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马昭!”
沈墨的声音在城头炸开,压住了风声与刀兵的碰撞。
他扬着那封密信,纸页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信笺上拓跋力微的笔迹清晰可见——约定三日后发兵,司马昭开西门放鲜卑铁骑入城。
城下百姓炸了锅。
“胡说八道!”司马昭的怒喝从骑兵阵后传来。他策马上前,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“沈墨,你私通鲜卑,盗取军械库,如今还敢血口喷人?”
他勒住马缰,环视四周,“诸位可知道,这沈墨是什么人?他祖父是曹爽府上的门客,这封所谓密信,根本就是他与鲜卑合谋的伪证!”
人群中传来骚动。
沈墨笑了。
“司马将军好眼力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折起信纸,“我祖父确实曾在曹爽府上当差,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。倒是将军你,可敢让众人验验这封信上的印记?”
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将军写给扶余王的书信,同样的纸,同样的墨,同样的笔迹——要不要当众比对?”
司马昭脸色微变。
“你怎敢私拆我的信?”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沈墨将两张纸举过头顶,“您的书信就放在军械库的暗格里,和三万件曹魏军械放在一起。若非我亲眼所见,真不敢相信将军私藏了这么多兵器,还都是前朝的制式。”
他转身,朝城下喊道,“诸位,我身后这道城墙后面,是将军府的地窖。里面藏着多少兵器?长矛八千杆,环首刀三千把,弓弦五千条,箭矢十万支。”
沈墨的目光扫过城下,落在虬髯武将身上,“将军,你掌管洛阳城防,可知道军械库的兵器数目?”
虬髯武将皱眉,“军械库登记在册的兵器,不过两万件。”
“那多出来的三万件,藏在将军府地窖里的,算什么?”
城下的声浪骤然高涨。
“胡说!”司马昭翻身下马,大步走向城墙,“沈墨,你这是栽赃!我司马家世代忠良,怎么可能私藏兵器?”
“世代忠良?”沈墨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前日晚上,将军府密室里的那场对话,也是忠良所为?”
他指向城下,那个白净脸幕僚,“这位先生,我记得你。你亲口对将军说——‘待等鲜卑入城,将军便可登基称帝,到时洛阳城中所有曹氏宗亲,一个不留’。”
中年文士面色大变。
“你,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沈墨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,“因为我就在密室隔壁,透过墙上的缝隙,亲眼看见将军在你面前点头。”
他盯着司马昭,“司马将军,你敢当众发誓,说从未有过称帝的心思?”
司马昭的脸黑了。
“沈墨,你找死!”
他挥手,“弓箭手,给我射死他!”
三十名弓箭手拉弓搭箭。
箭矢破空声刺耳。
沈墨站在城头,一动不动。
虬髯武将横刀挡在他面前,“住手!”
他转向司马昭,“将军,沈墨的话还没说完。你若真是清白的,何必急着杀人灭口?”
城下百姓纷纷附和。
司马昭的脸色青白交加。
“好,我倒要听听,他还能说出什么来。”他咬着牙,“沈墨,你说我私藏兵器,证据在哪儿?”
“在后花园的假山下。”沈墨不慌不忙,“将军府东边那座太湖石假山,地下三个地窖,藏的都是兵器。要不要我让人挖出来?”
他看向虬髯武将,“将军,你若不放心,大可亲自带人去查。”
虬髯武将略作犹豫,转向司马昭,“将军,可否让我带人搜查?”
司马昭的手指在袖中发抖。
“不必了,”他强作镇定,“既然沈墨说有,那就让他带人去挖。挖不出来,我就要他的命!”
沈墨微微一笑,“将军果然大方。”
他走下城墙,在虬髯武将的护卫下,穿过人群,朝将军府走去。
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,“这小子是什么人?敢跟司马将军叫板?”
“听说是尚书郎郑冲的人。”
“郑冲?就是那个被排挤的老尚书?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沈墨充耳不闻。
他加快脚步,在将军府门口停下。
院子里的守卫已经集结,刀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请。”
沈墨推开大门,径直走向后花园。
太湖石假山立在池塘边,嶙峋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。
他蹲下身,在假山脚下摸索片刻,手指扣住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石头被掀开,露出一个暗门。
虬髯武将抢先一步,推开暗门,探头张望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真的有兵器!”
他跳下地窖,很快抱出一把长矛。
那矛杆漆黑,矛刃闪着寒光,制式确实是曹魏时期的。
“这里有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千件。”沈墨语气平静,“还有其他地窖,将军要不要都看看?”
虬髯武将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不必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,声音嘶哑,“司马将军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司马昭站在院子里,面无表情。
“不过是些旧兵器而已。”他冷笑,“我父亲留下的遗物,谁想到被人利用来做文章。”
“旧兵器?”沈墨从地窖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册子,“那这份账册呢?”
他翻开册子,“这上面记着,司马懿死后第三年,你和大哥司马师就开始私造兵器。第一年造了八千件,第二年一万两千件,第三年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司马师从人群中走出来,脸色铁青。
他盯着沈墨,“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?”
“从哪里得到的不重要。”沈墨合上账册,“重要的是,这份账册记录了两位将军过去五年私造兵器的全部明细。如果送到皇上面前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司马师和司马昭对视一眼,目光中杀意浓烈。
“沈墨,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扳倒我们?”司马师冷笑,“你可知道,这洛阳城里,有多少将军是我们的人?”
他话音未落,城下的百姓突然骚动起来。
有人高喊,“诛司马!”
然后是更多的声音,“杀司马昭!杀司马师!”
