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压低身形,贴着营帐的阴影疾行。
初更已过,大营沉入死寂。巡夜火把在风中摇曳,投下斑驳光影,像一张张破碎的脸。她刚应付完萧衍的试探,那句“你究竟是谁”还在耳畔回响,心头警兆未消,却瞥见赵桓的营帐亮起灯火。
这个时辰,他该在值夜。
她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
帐帘掀开一角,赵桓的身影闪出。他换了身黑衣,步履匆忙,全无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。他向左右扫视一圈,径直朝营外走去。
不对劲。
沈清辞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古怪——城隍庙的伏击、虎符的蹊跷、粮道突袭时赵桓的掣肘。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赵桓出了大营,拐入一条偏僻山路。
月色昏暗,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沈清辞贴着树干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出声的位置。她保持二十步的距离,既能看清赵桓的背影,又不至于被察觉。
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军械库。
沈清辞记得这里——三年前朝廷裁撤边军,这座军械库就被荒废了。周围杂草丛生,木门半掩,门轴早已锈蚀。
赵桓在门前停下,四下张望。
沈清辞迅速藏身到一块巨石后,只露出半边脸。
赵桓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军械库里漆黑一片,但很快亮起一点烛光。沈清辞猫着腰摸到墙根,透过木板缝隙朝里望去。
赵桓正对着一个背对门口的人影说话。
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
那人的声音低沉:“已经处理干净。”
“没有留下痕迹?”
“放心。那老家伙嘴硬,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”
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。
老家伙?
她下意识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赵桓冷笑:“沈家旧部,一个不留。这是叔父的意思。”
叔父?
赵桓的叔父,那是当朝户部侍郎赵明远。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父亲旧部?他们不是都已被遣散回乡了吗?为什么会被盯上?赵家为什么要对一群卸甲归田的老兵下手?
“尸体呢?”赵桓问。
“扔进后山枯井了。等发现的时候,早就烂透了。”
赵桓满意地点头:“很好。回去告诉叔父,这边我自会处理。让他在朝中放心行事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烛光照亮一张布满刀疤的脸。
沈清辞瞳孔骤缩——是那个曾经训练过她的老兵,王铁柱。父亲麾下的百夫长,当年在战场上替父亲挡过箭。她记得他退伍那天,父亲亲自送到营门口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铁柱,以后有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”
此刻,王铁柱正站在赵桓面前,点头哈腰。
“赵公子放心,我知道轻重。”
沈清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冲动,必须确认王铁柱到底背叛到什么程度。她屏住呼吸,继续听下去。
赵桓又交代了几句,转身准备离开。
沈清辞迅速后撤,隐入黑暗中。
赵桓走出军械库,朝大营方向回去。沈清辞没有跟上,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军械库里那个逐渐熄灭的烛光上。
王铁柱走出门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沈清辞握紧剑柄,跟了上去。
她必须弄清楚,父亲旧部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穿过一片树林,前方出现一间破败的木屋。窗户透着微弱的烛光。王铁柱推门进去,沈清辞摸到屋后,贴着墙壁听里面的动静。
“老王回来了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嗯。都办妥了。”
“赵家那小子信得过吗?”
“信不信得过都得信。咱们已经上了这条船,没有回头路。”
沈清辞指尖发凉。
屋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。
“那些老兄弟,都处理干净了?”沙哑的声音又问。
“干净。一个没留。”
“沈将军的旧部,就剩下咱们几个了吧?”
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:“嗯。十三个人,还剩咱们三个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颤。
十三个人?父亲旧部仅剩十三个人,如今被杀了十个?她记得父亲卸任时,麾下老兵不过百余人,这些年陆续凋零,只剩这些了。为什么赵家要赶尽杀绝?
“老李呢?”王铁柱问。
“去后山处理最后一个了。”
沈清辞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踢开门,剑已出鞘。
“谁!”王铁柱猛然起身,手按向腰间。
烛火摇曳中,沈清辞看清屋里景象——王铁柱和另一个中年汉子,桌上摆着酒菜。两人见到她,脸色骤变。
“沈……沈小将军?”王铁柱结结巴巴。
沈清辞剑尖直指:“你们刚才说的,是真的?”
王铁柱额头沁出汗珠:“什……什么真的?”
“父亲旧部,十三个人,被你们杀了十个?”
王铁柱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旁边那中年汉子却嘿然一笑:“小将军,你既然听到了,那咱们也不瞒你。没错,那些老东西,都是我们杀的。”
沈清辞手腕一抖,剑尖抵上那汉子的咽喉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因为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!”那汉子丝毫不惧,“你爹当年查的那桩军饷案,牵扯太深。赵家只是其中之一,更大的鱼,还在后面呢。”
沈清辞脑中轰然作响。
军饷案。那是父亲被罢官的直接原因。她一直以为,父亲是因为得罪了兵部尚书才遭此劫难。现在看来,背后另有隐情。
“那些旧部,都知道内情?”沈清辞问。
“知道。你爹太蠢,查案时把证据都分给了这些老兄弟。赵家动不了你爹,只能从这些老东西下手。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:“证据在哪?”
