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!”
张烈的声音在枪火中炸开,子弹擦着耳廓飞过,热浪灼得皮肤生疼。他一把拽起钱猛,仓库铁门被炸飞半边,黑曜石的追兵像蚂蚁一样涌进来,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扫射,把整个空间割成碎片。
“左翼!左翼火力太猛!”老刘蹲在货架后,眼镜片上全是灰,他连开三枪,一具黑衣尸体从二楼摔下来,砸在铁皮桌上发出闷响。
钱猛捂着手臂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“妈的,至少二十个,外围还有增援!”他吐掉嘴里的血沫,“这帮狗日的早就在等我们!”
张烈咬牙。
内鬼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通讯泄露,路线暴露,连撤退预案都被预判——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陷阱里。队伍里有人通风报信,这是唯一的解释。
“宋三,爆破点!”张烈吼道。
沉默寡言的汉子从背包里掏出雷管,动作利落得像机器。他扯出引线,一脚踹开侧门,把炸药塞进门框缝隙。
“三秒。”
所有人扑向掩体。
轰——!
水泥块夹着铁屑炸开,烟尘灌满走廊。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,直通基地外围的排水渠。张烈率先冲出去,枪托砸碎一名黑衣人的鼻梁,那家伙惨叫着仰倒,手里的冲锋枪朝天扫出一梭子。
“跟上!别停!”
巷道两侧是两米高的铁丝网,顶部挂着感应器,红灯闪烁。林雪的电子地图显示,穿过排水渠就是丛林边缘,只要进了林子,他们就有机会甩开追兵。
但机会是用命换的。
李浩落在最后。
他是队里最年轻的,才二十三岁,入伍不到三年。张烈本来不想带他,是他自己死缠烂打跟来的,说“烈哥,我不怕死”。
你不怕死,我怕你死。
张烈回头看了一眼,李浩正压低身子往回跑,手里攥着一枚烟雾弹。他要把烟雾弹扔进巷道口,封住追兵的视线。
“李浩,快!”
李浩点头,拉开保险。
烟雾弹脱手的瞬间,枪响了。
是从侧翼射来的。
一颗流弹,角度刁钻,从铁丝网的缝隙穿过,正中李浩的脖子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下去,手里的烟雾弹滚落在地,嗤嗤冒着白烟。他想喊,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,血从指缝往外涌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张烈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李浩!”
他转身往回冲,钱猛一把拽住他。
“来不及了!”
“放手!”
“张烈!”钱猛的眼睛通红,“你看看他!你看看!”
李浩已经不动了。
眼睛睁着,瞳孔涣散,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白烟把他整个吞没,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老刘架起枪,对着烟雾里扫了一梭子,打翻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。宋三沉默地扛起李浩的尸体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“走!”宋三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张烈的手在抖。
他见过太多死人,在非洲,在北极,在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战场上。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,可李浩的脸太年轻,太干净,死前那一刻的眼神带着恐惧和不甘,像一把刀扎进他胸口。
是我带他来的。
是我让他来的。
“张烈!”林雪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,“排水渠东侧有追兵包抄,五分钟内必须撤离!”
张烈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酸意压回去。
“撤。”
他们冲进排水渠。
水齐腰深,浑浊发臭,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。一行人踩着水往前跑,脚步声在水渠里回荡,像催命的鼓点。
钱猛打头,老刘殿后,宋三扛着李浩的尸体走中间。张烈跟在林雪身边,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。
是谁?
谁他妈是内鬼?
每一个人都有嫌疑,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。可他没有证据,没有时间,甚至没有精力去查——追兵咬得太紧了。
“前方五十米,出口。”林雪盯着平板,屏幕上绿色光点闪烁。
钱猛第一个冲上去,拉开井盖,探头一看。
“安全。”
众人鱼贯而出。
丛林茂密,树冠遮天蔽日,月光洒下来只剩斑驳的碎影。张烈靠在树干上喘气,汗水混着脏水往下淌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。
钱猛清点人数。
“张烈、我、老刘、宋三、林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李浩没了。”
六个字,像六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上全是水痕。宋三把李浩的尸体放在树根旁,蹲下身,帮他把眼睛合上。
张烈站在李浩面前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钱猛皱眉: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是我。”张烈的声音沙哑,“我明知有内鬼,还带他出来。我他妈就是个蠢货。”
“够了!”钱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!内鬼还在队伍里,你要是垮了,李浩就白死了!”
张烈盯着他,眼底布满血丝。
老刘走上前,把两人的手掰开。“吵什么?吵能解决问题?”他看向张烈,“队长,你说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张烈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几秒后,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“林雪,最近的撤离点在哪?”
“西北方向,三公里外有个废弃矿场,可以呼叫直升机。”林雪调出地图,“但这段路全是开阔地带,没有掩体。”
“多久能到?”
“正常行军四十分钟,但带着伤员和尸体……”
“把李浩埋了。”张烈打断她,“就地掩埋,标记坐标,等事情结束再来接他。”
林雪嘴唇动了动,最终点了点头。
宋三二话不说,掏出工兵铲,在树根下挖坑。动作很利落,十分钟就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。他把李浩的尸体放进去,用防水布裹好,盖上土,拍实。
没有墓碑,没有鲜花,只有一把土洒在上面。
张烈单膝跪地,手掌按在泥土上。
“兄弟,等我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队伍重新上路。
丛林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。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,手指搭在扳机上,随时准备开火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方传来流水声。
一条河横在面前,宽约十米,水流湍急。河面上没有桥,只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。
“趟过去。”钱猛说,“水不深,最多到腰。”
张烈点头,率先下水。
河水冰凉刺骨,冲得人站不稳。他一手举着枪,一手扶着石头,一步步往前挪。身后的人依次跟上,林雪在中段,老刘和宋三在最后。
走到河中央时,耳麦里传来林雪的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张烈停下。
“有什么东西在接近,频率不对。”林雪盯着平板,脸色变了,“是无人机!至少三架!”
