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力微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缓缓摩挲,目光却像刀子一样钉在沈墨脸上。
“沈大人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草原狼特有的沙哑,“这幅图纸,可是你亲手所绘?”
沈墨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事情不对了。拓跋力微向来不屑于追问细节,更不会这样盯着自己的眼睛说话。除非——他已经发现了什么。
“自然是我亲手所绘。”沈墨面上不动声色,甚至还笑了笑,“怎么,拓跋首领觉得哪里不妥?”
拓跋力微没有说话。
他慢慢站起身,将羊皮纸举到烛火前。火光透过薄薄的羊皮,那些墨迹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纸面上扭曲游走。沈墨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冷静。
“这墨色不对。”拓跋力微突然开口,“鲜卑工匠用墨,必掺牛骨粉,便于在皮上固色。但你这幅——”他用指甲刮了刮纸面,“是中原的松烟墨,入纸三分,却不上皮。”
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确实忽略了这点。图纸是他连夜誊画的,用的是府上的松烟墨,根本没想到鲜卑人的制墨工艺会与中原不同。这个失误太低级,低级到不该出自他手。
“还有这笔画。”拓跋力微继续说,声音里带了笑意,那笑意却冷得刺骨,“沈大人运笔时,横画末端总有微微上挑的笔势。这是常年写汉隶留下的习惯,改不了的。”
沈墨的手指开始发凉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握了十年毛笔,每一条纹路都是汉字刻下的痕迹。他确实没注意过自己写字时的习惯动作,但拓跋力微这样的草原首领,怎么会如此精通书法?
“拓跋首领好眼力。”沈墨深吸一口气,知道再辩解已经无用,“这幅图纸确实不是原稿。”
拓跋力微没有动怒。
他只是将羊皮纸放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那敲击声很轻,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。沈墨听到身后的门被缓缓推开,一股凉风灌入屋内。
“沈大人,”拓跋力微缓缓坐回位置上,端起茶盏,却不急着喝,“我鲜卑人敬重智者,也厌恶欺骗。你今日给的图纸是假的,说明你根本没想与我合作。那么——你真正的图,在哪里?”
沈墨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握紧。
他总不能说,真正的图纸已经连夜送进了司马昭的府邸,那是他向司马昭表忠心的筹码。他更不能说,与拓跋力微的这场交易,本就是一场拖延时间的戏码。
“拓跋首领误会了。”沈墨飞快地在脑中组织措辞,“这幅图纸并非赝品,只是年久泛黄,墨迹难免有些变化。至于墨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拓跋力微打断他的话,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他缓缓举起茶盏,目光越过盏沿,盯着沈墨的眼睛。
“沈大人可知道,我为何会选在今日与你相见?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今日辰时,司马昭的亲卫已经出了洛阳城。”拓跋力微笑起来,那笑容里满是残忍的愉悦,“他们要抓的,是一个与鲜卑首领私通的大魏官员。”
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——”他猛地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“你出卖我?”
“出卖?”拓跋力微放下茶盏,缓缓摇头,“你我之间,何来出卖一说?你给假图的那一刻,就已经不是我的合作者,而是我的猎物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案几,走到沈墨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,沈墨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羊膻味与皮革味混杂的气息。
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拓跋力微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野兽的低吼,“告诉我真图在哪里,我让你的死,稍稍体面一些。”
沈墨的后背已经沁出冷汗。
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司马昭的亲卫既然已经出城,说明自己与拓跋力微的会面早已在司马昭的监视之中。这场局,从自己踏入这间屋子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是死局。
“真图?”沈墨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疯狂,“拓跋首领,你真以为我会把真图带在身上?”
拓跋力微眯起眼睛。
“真图我已经送进了司马昭府上。”沈墨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若想要,大可以去司马昭手里抢。只是——你抢得走吗?”
拓跋力微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表情,像是一头被挑衅的猛兽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他的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会掐住沈墨的脖子。
“沈墨。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为司马昭会信你?你以为把图纸给他,就能洗清你与鲜卑勾结的嫌疑?”
“我不需要他信我。”沈墨后退一步,拉开二人的距离,“我只需要他相信,我比你先死,对他更有用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墨和拓跋力微同时转头。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鲜卑武士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首领,司马昭亲卫已经到了!包围了整条街!”