那汉子笑了: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
剑尖刺破皮肤,鲜血顺着脖子流下。
“说。”沈清辞声音冰冷。
王铁柱突然扑通跪下:“小将军,饶命!我也是被逼无奈!赵家拿我家人要挟,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你背叛父亲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他的恩情?”
王铁柱涕泗横流:“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杀意。她现在需要情报,不是复仇。
“后山枯井在哪?”
王铁柱颤巍巍指向东北方向:“翻过山头,有一口废弃枯井。”
“最后一个老兄弟,你们派人去杀了?”
“是……是赵家的亲卫,老李带路。”
沈清辞收剑入鞘,转身就走。
“小将军!”王铁柱喊住她,“你……你要去救人?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夜色更深,山林间只有风声和她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翻过山头,果然看到一口枯井。井边站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正往井里张望。另一个手持火把,正是她认识的另一位老兵——李大山。
沈清辞握紧剑柄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“老李,搞定没?”手持火把的人问。
“扔下去了。”李大山拍拍手,“这下彻底干净了。”
“赵公子说了,办完事就撤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沈清辞猛地窜出,剑光如练!
持火把的人反应极快,侧身躲过剑锋。李大山却愣在原地,被沈清辞一剑刺中肩膀。
“小……小将军?”李大山瞪大眼睛。
沈清辞没有理会他,剑锋转向持火把的人。那人后退两步,从腰间拔出短刀,冷笑:“沈清辞?你果然跟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赵家亲卫,奉命清理门户。”
沈清辞不再多言,挥剑直刺。
两人的兵器碰撞,火星四溅。这亲卫武功不弱,短刀使得虎虎生风,竟与沈清辞斗了个旗鼓相当。但沈清辞心中焦急——枯井里还有父亲旧部,生死未卜。
她虚晃一剑,趁对方格挡的间隙,一脚踢向他手腕。
短刀脱手飞出,亲卫踉跄后退。
沈清辞剑尖抵住他的咽喉:“说,赵家到底想干什么?”
亲卫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
剑光一闪,鲜血喷溅。
沈清辞转向李大山。李大山捂着肩膀,脸色惨白:“小将军,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李大山低下头:“赵家给了一千两银子,说我只要做这一件事,就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度日?”沈清辞声音沙哑,“父亲待你不薄!”
李大山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我知道。但……人总要活着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她走到井边,探头望去。井底漆黑一片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。
“还能说话吗?”沈清辞朝井底喊。
没有回应。
她心头一沉,抓起旁边的绳子系在腰间,对李大山说:“拉我上来。若敢耍花样,我杀了你。”
李大山点头。
沈清辞翻身跃入井中。
井壁潮湿,弥漫着腐臭味。她落到井底,发现蜷缩在角落里的确实是一个老者——头发花白,身上满是血污。
“老人家?”沈清辞蹲下身,探他鼻息。
还有气。
她连忙检查老者的伤势——身上被刺了好几刀,失血过多,已经昏迷。沈清辞撕下衣袖,替他包扎伤口。
“老人家,坚持住。”
老者眼皮动了动,睁开浑浊的双眼。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半天,突然咧嘴一笑:“你……你是沈将军的女儿?”
沈清辞一愣:“您认识我?”
“你长得……像你爹。”老者咳嗽几声,声音微弱,“当年……我在你爹麾下打仗……你才这么点高……”
沈清辞鼻子一酸:“您别说话,我救您上去。”
老者摇摇头:“不……不用了。我活不成了……临死前,有些事,必须告诉你……”
“您说。”
老者深吸一口气,艰难开口:“你爹……查军饷案……查到赵家头上……赵家背后……还有人……”
“谁?”
“当朝……宰相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老者声音越来越微弱,脑袋一歪,没了声息。
沈清辞怔在原地。
她低头看着老者的脸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还残留着未说完的话。她的手在颤抖,眼眶发烫,却没有流泪。
不能哭。
没资格哭。
她必须查明真相,替父亲,替这些死去的老兵,讨个公道。
沈清辞将老者轻轻放下,站起身来。
她必须找到那个持火把的亲卫尸体——他身上应该还有线索。
然而,当她爬出枯井时,愣住了。
李大山倒在血泊中,喉咙被人割开。尸体旁站着一个黑衣人,手里握着染血的匕首。
“是你?”
黑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正是赵桓身边的那个刀疤脸领队。
“沈清辞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刀疤脸冷笑,“赵公子让我告诉你,别多管闲事。否则,你爹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:“我爹怎么了?”
“你爹是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?”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嘲讽,“病死的?还是……被人害死的?”
沈清辞脑中轰然炸响。
父亲之死,她一直以为是旧伤复发所致。但现在看来,另有隐情。
“是谁?”
“想知道?去问赵公子。”刀疤脸转身就走。
沈清辞提剑追去。
刀疤脸却早有准备,转身就是一记飞镖。沈清辞侧身躲过,刀疤脸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角,吹不散心头的寒意。父亲旧部被杀,刀疤脸出现,赵桓的密会,还有那个未说出口的“宰相”……
背后到底藏着什么?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大营方向走去。
她必须回去,必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只有继续待在军营,才能查出更多线索。
但刚一踏入营门,她就愣住了。
赵桓正站在营门口,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。他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冰冷。
“沈校尉,深更半夜,去哪了?”
