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房门被撞开,王柱子跌进来,满脸血污。沈墨刚喂完郑冲一碗药,碗沿还在他指间颤抖。
“胡人过了金城关!”王柱子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拓跋力微的人马已经渡河,斥候说他们今夜就能到梁泉!”
沈墨手一抖,药碗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瓷片溅起,划破了他的手背。他没看伤口,目光落在床上——郑冲躺在那里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的弦。
“李仲呢?”沈墨起身。
“李医正还在配药,他说郑大人的伤……”王柱子咽了口唾沫,“怕是撑不过三天。”
三天。
沈墨闭上眼。脑海里飞速转动:金城关到梁泉,急行军一天一夜。如果现在带兵去堵,至少能拦住拓跋力微的先头部队。可郑冲……
“大人,下命令吧。”王柱子单膝跪地,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弟兄们都准备好了,就等您一句话。”
沈墨睁开眼,看着床上的郑冲。那张清瘦的脸如今灰败如死,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咳出的血丝。七年前,是这个人在他初来乍到时替他挡了一刀;五年前,是这个人陪他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个月孤城;三天前,这个人还在替他整理关于鲜卑人的情报。那些字迹工整的纸条,如今还压在他案头。
“备马。”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王柱子眼睛一亮。
“去李仲那儿。”
“……是去调兵吗?”
“先去看药。”
王柱子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到底没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,沉重而急促。
沈墨俯身替郑冲掖好被角。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,他猛地缩回手——那热度灼人,像烧红的烙铁。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的,是他沈墨在这个时代仅剩的温热血肉。他记得郑冲替他挡刀那晚,血溅了他一脸,温热黏稠。如今这血,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。
从穿越那天起,他就在对抗历史。五胡乱华的惨剧,两脚羊的屈辱,衣冠南渡的流离——他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,知道每一场仗该怎么打。可历史的洪流从不在意个人的意志,它只会碾压所有试图改变它的蝼蚁。而现在,它开始反噬了。
沈墨推开房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都是他这些年在凉州攒下的家底。三百铁骑,个个眼里冒着火。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,铁掌敲击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大人!”有人喊,“咱们这就去干他娘的鲜卑人!”
“就是!让他们知道凉州不是好惹的!”
沈墨扫过这些脸。他们不知道郑冲伤情的真相,不知道历史反噬正在他的脊背上蜿蜒。他们只知道,他们的将军该去打仗了。那些眼神里,有信任,有渴望,有对胜利的笃定。
可他不能。
“李仲在哪儿?”沈墨问。
“后堂。”王柱子指了指。
沈墨转身就往后走,身后传来一片哗然。有人喊:“大人!胡人不等人的!”声音里带着焦灼和不解。
后堂里,李仲正在捣药。石臼里的药汁猩红浓稠,像血一样。药杵撞击石壁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“这药能撑多久?”沈墨问。
李仲头也没抬:“三天。最多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呢?”
“死。”
沈墨一拳砸在墙上。灰土簌簌落下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拳头上的皮肉破了,血渗出来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大人。”李仲终于抬起头,眼里满是血丝,“郑大人的伤不是刀剑所致,不是风寒所侵。他身上那些纹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。我行医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等怪症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那是恐惧。
沈墨当然知道。那是历史反噬。他改变历史,代价就会落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。那些被改写的时间线,正在一寸寸吞噬郑冲的生命。
“有没有办法让他撑过五天?”
李仲摇头:“除非有千年人参吊命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“大人!”李仲站起来,药杵掉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,“就算有千年人参,也只是吊命。他的病根不除,迟早……”
“那就除根。”
沈墨转身就走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除根,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放弃郑冲去阻截胡人,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也许历史本来就是不可改变的。也许他所有的努力,都只是徒劳。可那又怎样?
院子里,三百铁骑还在等他。王柱子站在最前面,眼神焦急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“王柱子。”
“在!”
“带五十个人,去金城关探路。其余人,跟我去找人参。”
“大人!”王柱子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,“胡人就要到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翻身上马,马鞍冰凉,“可郑冲快死了。”
“可……可这是战争啊大人!郑大人他……他肯定也希望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沈墨冷冷道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王柱子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老高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马蹄声碎,沈墨一马当先冲出府邸。冷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他记得凉州城西有家药铺,据说掌柜珍藏了一株百年老参。可刚奔出两条街,就被人拦住了。
“沈大人留步!”
