试图改变历史,契约就会反噬,吞噬他的灵魂,直到他彻底消失。
而那些被他救下的流民,也会因为他的消失而重新陷入绝境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从一开始,那个穿越者就没打算让他活着改变历史。
他只是想要一个祭品。
一个用来重塑黑暗时间线的祭品。
沈墨睁开眼睛,看向天空。
暗红色的裂痕还在扩散,无数阴影正在从里面涌出。那些阴影化作一个个熟悉的面孔——王柱子、李仲、守关校尉……
还有郑冲。
郑冲。
沈墨猛地转身,看见郑冲正捂着胸口,脸色惨白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冲过去,抓住郑冲的手。
郑冲摇摇头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:“属下……没事。”
“不可能!”沈墨盯着郑冲胸前的伤口,“魂契反噬只会吞噬签契者,你——”
“属下也签了。”郑冲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十年前,那个穿越者找到属下,让属下签了一份契约。他说只要属下签了,就能一直陪在大人身边……”
沈墨愣住。
十年。整整十年,郑冲都在替他承受魂契的反噬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沈墨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因为……”郑冲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,“因为大人是属下……唯一的光啊。”
话音落下,郑冲的身体化作一片光点,消散在夜空中。
沈墨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浑身颤抖。
他听见黑暗时间线的吞噬声,听见历史洪流的咆哮声。
“不——!”
他仰天长啸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暗红色的裂痕突然停止扩散。那些阴影也停在半空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沈墨站起身,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他看向天空,看向那些阴影,看向黑暗时间线的裂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想用我的命来重塑历史?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好,我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。”
他抬起手,咬破指尖,在掌心画下一个血色的符文。
那是魂契秘录里记载的禁忌——以魂为祭,以血为引,逆转乾坤。
“大人,不要!”郑冲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,“用了这招,你会彻底消失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轻声说,“可历史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如果我消失了,至少还有你们。”
他闭上眼睛,默念咒语。
掌心的血色符文开始发光,那些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,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暗红色的裂痕开始缩小。
那些阴影开始消散。
黑暗时间线的吞噬声开始减弱。
可沈墨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。
“大人——”郑冲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不要——”
沈墨睁开眼睛,最后看了一眼夜空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未来的景象。
那是被他改变的历史。
是十万流民在洛阳城外建起的新家园。
是鲜卑人退却后,汉人的血脉得以延续。
是五胡乱华没有发生,文明之火得以传承。
“值得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化作漫天光点,消散在风中。
可就在光点即将彻底散尽的那一刻,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裂痕深处射出,缠住了最微弱的那一缕光。裂痕没有完全闭合,反而在夜色中微微颤动,像是一只尚未合拢的眼睛,正冷冷注视着这片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