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翻身跃下城楼,靴底磕在青砖上,震得膝盖发麻。他按住佩刀,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城门内侧的临时指挥所。
郑冲蹲在地上,用木炭在破布上画着城防图,见沈墨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兵力清点完了?”
“司马昭的亲卫还剩三十七人。”沈墨把刀拍在桌上,“城防军愿意跟着干的,一百二十个。加上城中青壮,勉强凑出两百人。”
郑冲的手指在布面上划过:“两百人对三千胡骑?”
“城门已经封死。”沈墨说,“只要撑过三日,河内太守的援军就到。”
“你信他?”郑冲抬头,眼神里带着老吏特有的审慎,“王昶那老狐狸,只怕还在观望风向。”
沈墨没答话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沈郎君!胡人前锋已至城外五里!”
五里。
骑兵冲锋,一柱香就到。
沈墨抓起桌上的弓,往外走。郑冲在身后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城头。”
登城马道两侧挤满了百姓。有人在哭,有人抱着包袱想往外冲,被守城的青壮拦住。一个妇人拽着沈墨的袖子:“郎君,我儿子还在城外——”
“封城了。”沈墨挣开她的手,继续往上走。
城头风大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虬髯武将站在垛口前,手里攥着长矛,指节发白。见沈墨上来,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胡人来了。”
沈墨趴在垛口上往外看。
地平线上,黄土飞扬,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。铁蹄踏过农田,踩烂刚抽穗的麦苗。一个骑手冲在最前面,弯弓搭箭,箭矢破空而来,钉在沈墨身前的木板上,箭羽嗡嗡颤动。
虬髯武将拔下箭,折断:“拓跋小儿,箭法倒是不赖。”
“是拓跋力微的亲卫。”沈墨盯着那骑手,“黑马,白缨,是他们的头领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虬髯武将把断箭往地上一扔,“老子正想会会他!”
胡骑在城外一里处停下。黑马骑士勒住缰绳,举弓朝城头比划了一下,然后放声大笑。身后的骑兵跟着起哄,笑声混着马嘶,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。
沈墨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城下,一个胡人骑兵策马而出,手里举着白旗。到城门前五十步,他勒马停下,用生硬的汉话喊:“城里的汉人听着!拓跋大人有令,交出沈墨,开城投降,可免一死!否则——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,胡骑阵列分开,露出后方押送的汉人百姓。老弱妇孺被绳子连成一串,踉跄着往前走。一个胡人骑兵挥刀砍断绳头,人群顿时四散奔逃。
胡骑像赶羊一样驱赶着他们。
虬髯武将眼睛红了:“畜生!”
“别急。”沈墨按住他的手臂,“他们是在逼我们出城。”
“那就不管了?”
沈墨没说话。他盯着城外,看着那些百姓被驱赶到护城河边。一个老妪跑不动,被身后的胡骑一刀砍倒,尸体滚进河里,血水晕开。
“拿弓来。”沈墨说。
虬髯武将愣了愣,把自己背上的长弓递过去。沈墨接弓,拉弦,箭头对准那个挥刀的胡人骑兵。
手很稳。
他在心里计算着风速和距离,轻轻松手。
箭矢破空,正中那骑兵的咽喉。他捂着脖子,从马上栽下来,双脚还在马镫里,被惊马拖着跑了一箭地才摔下来。
城头爆出一阵欢呼。
胡骑阵列骚动起来。黑马骑士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头来,盯着城头的沈墨。他举起手,向下一切。
城下,胡人开始驱赶百姓往城门方向撞。
一个中年人被推到最前面,身后是明晃晃的刀。他疯狂拍打着城门:“开门!求求你们开门——”
城头没人说话。
沈墨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了温度:“放箭。”
“什么?”虬髯武将瞪着他,“那是咱们的人!”
