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图纸?”
沈墨手指扣住杯沿,指节发白。窗外夜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三晃。
拓跋力微盘腿坐在席上,狼皮大氅半敞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碗底磕在案上发出闷响。
“怎么,舍不得?”拓跋力微嘴角勾着,眼里没有笑意,“你那点心思,瞒得过司马昭,瞒不过我。你手上有连弩图纸,魏军正是靠它压着我鲜卑铁骑打。”
沈墨盯着他,不答话。
脑海里飞速转动。连弩图纸是军机重器,他上个月才从匠作坊调阅过。拓跋力微的消息,比想象中更灵通。
“你要图纸做什么?”沈墨终于开口。
“做什么?”拓跋力微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一个汉人,在司马昭手下做事,却来问我一个胡人想做什么?沈墨,你难道不知道,三年前并州那场仗,司马昭屠了我鲜卑三个部落,连孩子都没放过。”
沈墨喉头一紧。那段历史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“所以你要图纸,是为了复仇?”
“复仇?”拓跋力微摇头,“复仇太浅了。我要的是活路。我鲜卑人不比你们汉人少,凭什么要世代窝在草原上挨饿受冻?你们汉人的土地,凭什么我们就不能住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你不想让这天下再打仗,不想让胡人杀汉人,汉人杀胡人。可那是做梦。没有兵器,我鲜卑就是待宰的牛羊。有了图纸,我至少能谈条件。”
沈墨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早凉了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“你要哪张图纸?”
“连弩、投石车、攻城锤。”拓跋力微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张,换你想要的任何情报。”
沈墨放下茶盏,手指在案上点了点。
“情报呢?先拿出来。”
拓跋力微哈哈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扔在案上。“鲜卑各部的调兵路线、司马昭在并州的暗桩名单、还有——你一直想找的,关于曹魏宝藏的线索。”
沈墨瞳孔微缩。
羊皮卷摊开,密密麻麻的胡文,他认得一些。目光扫过,心跳骤然加快。情报是真的,甚至比他想象的更详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。
“图纸三日后给你。”
“三日后?”拓跋力微眯起眼,“太久了。明天午夜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墨压低声音,“图纸在府衙机密库,我今晚根本进不去。最快也要两天。”
拓跋力微盯着他,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两天。后天午夜,城南废宅。过时不候。”他站起身,狼皮大氅一抖,“还有,沈墨,别耍花样。你要是给假图纸,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。”
他转身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几乎熄灭。
沈墨独坐案前,目光落在羊皮卷上。
情报是真的,这没错。但拓跋力微要的图纸,他确实动了手脚的心思。
连弩图纸,他可以让匠人改动几个关键尺寸。投石车的绞盘结构,也可以换成旧式的。攻城锤最简单,那玩意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。
他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窗外夜色深沉,隐约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
沈墨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卷图纸,摊开在案上。这是他从匠作坊偷偷抄录的副本,一直藏在府里。烛光下,线条清晰,标注细致。
他提起笔,蘸了墨,开始改。
尺寸改小两分,弩箭射程就会减三十步。弩臂的弧度改平一分,穿透力就会下降。这些细微的改动,不经实战检验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墨画得很快,手很稳。
他知道自己在冒险。拓跋力微不是善茬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曹魏宝藏的线索,他必须拿到。那是他改变五胡乱华的唯一希望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一个时辰后,三张图纸改完。沈墨将它们卷好,用蜡封了,藏回暗格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额头全是冷汗。
两天后,城南废宅。
沈墨提前到了。他把图纸揣在怀里,站在破败的庭院里,四下张望。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,风吹过瓦砾发出呜咽声。
月光很淡,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。
拓跋力微准时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,腰间都别着弯刀。
“图纸呢?”