一个中年文士站在路中央,白净脸,三绺长须,正是前些日子在军营见过的那位幕僚。他站在那里,不闪不避,像一堵墙。
“让开。”沈墨勒住马,马匹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。
“大人可是要去寻千年人参?”文士微微一笑,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什么,“在下知道哪里有。”
沈墨盯着他: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这重要吗?”文士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,“大人不如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墨没接。
“郑大人的伤,大人可曾想过为何如此诡异?”文士将那卷羊皮纸往沈墨面前一递,“因为这世上,有人不想让大人如愿。”
沈墨接过羊皮纸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染血之约,以血易血。欲改历史,必付代价。字是用血写的,已经干透发黑,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文士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呼吸喷在沈墨脸上,带着一股药味,“大人想救郑冲,就得拿别的东西来换。比如,拓跋力微的人头。”
沈墨手一紧,羊皮纸被捏皱。
“你是陈珪的人?”
“陈珪?”文士笑了,“他只是条狗。大人应该问的是,我背后的那位是谁。”
“是谁?”
文士不说话,只是伸手在沈墨面前写下两个字。沈墨瞳孔骤缩——那是现代简体字。
“你……”沈墨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和大人一样的人。”文士后退一步,拱手道,“只不过,我们比大人更早来到这里,更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
“历史的规则。”文士指了指天空,暮色里,第一颗星正在天边亮起,“改的越多,代价越大。大人已经触动了太多节点,郑冲只是开始。若不及时收手,下一个死的,怕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沈墨只觉得浑身发冷,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
“那株人参在哪儿?”
“城南废弃的军械库。”文士道,“大人现在去还来得及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文士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怜悯:“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那人参,是有人送给大人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大人去了便知。”
文士说完,转身就走。沈墨想追,却被一队巡逻的士兵拦住了路。等他绕过士兵,文士早已消失在巷弄里,只留下暮色里空荡荡的街道。
沈墨攥紧羊皮纸,手心全是汗。纸上的血字被汗水洇湿,变得模糊。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:要么去城南取人参救郑冲,要么立刻去金城关阻截胡人。可不管选哪条,都像是走进了别人设下的陷阱。
骑马声响起,王柱子追了上来。
“大人!斥候回来了!”王柱子脸色铁青,汗珠从额头滚落,“拓跋力微的人马已经到了梁泉,比预计的快了整整一天!”
沈墨看了眼天色。黄昏将至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。
“去城南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!”
“我说去城南!”
王柱子咬着牙,嘴唇都咬出了血,到底还是跟了上来。
城南废弃的军械库,破败不堪。门板歪斜,窗棂断裂,蛛网密布。沈墨推开门,灰尘扑面,呛得他咳嗽。空荡荡的屋子里,正中摆着一个木匣,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
沈墨走过去,打开。一株老山参静静躺在里面,根须完整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那香气钻进鼻腔,带着泥土和岁月的味道。
匣底压着一张字条:以参换命,以命换契。三日后,城南茶馆。
沈墨拿起山参,手在发抖。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——这是他用自己的未来,换郑冲的命。可他别无选择。那张字条上的字迹,那笔迹他很熟悉。是他自己的字。
“王柱子,把参送去给李仲。”
“大人你呢?”
沈墨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字条上的字迹。月光从破窗洒进来,照在那些字上,一笔一划,都是他熟悉的弧度。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字条。
沈墨从军械库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冷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,街上的行人都躲回了家。梁泉那边的胡人,今晚大概就会扎营。明天一早,他们就会继续南下。而他,却在这里救一个人。
“大人!”一个斥候飞奔而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,“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郑大人他……他醒了!”
沈墨一愣,随即翻身上马。一路狂奔回府,推开房门时,郑冲正靠在床头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。他的眼睛睁着,在烛光里闪着光。
“沈墨……”郑冲虚弱地开口,声音像风吹过的沙,“你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“给你找药。”沈墨走近,把山参递给李仲,“快煎上。”
李仲接过,转身出去。药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郑冲看着沈墨,眼里有些复杂:“我梦见……梦见自己死了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”郑冲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,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滩血,你踩着我的血往前走,越走越远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你好好养伤。”
“沈墨。”郑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手指冰凉,像铁钳,“我醒来之前,有个人来看了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叫陈珪。”
沈墨的心一沉。郑冲的手在发抖,指甲嵌进沈墨的皮肤。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郑冲的眼神变得很奇怪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他说……让我告诉你,你最信任的人,会亲手把你推向深渊。”
府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脚步声、喊叫声、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。
王柱子冲进来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:“大人!不好了!金城关……失守了!”
沈墨转身就往外走,却听见身后郑冲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。他回头,看见郑冲嘴角渗出一丝黑血。那血顺着下巴滴落,落在被褥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
沈墨伸手去摸——那血,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