拓跋力微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他看向沈墨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。那杀意不再是威胁,而是猎物必须被清除的决然。
“沈墨,”他缓缓说,“你今日,走不出这扇门。”
沈墨没有回话。
他在拓跋力微说话的同一瞬间,猛地撞向身后的窗户。木窗破碎,碎木屑划破他的脸,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。他顾不得疼痛,翻身滚落到院子里,双脚刚一落地,就开始狂奔。
身后传来拓跋力微的怒吼声和脚步声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他知道现在回头只会耽误时间,只能拼命向前跑。院墙不高,他三步并作两步翻上去,却没有跳向外面的大街——那里已经被司马昭的亲卫包围,跳下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他翻身跳进了隔壁的院子。
这个院子是拓跋力微手下的人住的,此刻那些鲜卑武士应该都在前院迎敌,后院空无一人。沈墨落地时摔伤了膝盖,疼得几乎站不起来,但他咬着牙爬起来,踉跄着向院子的后门跑去。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肩走都显得拥挤。沈墨钻进去,沿着墙根快步移动,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思考接下来的路。
司马昭既然已经派亲卫来抓自己,说明他已经拿到了证据。自己此刻回府就是自投罗网,去衙门也是送死。唯一能去的,只有——郑冲府上?
不,不行。
郑冲是曹爽旧部,已经被司马昭盯上了。自己去找他,只会害了他。
那么,夏侯玄的旧部?
沈墨脑中闪过那个送信的李姓男子。他是夏侯玄的心腹,应该有办法藏身。但问题是,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,更不知道他是否可信。
沈墨正想着,巷子的尽头突然闪出几个人影。
他猛地停住脚步。
那几个人都穿着黑衣,腰佩长刀,步伐整齐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亲卫。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看到沈墨,咧嘴笑了一下:“沈大人,跑得挺快啊。”
沈墨的心彻底凉了。
前后夹击。前进是死,后退也是死。这巷子里连个岔路都没有,只有两侧高耸的墙壁,无处可逃。
“沈大人,”那个中年汉子慢慢抽出长刀,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“卑职奉司马将军之命,请沈大人回府问话。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,免得动刀动枪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摸索,摸到了那枚从郑冲府上带出来的玉佩。那是郑冲临终前交给他的,说是曹魏旧物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沈墨咬着牙,猛地将玉佩往墙上一砸。
玉佩碎裂,发出一声脆响。那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信号。
亲卫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沈墨在叫人!
“拿下他!”为首的中年汉子大喝一声,率先冲了过来。
沈墨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的不是前方,而是后方的墙壁。他记得这面墙上有一道暗门,是郑冲曾经提到过的。那是曹魏时期留下的密道,通向城外的某个地方。
暗门在哪里?
沈墨的手在墙上疯狂摸索,手指划过每一块砖缝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找到了!”
沈墨的手指终于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块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暗门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用力往里一推。
砖块陷了进去。
墙壁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一道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沈墨想也没想,一头扎进黑暗之中。
轰——
暗门在他身后重新关闭。
外面的声音和光亮都被隔绝了。沈墨跌坐在黑暗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膝盖还在疼,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能拼命地呼吸,让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站起身。
周围伸手不见五指。沈墨摸索着墙壁,慢慢向前走。走了大约十几步,墙壁突然消失,他伸手探了探,应该是个较大的空间。
他摸到腰间,取下一枚火折子。
火光燃起的那一刻,沈墨呆住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烛台,虽然已经熄灭,但看得出是最近才用过的。空间中央堆着一个个木箱,木箱上盖着厚厚的油布。沈墨走过去,掀开油布一角,探头一看——
满箱子的军械。
长刀、短剑、弓弩、箭矢、铁甲……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,刀刃上甚至还能看到微微的反光。沈墨数了数,光是这一个箱子里的军械,就足够装备一个小队的士兵。
他掀开第二个箱子,第三个箱子,第四个箱子——
全是军械。
长枪、盾牌、攻城锤、井栏……还有一些东西他根本认不出,但每一件都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。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了郑冲的话:“曹魏宝藏,不在金银,而在军械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这座密道里藏着的,是曹魏最后的底气——足以装备一支军队的军械。夏侯玄之所以不向司马昭屈服,不是因为他有后路,而是因为他知道,只要这些军械还在,曹魏就还有翻盘的希望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里走。
密道越走越深,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冷。他走到尽头,看到一扇巨大的铁门。铁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最中央是一个篆书的“曹”字。
这扇门后面,应该就是宝藏的核心。
沈墨伸手去摸铁门,手指刚一触到冰冷的铁面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黑暗之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关正在启动。
沈墨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,掌心全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前进,还是该后退。
但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——那是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,像是无数把刀剑同时出鞘。
沈墨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那声音,正朝他的方向飞速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