沈墨从怀里掏出三卷图纸,递过去。
拓跋力微接过,解开蜡封,一张一张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手指在纸上划过,偶尔停下来端详细节。
沈墨屏住呼吸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错。”拓跋力微收起图纸,点了点头,“画工精细,尺寸齐全。看来你没耍花样。”
沈墨松了口气,正要开口,拓跋力微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沈墨后背一凉。
“可惜。”拓跋力微把图纸重新展开,指着连弩图上的尺寸标注,“这个数字,你改了两分。”
沈墨脸色一变。
拓跋力微继续往下指:“投石车绞盘,你改成了旧式结构。攻城锤倒没问题,那玩意本来就没什么好改的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冷得像刀,“沈墨,我说过,别耍花样。”
沈墨下意识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断墙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笔迹。”拓跋力微把图纸抖了抖,“你改的地方,笔锋力道不一样。原图是你抄录的,笔迹沉稳。改的那些,笔画略显急促。我虽然看不太懂图纸,但我识得笔迹。”
沈墨死死盯着他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拓跋力微把图纸收进怀里,“但我赌你会改。你沈墨不是那种甘心被人拿捏的人。你一定会留后手。”他笑了笑,“赌对了。”
护卫的弯刀出鞘半寸,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不怎样。”拓跋力微一抬手,护卫收了刀,“图纸我还是要的,但你不能给我假货。我要的是真的,完整的,甚至——要比你们魏军用的更好。”
沈墨盯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拓跋力微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给你提供情报,你帮我改进图纸。我要的是能压过魏军的兵器,不是跟他们打平手的废物。”
沈墨愣住。
“你让我帮你造兵器,去打魏军?”
“怎么,怕了?”拓跋力微冷笑,“你不是一直想阻止五胡乱华吗?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胡人跟汉人能坐下来谈,根本就不会有乱华。”
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,你拿了兵器不会屠杀汉人?”
“凭我拓跋力微的刀。”拓跋力微伸手,从腰间抽出弯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我杀过汉人,也杀过胡人。但我要的是我鲜卑人能活下去,不是杀光你汉人。你那套天下大同的理想,太天真了。可天真的人有时候也能办成事。”
他把弯刀插回刀鞘,转身就走。
护卫跟在身后,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沈墨站在原地,夜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拓跋力微说对了。他确实留了后手,确实不甘心被人拿捏。可他没想到,拓跋力微竟然能识破他的笔迹。
这个胡人首领,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。
更可怕的是,拓跋力微刚才那番话,竟然让他有一瞬间觉得——也许,真的能谈。
可理智告诉他,不能信。五胡乱华的惨剧,是刻在史书上的血泪。他不能拿千万人的性命去赌一个胡人的承诺。
沈墨转身,快步离开废宅。
回到府上,他坐在书房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案上摊着拓跋力微留下的羊皮卷。情报是真的,但他已经不敢用了。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?
他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拓跋力微那句“我识得你笔迹”。
可恶。
他居然在这上面栽了跟头。
沈墨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的笔架上。他拿起一枝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笔迹工整,力道均匀。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拓跋力微说得对,他确实不甘心被人拿捏。既然笔迹被识破了,那就换个方式。
沈墨把纸揉成团,扔进炭盆。
火焰窜起,吞噬了字迹。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暗格里的图纸副本。烛光下,他重新提起笔,开始画。
这一次,他画的不是改动过的图纸,而是真正的连弩——改良版。
弩臂弧度调整,增加射程。箭匣容量扩大,提高射速。甚至连弩机的扳机结构,都做了优化。
画完,他搁下笔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
拓跋力微要的是能压过魏军的兵器。
好,他给。
但他会在图纸里留下一个致命的缺陷——弩机的关键部件,需要一种特殊的钢材。那种钢材的配方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没有那个部件,连弩就是一堆废铁。
沈墨把图纸卷好,塞进袖中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。
这场交易,还没完。他刚转身,袖中的图纸却滑落在地,展开一角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纸面时,忽然僵住——图纸背面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胡文小字,墨迹未干,像是刚刚写上去的。
字迹歪斜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:“配方已取,勿念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,手指一抖。拓跋力微——他什么时候动的手脚?是刚才递图纸时,还是更早?他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,晨雾中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他攥紧图纸,指节发白。这场交易,果然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