“不放箭,等他们撞开城门,咱们全都得死。”沈墨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放箭。”
虬髯武将的手在颤抖。
郑冲在身后叹了口气,低声说:“听他的吧。”
虬髯武将闭上眼,举起手:“放箭!”
城头的箭雨落下。
惨叫声混着哭嚎,在城下炸开。沈墨站在垛口前,看着那些百姓倒在自己人的箭下。有个小女孩抱着母亲的尸体,抬头看他,眼神空洞。
他转过身,背靠着城墙,大口喘气。
胃里翻涌,他弯腰干呕起来。
郑冲递过一块帕子:“第一次?”
沈墨擦擦嘴角,没答话。
城外传来胡人的号角声。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冲锋。黑马骑士挥舞弯刀,带着骑兵向城门冲来。箭矢如雨,落在城墙的砖缝里。
虬髯武将大吼:“守城!”
城头的守军开始还击。滚木礌石砸下去,几个胡骑被砸中,连人带马翻倒在地。但更多的骑兵涌上来,有人下马架云梯,有人用粗木撞门。
城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沈墨抓起刀,对郑冲喊:“你在这儿守着,我去城门。”
“你去有什么用?”郑冲拽住他,“你是文吏,不是武夫!”
“文吏就不能杀人了?”沈墨挣开他的手,冲下城头。
城门洞里,守城的青壮正用木头顶住门。门外每撞一下,木头顶端的横梁就发出咔嚓的响声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一个青壮回头看见沈墨,大喊:“郎君!门要撑不住了!”
沈墨环顾四周,看见墙边堆着沙袋:“搬沙袋来,堵住门!”
众人七手八脚地搬沙袋。沈墨扛起一个沙袋,正要往门上堆,门外又是一记猛撞。横梁断裂,木门向内弹开一条缝,伸进一只胡人的手。
沈墨抄起刀,一刀砍在那只手上。
血溅了他满脸。
门外的胡人怪叫着抽回断手。沈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把沙袋狠狠堆上去。门缝一点一点缩小,终于合上。
他靠在沙袋上,大口喘气。
忽然,城头传来一阵惊呼。
沈墨抬头,看见虬髯武将探出半个身子,大喊:“沈墨!东门破了!”
东门。
沈墨心里一沉。东门是粮仓,守军本来就少。他抓起刀,往外跑。刚出城门洞,就看见东门方向已经涌进一群胡骑。
刀光闪处,守城的青壮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一个胡骑朝他冲来,弯刀劈下。沈墨侧身避开,刀锋擦过他的肩膀,划破衣袍,带出一道血线。他咬牙挥刀,砍在马腿上。马嘶鸣一声,前蹄跪倒,骑手摔下来,被沈墨一刀扎穿胸口。
身后传来更多的马蹄声。
沈墨回头,看见黑马骑士已经带人冲进城。他站在街道中央,身后是燃烧的民居,身前是逼近的胡骑。
退无可退。
他握紧刀柄,正准备拼命,忽然听见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。
那是另一种马蹄声——整齐,沉重,带着铁甲碰撞的声响。
沈墨转头,看见街尾冲出一队骑兵。
白马,白甲,白旗。
旗上写着“曹”字。
领头的骑手勒住缰绳,掀开面甲。
那张脸,沈墨认得。
夏侯玄。
他不是死了吗?
夏侯玄看了沈墨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
沈墨张了张嘴,喉咙像堵住了一样。
夏侯玄没再看他,转身举起手中的长枪:“曹魏将士!随我杀敌!”
身后的骑兵齐声呐喊,马蹄踏碎青石板,朝胡骑冲去。
黑马骑士愣了愣,立刻挥刀迎战。两股骑兵在街道中央对撞,刀枪碰撞,血肉飞溅。夏侯玄一枪挑飞一个胡骑,又反手用枪杆砸倒另一个。
他回头对沈墨喊:“别愣着!去城头,把门关上!”