沈清辞心念电转,面上不动声色:“去巡夜了。”
“巡夜?”赵桓冷笑,“我怎么听说,你去了后山?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:“赵公子,你监视我?”
“不是监视,是关心。”赵桓一步步逼近,“毕竟,你是我们大营的功臣。若出了事,我怎么向上面交代?”
沈清辞没有退缩:“多谢关心。不过,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赵桓停下脚步,盯着她的眼睛:“是吗?那我提醒你一句——有些人,不该查的别查。否则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凛。
他知道了。
但他不敢直接动手,只能威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平静地回应:“赵公子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赵桓冷笑一声,转身就走:“听不懂最好。记住,你还有一次机会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营帐,沈清辞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——父亲旧部被杀,军饷案牵扯宰相,父亲之死另有隐情……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,看似毫无关联,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她翻了个身,脑海中浮现出刀疤脸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爹是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?”
沈清辞攥紧被角。
父亲真的是病死的吗?
她记得父亲临终前几个月,身体确实很差,咳血不止。大夫说是旧伤复发,需要静养。但每次她去看父亲,父亲都强撑着笑脸,说没事。
现在想来,那些笑容背后,藏着多少秘密?
沈清辞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任务,她必须保持清醒。
但在恍惚间,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刀疤脸说“你爹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”。
这句话,说明父亲不是自然死亡。
沈清辞猛地坐起身来。
如果父亲是被害死的,那凶手会是谁?
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赵明远。
赵桓的叔父,户部侍郎。
但这些证据还不够。她需要更多线索,更多证据。
沈清辞穿上衣服,走出营帐。
夜色深沉,大营寂静无声。她来到军械库,翻出那枚虎符——这是城隍庙那次,赵桓逃遁时留下的。
虎符上刻着“北营”二字,做工精细,绝非伪造。
赵桓为什么要带着虎符?他有什么目的?这枚虎符,又和军饷案有什么关系?
沈清辞将虎符贴身收好,正准备离开,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她迅速躲到角落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军械库门口。
“确定吗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确定。那女人去了后山,杀了赵家的人。”
“赵公子怎么说?”
“让咱们盯着她,找机会除掉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等明天她出任务的时候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凛。
这两个人,是赵桓派来杀她的刺客。
她握紧剑柄,准备先发制人。但就在这时,军械库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沈清辞一愣,探头望去,发现那两个刺客已经倒在血泊中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们尸体旁,正擦着剑上的血。
“林风?”
林风抬起头,朝她咧嘴一笑:“我说过,我们是生死之交。有人要动你,我自然要管。”
沈清辞走出军械库,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一直盯着赵桓。”林风收起剑,“他派人去杀你,我顺手帮你解决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风打断她,“我只是觉得,赵家太嚣张了。既然他们要动你,那我也不介意帮把手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:“多谢。”
林风摆摆手:“不必。不过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——赵明远,不只是户部侍郎那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当朝宰相的门生。你要查他,就是跟宰相作对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沉。
果然如此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林风笑了笑:“西境林家,也不是吃素的。有些消息,我们知道得比朝廷还早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我也在查赵家。”林风收敛笑意,“赵家害死过我的人。这笔账,早晚要算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
“合作?”林风伸出手。
沈清辞迟疑片刻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合作。”
夜色更深。
大营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沈清辞转头望去,只见一骑快马冲入营门,马上之人翻身下马,直冲赵桓的营帐而去。
“有紧急军情。”林风低声道。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果然,不一会儿,赵桓的营帐亮起灯火,紧接着传来急促的军令号角。
“全军集合!”
沈清辞和林风对视一眼,快步赶回营帐。
当她穿好铠甲,走出营帐时,看到赵桓站在点将台上,脸色铁青。
“刚接到军报,北境敌军正在调动,明日就要发起总攻。全军准备迎战!”
将士们哗然。
沈清辞心头一沉。
北境敌军总攻?这时间也太巧了。
她看向赵桓,发现他正盯着自己,眼中闪过一抹冷笑。
沈清辞握紧剑柄。
她知道,这场仗,不简单。
明天,她恐怕就要被赵桓安排到最危险的岗位上。
战鼓声响起,全军进入战备状态。
沈清辞站在队伍中,脑海中飞快转动。
她必须在明天的大战中活下来,必须查出更多真相。
但就在这时,传令兵跑到她面前:“沈校尉,赵将军有令,命你率先锋营,明日首战出击!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先锋营,就是送死的部队。
赵桓这是要借刀杀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接过军令:“末将领命。”
传令兵刚走,林风凑过来:“他这是要让你去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夜风呼啸,卷起营帐上的旗帜。
她抬头看着那面迎风猎猎的军旗,眼中闪过一抹决然。
明天,她必须活下来。
为了父亲,为了那些死去的老兵,为了未解的谜团。
她必须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