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横在胸前,刀尖的血珠在月光下颤落。
沈墨盯着那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,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。裂缝里涌出的黑暗像活物般蠕动,缠上那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瞳。
“你还要救多少次才肯认输?”
未来沈墨的声音沙哑,仿佛从骨缝里刮出来的铁锈味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枯草瞬间化作灰烬,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。
沈墨没退。
他紧咬后槽牙,血味在唇齿间漫开。胸腔里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,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。退了,就真输了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沈墨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沉,“你只是裂缝造出来的幻象。”
“幻象?”未来沈墨笑了,笑容里带着剥落的皮肉般的惨淡,“那你告诉我,你救的那些胡人,现在在哪?”
沈墨喉结滚动。
他救过。那个胡人部落,三百多口人,他费尽心思安排他们往西迁徙,避开晋军围剿。结果呢?第七天,部落首领的首级被挂在城墙上,妇人孩童的尸体堆在荒野里,引来野狗啃食。
“你每救一人,裂缝就吞掉十人。”未来沈墨伸出右手,掌心里赫然躺着那柄染血的匕首——和沈墨手中那柄一模一样,“你以为在阻止历史?你在喂养它。”
“闭嘴!”
沈墨挥刀。
刀锋破空,贴着未来沈墨的脖颈划过,只削下一缕黑烟。那缕烟在空中凝成一团,扭曲成一只只细小的人手,朝他抓来。
沈墨侧身避开,脚下却突然一陷。
裂缝在扩大。
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,裂缝深处透出幽暗的红光,像烧焦的瞳仁在凝视着他。沈墨低头望去,看见裂缝底部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,那些符文不断蠕动,像活虫般爬行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未来沈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这才是裂缝真正的模样。”
沈墨攥紧匕首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每次试图改变历史,都会引发某种连锁反应。就像第一次救那个胡人少年,结果招来匈奴骑兵屠杀了三个村庄。第二次阻止流民被屠杀,却导致他们改道,落进更凶残的山匪手里。
第三次…
第四次…
每一次,都是救人,然后死更多人。
“你还要继续吗?”未来沈墨逼近一步,眼中带着刺骨的嘲讽,“还是说,你终于肯承认,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?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。
他记得自己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过五胡乱华的惨状——三百年乱世,汉人几乎被屠尽,中原沦为尸山血海。他穿来之前,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导师,他要改变这一切。
现在他懂了。
改变历史,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事。
“我不会停。”沈墨抬头,直视未来沈墨的眼睛,“就算每一步都在喂养裂缝,我也要走下去。至少,我试过了。”
“试过了?”未来沈墨突然大笑,笑声震得裂缝里的红光都为之颤动,“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机会?看看你身后。”
沈墨回头。
裂缝已经扩大到方圆十丈,边缘处探出一条条覆满符咒的手臂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朝他的方向抓来。那些手臂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,闪着幽绿的光。
“这是你救过的那些人。”未来沈墨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们在裂缝里等了你一百三十年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。
那些手臂…是他在穿越过程中救过的人?
不,不对。他救的人远远没有这么多。
“你以为只有你穿越的这一次?”未来沈墨走到他面前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“你已经失败了无数次。每一次,你都在裂缝里留下痕迹。每一次,裂缝都会吞噬更多人的命。”
“每一次失败,都会诞生一个新的我。我是第一百三十个。”
沈墨的脑子嗡地炸开。
一百三十个…
他失败了这么多次?
“所以,你还要继续吗?”未来沈墨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眼中带着疲惫的悲悯,“还是说,你终于肯认输?”
沈墨没答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。刀锋上还残留着血迹,那是未来沈墨逼迫他杀人时留下的。他记得未来沈墨递上匕首时的眼神——绝望、疲惫,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。
“你递匕首给我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沈墨突然问。
未来沈墨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加惨淡:“我说,杀人,或者成全乱世。你选了杀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信。”
“不信什么?”
“不信自己会失败。”
未来沈墨的笑容渐渐消失,脸上的表情变得空洞,“你总觉得,只要再努力一点,就能改变结局。可你忘了,你不是神。你只是一个人,一个会犯错会犹豫会后悔的人。”
沈墨沉默。
他知道未来沈墨说的对。他确实一直不相信自己会失败。即使每次救人都引发更大灾难,他也总觉得是方法不对,是时机不对,是信息不够。
可如果…方法永远都不对呢?
如果历史注定无法改变呢?
“我给了你选择。”未来沈墨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杀了我,或者让我杀了你。你选一个吧。”
沈墨握紧匕首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死。死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可活下去,又能改变什么?
裂缝里的手臂越伸越多,像潮水般涌来。那些覆满符咒的手指在空中乱抓,发出指甲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。
“你还有三十息的时间。”未来沈墨说,“三十息之后,裂缝会吞掉你,连同你怀里的情报一起。”
沈墨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
那里藏着一卷羊皮纸,上面记载着司马昭密谋篡位的具体计划。他费尽心思才弄到手,打算以此换取晋军出兵,围剿匈奴骑兵。
可如果未来沈墨说的是真的…
“情报救不了任何人。”未来沈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你交出去,只会让裂缝吞掉更多人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未来沈墨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,“接受命运,让历史按原样走下去。”
沈墨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苦涩和嘲讽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我从小就觉得历史课无聊。那些历史事件,离我太远了,远到我根本不在乎它们发生过什么。直到我穿到这里,亲眼看到那些尸体,那些惨状,我才明白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道狠劲。
“历史不是课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。是活生生的人命。”
“所以,我绝不会什么都不做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转身,朝裂缝边缘冲去。
未来沈墨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!裂缝里那些手臂会撕碎你!”