沈墨回过神来,转身跑向城头。他刚爬上马道,就看见郑冲正指挥守军朝城下射箭。郑冲见他上来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夏侯玄没死。”沈墨喘着气说。
郑冲手一抖,弓掉在地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带兵来了。”沈墨说,“曹魏的兵。”
郑冲捡起弓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:“他……他怎么还活着?”
沈墨摇摇头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夏侯玄的出现,意味着什么?
他想起半个月前,李姓男子送来的那封信。信上说夏侯玄在逃亡路上被司马昭的人抓住,生死不明。他以为夏侯玄已经死了,所以才会孤注一掷,提前策动政变。
可现在,夏侯玄活着回来了。
还带着兵。
他看向城下,夏侯玄已经带着骑兵冲到东门,正与胡骑缠斗。黑马骑士的骑术显然不如夏侯玄,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但夏侯玄似乎并不急着取胜。
他在等什么?
沈墨心里一紧。
不对。
夏侯玄如果真想帮他,为什么不在胡骑攻城之前出现?为什么偏偏等到城破、兵力消耗殆尽之后才出来?
他是在等两败俱伤。
沈墨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果然,城下的战斗渐渐停下。胡骑退到东门口,夏侯玄的骑兵也勒住马。两军对峙,谁也不先动手。
黑马骑士策马出列,用汉话喊:“这位将军,你我素不相识,为何插手?”
夏侯玄笑了笑:“拓跋力微的兵,还是这么没礼貌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夏侯玄说,“但我知道你主子想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出手?”
夏侯玄没回答,转头看向城头的沈墨。
沈墨感觉到那道目光,心里一沉。
“沈墨。”夏侯玄喊他,“你下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墨攥紧手里的弓,没有说话。
郑冲在他身边低声说:“别下去。他是冲你来的。”
沈墨当然知道。
可他不下去,又能怎样?城门已经破了,胡骑就在城下,夏侯玄带兵堵在中间,三方对峙,谁也不敢先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头。
郑冲在身后喊:“你真去?”
“不去,等着他们冲上来杀我?”
他走下马道,穿过街道,走到夏侯玄马前。
夏侯玄俯下身,压低声音:“你干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沈墨挑眉:“所以?”
“所以,我来帮你。”夏侯玄说,“但不是白帮。”
沈墨盯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夏侯玄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,扔给沈墨:“这是司马昭勾结胡人的证据原件。你之前拿出来的那封,是假的。”
沈墨接过帛书,展开看了一眼。
字迹确实是司马昭的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我要你手里的东西。”夏侯玄说,“那批军械。”
沈墨瞳孔一缩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活着,自然有我的办法。”夏侯玄笑了笑,“那批军械,我要一半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夏侯玄收起笑容,“你一个人挡不住拓跋力微。就算有我的兵,也挡不住。但如果你把那批军械给我,我能帮你守住洛阳。”
沈墨攥紧帛书,手在发抖。
他犹豫了。
郑冲突然从城头冲下来,跑到沈墨身边,扯住他的袖子:“别信他!夏侯玄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?他是曹爽的人,曹爽死的时候,他跑得比谁都快!”
夏侯玄脸色一沉:“郑冲,你话太多了。”
“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嘴脸!”郑冲挡在沈墨身前,“沈墨,你要是信他,咱们全都得死!”
沈墨看着郑冲,又看看夏侯玄。
城外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胡骑开始集结。
黑马骑士举起弯刀,身后三千胡骑齐声呐喊,马蹄踏碎大地。
夏侯玄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头来:“沈墨,你没时间了。”
沈墨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郑冲一把推开他:“你疯了?!”
沈墨没理他,对夏侯玄说:“军械在密道里。你派人跟我去取。”
夏侯玄笑了笑,翻身下马,拍了拍沈墨的肩膀:“识时务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。
忽然,城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转头,看见地平线上又出现一队骑兵。
黑甲,黑旗。
旗上写着“司马”二字。
沈墨瞳孔紧缩。
司马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