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锋破空而来。
沈清辞侧身一让,剑气擦着她耳畔掠过,削断几缕碎发。她脚下一错,后撤三步,长剑横挡在胸前。
“就这?”萧衍的声音从剑光后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“沈小将军,你的箭术我还领教过,剑法就这么拿不出手?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没接话。
虎口还在发麻。刚才那一剑太快了,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。若非多年的本能反应,此刻她已经被削掉半边脑袋。
校场上,数百双眼睛盯着他们。
北营的将士围成一个大圈,鸦雀无声。萧衍站在圈中央,一袭玄色劲装,长剑随意垂在身侧,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。
可沈清辞知道,那条看似松弛的手臂,随时能爆发出致命的力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。
“萧将军说笑了。”她缓缓抬起剑尖,指向萧衍的咽喉,“我沈家剑法,岂是你能窥全貌的?”
话音未落,她动了。
足尖点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。剑光在她手中炸开,化作三道残影,分刺萧衍左肩、右肋和心口。
这是沈家剑法中的“三叠浪”。
萧衍眼中闪过一丝亮色。他不退反进,长剑斜撩而上,精准地格开第一剑。手腕一翻,剑身贴着沈清辞的剑脊擦过,带着一股黏劲,将她的第二招、第三招一并带偏。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她见过高手,但从未见过这样举重若轻的剑法。萧衍的每一招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就像早就知道她要出什么剑。
这种感觉太诡异了。
她咬紧牙关,身形一转,剑招陡然变快。不再是沈家剑法的路子,而是战场上最朴实的劈、砍、刺、撩。没有花哨,只有速度和力量。
萧衍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接得很从容,甚至还有余力点评:“这一招够狠,可惜慢了。这一剑够快,但力道不足。”
沈清辞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哪里不足。可萧衍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指出她的破绽,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。这个人,到底在看什么?
剑光交错间,沈清辞突然发现一个破绽。
萧衍的左肋,在他出剑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僵硬。那个位置,似乎是前胸甲胄的衔接处,若是全力刺入,足以致命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是陷阱吗?
萧衍的剑法如此精湛,怎会留下这样的破绽?可若是真的,这也许就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电光石火间,沈清辞做出决定。
她虚晃一剑,佯攻萧衍的面门,在对方举剑格挡的瞬间,身形骤然一矮,长剑从下往上挑出,直取那个破绽。
剑尖刺入衣料的触感传来。
萧衍的身形猛然一滞。
沈清辞心中一喜,正要乘胜追击,却猛地察觉到不对。剑尖传来的阻力太小了,根本不像是刺入甲胄的触感。她的剑,就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。
下一刻,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。
萧衍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剑身,右手的剑锋已经抵在她的咽喉上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么好的破绽,不该这么快就暴露底牌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骤缩。
她明白了。那个破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,是萧衍故意露出来的饵。她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直觉,这一次,让她栽了。
“萧将军好计谋。”她咬牙说道,声音里带着不甘。
萧衍却没有放开她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复杂难明。那双眼睛里,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一剑,是沈家剑法里的‘望月式’吧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刚才用的三叠浪,还有这一招望月式,都练得很纯熟。可惜,你犯了一个大错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“沈家剑法,向来是刚猛霸道为主。”萧衍缓缓说道,“可你使出来,却多了几分柔韧。若不是亲眼见过沈怀远将军的剑,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另一种剑法了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手心开始冒汗。沈怀远是她的父亲,可现在的她,不应该和沈怀远有任何关系。沈家满门已经获罪,她现在是沈家旁支的远亲,一个无名小卒。
“萧将军说笑了。”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沈家剑法本就刚柔并济,许是我练得不得法。”
“是吗?”萧衍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似笑非笑,“那不如,我再指点指点你。”
他说着,收回了抵在她咽喉上的剑。
沈清辞还未反应过来,萧衍已经退后三步,重新摆出起手式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半点烟火气,可那股凌厉的气势,比方才更盛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剑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退。若是退了,萧衍的疑心只会更重。若是不退,也许还能用实力证明自己。
她再次冲了上去。
剑光如雪,在校场上翻飞。这一次,沈清辞不再留手,将沈家剑法的所有招式都使了出来。劈、刺、撩、扫、点、崩、截,每一招都全力以赴。
萧衍的应对依旧从容。
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,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。沈清辞的每一招,他都能预判到,轻描淡写地化解。可他的反击,总在最后一刻收住,不会真正伤到她。
这种感觉让沈清辞越来越焦躁。
她知道萧衍在放水。可为什么?以他的实力,完全可以三招之内击败她。为什么要这样陪她过招?他在等什么?