人潮涌动,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墨望向城头。
郑冲不知何时出现了,正站在城墙上,朝百姓们挥手。
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,“老夫可以做证,沈墨的话句句属实。这份账册,这满墙兵器,都是老夫亲眼所见。”
“还有那封密信,拓跋力微的亲笔信,也确实是司马昭写的。”
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杀司马!杀司马!”
“为曹家报仇!”
“别让司马家的人跑了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虬髯武将咬牙,抽出佩剑,“诸位兄弟,司马昭勾结鲜卑,意图叛国,咱们还护着他作甚?”
他举起剑,“愿意随我杀司马的,站出来!”
士兵中,一阵骚动。
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两个人。
三十个人。
三百人。
剑光如林,指向司马昭。
司马昭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向后退了两步,声音发抖,“你们,你们——”
“将军,对不住了。”虬髯武将的剑尖抵在他胸前,“您私藏兵器,勾结鲜卑,证据确凿。末将只能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司马昭的手下突然拔刀。
“保护将军!”
两方人马厮杀在一起。
城墙上,沈墨看着这一幕,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。
他想起拓跋力微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太理想主义了。
或许吧。
但至少,这次他赢了。
他转身,正要走下城墙。
一柄短刀突然抵在他腰间。
“别动。”
是那个白净脸幕僚的声音。
“沈墨,你确实厉害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的人,就在你身后。”
沈墨僵住。
他感觉到刀锋刺破了衣服,冰凉触感渗进皮肤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幕僚压低声音,“你放司马将军一马,我放你一命。”
沈墨笑了。
“你觉得,我会答应吗?”
“你会。”幕僚的刀往前一送,血顺着衣襟流下,“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沈墨的眼中闪过迷茫。
更重要的事?
不让五胡乱华?
还是……
他还没想完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刀锋消失。
沈墨回头,看见虬髯武将的剑刺穿了幕僚的胸膛。
“将军让我保护你。”虬髯武将拔出剑,“走吧,这里不安全。”
沈墨点头,正要离开。
城下,又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将军,将军!”
“快叫大夫!”
沈墨转头,看见司马昭的手按在胸口,五指间渗出血。
他的亲卫们惊叫着围上去。
混乱中,有人高喊,“不好了,将军遇刺了!”
沈墨皱眉。
有人趁乱动手?
虬髯武将脸色大变,“不好,他们想嫁祸!”
他冲到城头,朝下喊,“谁看见行刺的人了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人群中,有人急促地呼喊,“是沈墨!是他指使的!”
沈墨心中一沉。
果然,还是被算计了。
他看向虬髯武将,“将军,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虬髯武将打断他,“但现在说这些没用。你赶快走,从西门出去,去找郑冲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虬髯武将推了他一把,“你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墨咬牙,转身,沿着城墙跑向西边。
身后,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风中,飘来司马师的声音,“给我抓住沈墨!死活不论!”
沈墨加快脚步。
城墙上,士兵们已经发现了他。
“在那里!”
“追!”
沈墨翻过城墙,跳进河里。
冰冷的水淹没他的头顶。
他在水底挣扎片刻,冒出头,大口喘气。
远处,追兵已经冲到河边。
“他跳河了!”
“快下去搜!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再次潜入水中。
黑暗中,他摸到一根绳子。
绳子一端系在河底的铁链上,另一端通向一个洞口。
沈墨犹豫片刻,还是钻了进去。
洞里一片漆黑。
他摸索着前进,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光亮。
那是出口。
沈墨爬出去,发现自己到了一间密室。
密室里堆着许多竹简,上面写着各种文字。
有汉字的,也有鲜卑文的。
沈墨拿起一卷,展开。
里面是拓跋力微写给他父亲的密信,内容是——五胡计划。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他翻开第二卷,第三卷……
每一卷,都记载着胡人入侵中原的详细计划。
时间,地点,兵力部署,一步不差。
沈墨的眼泪落下来。
他终于找到了。
正想继续翻看,密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。
光亮刺眼。
沈墨抬头,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。
那人朝他伸出手,“沈墨,跟我走。”
是郑冲。
沈墨站起来,正要说话。
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郑尚书,您来得正好。”
沈墨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阴影里,手中握着短刀。
刀尖上,还滴着血。
年轻人笑了笑,“司马昭死了,将军府大乱。现在,整个洛阳都是您的了。”
郑冲沉默片刻,“你杀了他?”
“不是我,是沈墨。”年轻人朝沈墨点点头,“他才是凶手。”
沈墨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他明白了。
一切都是郑冲设计的。
包括那封密信。
包括那些兵器。
包括他今天所做的一切。
都是为了借他的手,除掉司马昭。
“对不起,沈墨。”郑冲的声音很轻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他朝年轻人示意,“带他走。”
年轻人点头,走过来,一把扣住沈墨的肩膀。
沈墨挣扎,“放开我!”
“别挣扎了。”年轻人按住他,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郑冲转身,看向门外,“司马家的人已经来了。你们从后门走,去邺城。”
年轻人点头,“您呢?”
“我?”郑冲笑了,“我活够了。”
他走出去,关上门。
门缝里,传来他最后的声音——
“沈墨,记住,你是曹魏最后的力量。”
门彻底关上。
年轻人拖着他,从后门离开。
身后,将军府的大火冲天而起,烧红了半边天。
沈墨在黑暗中踉跄前行,耳边是风声与远处的喊杀。他攥紧那卷竹简,指尖冰凉。郑冲的算计像一把无形的刀,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想。他以为自己在改写历史,却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年轻人拖着他穿过窄巷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。沈墨回头,看见火光映红了洛阳城的轮廓,像一只巨兽张开的血口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拓跋力微的冷笑——你太理想主义了。也许吧,但他知道,这场棋局还远未结束。那卷五胡计划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