话音刚落,天空传来嗡嗡的轰鸣声。
三架无人机从树梢上方掠过,机腹下挂着红外摄像头,镜头转动,对准了河面上的人。
“快!”
张烈拼命往前跑,水花四溅。
无人机没有开火,只是悬停在上方,像三只冰冷的眼睛。
“他们在引导追兵。”老刘吼道,“最多三分钟,黑曜石的人就会赶到!”
张烈爬上对岸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河对岸的丛林里,手电光闪烁,至少有二十来个追兵在逼近。
“散开!找掩体!”
众人分散开,躲在河岸边的岩石和树桩后。
枪声在三十秒后响起。
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,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,溅起的碎石割破张烈的脸。他压低身子,枪管架在石头缝隙里,瞄准一名黑衣人的腿。
开火。
那家伙惨叫着摔倒,但立刻被后面的人拖走。
“这样打下去不行!”钱猛嘶吼,“弹药不够!”
张烈看了一眼弹药袋,只剩两个弹匣。
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。
“赵刚呢?”林雪突然问。
张烈一愣。
赵刚?
打从冲出仓库开始,他就没见到赵刚。他扭头扫了一圈,发现赵刚正蹲在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,表情僵硬,额头全是汗。
“你没事吧?”张烈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赵刚的声音在发抖,“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张烈皱眉。
赵刚是老兵,退役前执行过几十次任务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说紧张?这不像他。
但现在来不及多想。
“掩护我!”张烈对钱猛喊了一声,然后猫腰冲到赵刚身边,“跟我走,别掉队。”
赵刚点头,跟着他往侧翼转移。
就在这时,一架无人机突然降低高度,悬停在赵刚头顶上方。
张烈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对。
无人机的红外镜头是对准赵刚的。
不是随机扫描,而是精确锁定。
张烈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赵刚的衣领。
“你他妈在干什么?”
赵刚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无人机为什么盯着你?为什么他们能精确知道我们的位置?为什么每一步都被预判?”张烈的声音像刀一样,“因为你一直在给他们报信!”
赵刚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钱猛和老刘围过来,枪口对准赵刚。
“你?”钱猛不可置信,“你他妈是内鬼?”
赵刚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,像是想辩解,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通讯器,动作很慢,像是怕激怒谁。
张烈盯着他的手。
通讯器亮着。
亮着。
一条信息刚发出去,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:
“河中”
张烈脑子嗡的一声。
李浩死前,赵刚在队伍里。
撤退路线,赵刚知道。
所有的一切,赵刚都参与过。
“是你。”张烈的声音冰冷,“是你害死了李浩。”
赵刚的肩膀坍塌下来。
他没有否认,没有辩解,只是低着头,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。
“为什么?”张烈的嗓子哑得像砂纸,“你他妈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赵刚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抓了我老婆和女儿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张烈的拳头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又能怎么样?”赵刚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天秤组织,全球最顶级的暗网杀手集团。我老婆和女儿在他们手上,我能怎么办?我只能听他们的。”
钱猛把手枪抵在赵刚额头上。
“你害死了李浩!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刚闭上眼睛,“开枪吧。”
枪口顶着他的额头,钱猛的食指搭在扳机上。
张烈伸手,按住了枪管。
“放下。”
“张烈!”
“我说放下!”
钱猛瞪着他,眼底全是怒火。
张烈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赵刚。
“你老婆和女儿被关在哪?”
赵刚一愣:“我不知道,他们只让我发定位,别的一概不告诉我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放人?”
赵刚的表情僵硬了。
张烈冷冷地说:“天秤组织做事,不留活口。你老婆和女儿,要么已经死了,要么已经被送到非洲的黑市。你为他们卖命,换来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。”
赵刚的腿软了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林雪走过来,在平板上敲了几下,屏幕亮起。
“我刚截获一条通讯记录,”她说,“来自天秤的内部频道,时间是半小时前。”
她点开播放。
录音里,一个男人在说话,声音冷漠。
“切断赵刚的家人,目标已经暴露,不需要活口。”
赵刚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抢过通讯器,疯狂地拨号。
没有人接。
再拨。
还是没有人接。
他第三次拨号的时候,电话终于接通了,但里面传来的不是老婆的声音,而是一个男人的冷笑。
“赵刚,你的任务是失败的。组织不需要废物。”
通讯中断。
赵刚手里的通讯器掉在地上,屏幕摔出裂纹。
他跪在地上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河对岸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张烈蹲下身,看着赵刚的眼睛。
“你想救她们吗?”
赵刚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跟我们走。”张烈站起来,枪口指向河对岸的追兵,“活着出去,然后一起把天秤组织连根拔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顺便告诉你,你的老婆和女儿,我会亲自去救。”
赵刚愣愣地看着他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张烈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冲钱猛吼道。
“炸药包!”
宋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炸药包,引线已经拉好。
“所有人,做好准备!”
追兵已经冲到河中央。
张烈拉开引线,用力把炸药包扔出去。
炸药包在空中翻滚,落在追兵中间。
轰——!
水花和尸体一起炸上天。
冲击波把张烈掀翻在地,耳朵里全是嗡鸣声。
他爬起来,大声吼道。
“撤!”
众人拔腿就跑。
赵刚跟在最后,脚步踉跄。
张烈没有回头看他,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通讯器上。
赵刚的通讯器。
屏幕还是亮的。
亮着。
仿佛在说,这一切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