剑光交错间,沈清辞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林风说过,萧衍从不打无把握的仗。他每一个行动,都有明确的目的。他约她单挑,绝对不会只是想要看看她的剑法。
他想逼她露出更多破绽。
破绽越多,他的疑心就越重。越疑心,就越不会放她走。可若是不露破绽,他又会一直试探下去。这是个死局。
怎么办?
沈清辞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,找到一个两全之策。既要让萧衍相信她的实力,又要打消他的疑心。
剑招越来越快,两人的身影在校场上交错。围观的士兵们看得目不转睛,连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此时,萧衍的剑势突然一变。
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格挡,而是如狂风暴雨般的猛攻。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,逼得沈清辞连连后退。
她的剑法开始乱了。
不是真的乱,而是故意为之。沈清辞刻意放慢剑速,让招式看起来略显生涩。她要让萧衍相信,她只是一个学了点沈家剑法皮毛的小兵,而不是那个曾经名震天下的沈家后代。
萧衍的攻势却越来越猛。
他的剑光如同暴雨中的闪电,一道接一道,几乎不给沈清辞喘息的机会。沈清辞咬牙硬撑,额头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发丝。
突然,她的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。
身体失衡的瞬间,萧衍的剑已经到了。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,衣料破裂的声音清脆刺耳,一道血线溅出。
沈清辞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萧衍收剑而立,看着她的伤口,眉头微皱:“你的姿势不够稳。”
“萧将军教训的是。”沈清辞按住肩膀上的伤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,“在下确实学艺不精。”
“学艺不精?”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探究,“可你的剑法,明明已经练得很纯熟了。若是沈家子弟,也该是佼佼者了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假装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:“萧将军过誉了。在下只是侥幸练过几年,不值一提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
校场上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胜负已分,可谁也不敢出声。萧衍的气势太强了,强到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你过来。”萧衍突然开口。
沈清辞一愣,抬头看他。萧衍的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可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,让她无法拒绝。
她拖着剑,缓缓走到萧衍面前。
萧衍伸出手,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。这个动作带着几分轻佻,可周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沈清。”沈清辞回答,声音平静。
“沈清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好名字。可惜,配不上你这身剑法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微缩。
萧衍收剑,转身走向校场边缘。他的背影笔挺,步伐从容,就像方才那场比试,不过是一场游戏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。
然后,他走了。
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原地,冷汗浸透后背。她的手指在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。愤怒于自己的无能,愤怒于萧衍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周围的士兵渐渐散去,没有人敢上前和她说话。方才那场比试,已经让所有人看清了差距。沈清辞的剑法很好,可在萧衍面前,就像是一个孩童在舞刀。
沈清辞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剑。
剑身上还沾着她的血,鲜红刺目。她伸手抹去血迹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沈大哥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沈清辞抬头,看见赵九跑过来,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你受伤了?”赵九看向她的肩膀,声音急切,“我去找大夫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拦住他,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赵九还不放心,可看到沈清辞的眼神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沉默了片刻,低声说道:“萧将军的剑法,真的很厉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那你……”赵九犹豫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得罪他了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看向萧衍离去的方向,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。萧衍那句“你究竟是谁”,就像一把刀,悬在她的头顶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答案。
否则,下一次萧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就没有退路了。
夜风吹过,带走了校场上的血腥气。沈清辞抬头看天,黑云压城,没有一颗星。她握紧手中的剑,指尖微微发白。
这条绝路上,她只能一个人走到底。
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余光瞥见校场边缘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一闪而没。那人身形瘦削,步伐极轻,像是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。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——那是赵桓的方向。他什么时候来的?又看到了多少?她握剑的手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危机,从未离她这么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