“那就撕碎。”
沈墨咬紧牙关,握紧匕首,踩着龟裂的土地往前冲。脚下不断塌陷,裂缝如巨兽的嘴巴般张开,涌出浓烈的腐臭味。
那些覆满符咒的手臂朝他抓来,指尖划过他的小腿,划出深深的伤口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。
但他没停。
十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眼看就要冲出裂缝边缘,一只手突然从地下探出,抓住他的脚踝。
沈墨踉跄着栽倒,额头磕在碎石上,血顺着眉骨流下来。他低头看去,看见那只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咒,符咒发出幽绿的光,像焚香般烫进他的皮肤。
“你以为你能逃掉?”未来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裂缝从来不会放过你。”
沈墨挣扎着想要挣脱,那只手却越攥越紧,指节几乎嵌进他的骨缝里。疼痛像针刺般钻进他的神经,让他几乎失去意识。
就在这时,他怀里的羊皮纸滑落出来,掉在地上。
那些符咒手臂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猛地朝羊皮纸扑去。
沈墨瞳孔骤缩。
情报!
他顾不上脚踝上的手,趴在地上朝羊皮纸爬去。碎石划破他的手掌,血混着泥土糊在地上,但他不敢停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一步。
他的指尖触到羊皮纸的边缘。
就在此时,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山崩地裂般震耳欲聋。沈墨抬头,看见裂缝底部涌出一股巨大的黑暗,像巨浪般朝他扑来。
“你惹怒它了。”未来沈墨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,“裂缝要吞噬你。”
沈墨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起羊皮纸,死死攥在怀里。
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将他淹没。
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,像无数人在尖叫,又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沈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扯,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,疼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。
但他死死攥着羊皮纸,不肯松手。
不能放弃。
绝对不能放弃。
即使失败了无数次,即使每一救都害死更多人,他也要继续下去。因为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。
突然,一道白光撕裂黑暗。
沈墨感觉身体一轻,整个人像被抛上半空。他睁开眼,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,脚下是焦黑的土地,远处燃烧着大火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沈墨回头,看见观察者站在不远处,白袍被风吹起,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观察者问,“裂缝里的东西。”
沈墨喘息着点头。
“那是你未来的代价。”观察者走到他面前,伸手抚过他额头上的伤口,“每一次拯救,都会在裂缝里留下痕迹。等你攒够了一百三十次失败,你就会变成那个未来的自己。”
“所以,你还要继续吗?”
沈墨低头看着怀里的羊皮纸,血迹已经把纸张染红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继续。”
观察者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像怜悯,又像嘲讽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身影渐渐淡去,“记住,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裂缝已经盯上你了。”观察者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下一次,它会直接吞噬你的灵魂。”
话音落,白光碎裂。
沈墨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躺在裂缝边缘,手里攥着羊皮纸。脚踝上的手已经消失,那些符咒手臂也缩回了裂缝深处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低头看向裂缝。
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,裂缝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——覆满符咒的手,指甲漆黑如铁,指尖缠着暗红色的血丝,直接朝他怀里的羊皮纸抓来。
沈墨下意识地后退,那手却像长了眼睛,紧追不舍。
眼看就要抓到羊皮纸——
一只手从旁边伸出,死死攥住了那只符咒手。
沈墨转头,看见未来沈墨站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惨淡的笑容。
“快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未来沈墨咬紧牙关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。下一次,裂缝会直接从我体内出来,吞噬一切。”
沈墨看着未来沈墨的眼睛,看见其中倒映着自己的脸,苍白而疲惫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未来沈墨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“反正你迟早会变成我。”
话音落,那只符咒手猛地挣脱,直接抓碎了未来沈墨的手臂。血肉横飞,未来沈墨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沈墨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裂缝的咆哮声,像万兽齐鸣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他不敢回头,拼命往前跑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疼痛几乎让他丧失意识。但他知道,不能停。
停了,就真的完了。
跑出数百丈后,身后终于安静下来。
沈墨回头,看见裂缝已经闭合,只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疤,烙印在大地上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羊皮纸还攥在手里,已经皱巴巴的,血迹斑斑。
沈墨展开羊皮纸,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。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行还能辨认——
“司马昭将于三日后的寅时,在洛阳城东的宅邸密谋篡位。届时,他会召见贾充、荀勖等人,商议如何逼迫曹髦禅让。”
沈墨的眼睛亮了。
这条情报,足够改变一切。
他正要把羊皮纸收好,余光却瞥见纸的背面,多了一行字。
那字迹不是他写的,也不是司马昭的人写的。
是裂缝里的字迹——
“你救了这一次,下一次,就是你献祭的时辰。”
沈墨的手僵在半空。
月光映在字迹上,那些字迹像活了一样,渐渐渗进羊皮纸里,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血痕。
沈墨攥紧羊皮纸,指节发白。
下一次…
献祭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