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令砸在案上，震得茶盏一跳。
“沈清辞，率本部三十人，三日内袭毁敌军青石关粮道。”传令兵面无表情，“这是赵副将亲笔签发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。
青石关——敌军腹地，驻军三千。三十人袭粮道？送死。
“是。”她接令。
传令兵转身就走，帐帘掀起时，林风正好进来。他扫了眼军令，脸色骤变。
“赵桓要你去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将令纸折好，塞进怀里，“但他给了明令，不去就是违抗军令。”
林风咬牙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沈清辞按住他肩膀，“你带的那队新兵还没练熟。若我回不来，至少你还能替我收尸。”
“清辞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，转身去取兵器架上的长枪，“替我看着点赵桓。他若真要我死，肯定会派人‘收尾’。”
林风死死盯着她背影，最终没再说话。
黄昏时分，沈清辞率队出发。
三十人，全是老兵。不是赵桓的嫡系，就是被排挤的刺头。她扫了一圈，心里有数——这些人里，至少一半是来盯她的。
“出发。”
马蹄踏碎残阳，三十骑没入暮色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
沈清辞勒马停在一处山脊上，展开地图。月光被云层遮蔽，只能借着星光勉强辨认。
“头儿。”一个老兵凑过来，“青石关东侧有片密林，粮道从那穿过。但据斥候回报，林子里有暗哨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至少二十处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：“不能从林子走。”
“那从哪？”老兵一愣，“南边是悬崖，北边是开阔地，一过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西边。”
“西边？”老兵瞪眼，“那是沼泽！人进去就陷进去了！”
“所以没人会防。”沈清辞收好地图，“绕路三里，从沼泽边缘摸过去。脚程快点，天亮前能到。”
老兵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反驳。
队伍摸黑前进。
沼泽地里的淤泥没过脚踝，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。有人踩到水坑，溅起一阵腥臭。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，“都跟着我走。”
她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小时候父亲带她走过这种路，教她辨认哪块泥是实的，哪块是虚的。
身后的人渐渐跟上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们摸到了青石关西侧。
粮道就在百米外，灯火通明。一队队民夫正往车上装粮，边上站着手持火把的敌军士兵。
“头儿，怎么打？”老兵低声问。
沈清辞盯着那些粮车。
粮道守备森严，硬闯肯定不行。但赵桓给她的时限只有三天，拖不起。
“分三队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第一队跟我从正面突袭，第二队放火，第三队接应。”
“正面突袭？”老兵脸色白了几分，“那不是送死？”
“谁说是真的突袭？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“是假突袭。吸引注意，给放火队创造机会。”
老兵愣了下，随即恍然。
沈清辞拔出长枪：“准备。”
三十人各自就位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枪尖指向粮道——
“冲！”
三十骑如箭般冲出。
马蹄声惊破夜空，敌军哨兵刚抬头，沈清辞的枪已经刺穿他的咽喉。
“敌袭！敌袭！”
号角声炸响。
粮道上顿时乱成一团。民夫扔下粮车就跑，士兵们仓促列阵。
沈清辞一马当先，枪尖横扫。她没往人堆里冲，而是绕着粮车转，专挑火把打。
火把落地，点燃粮袋。
“放火！放火！”她厉喝。
身后第二队立刻撒出火油，点燃火折子扔过去。火苗腾地蹿起，吞噬了第一辆粮车。
敌军将领暴喝：“围住他们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士兵蜂拥而上。
沈清辞勒马回旋，枪尖划出一道弧线，逼退扑上来的三人。余光瞥见第二辆粮车也烧起来了，火势正旺。
“撤！”
她当先拨马，往预定路线狂奔。
身后追兵如潮。
沈清辞伏在马背上，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。她没回头，只是死死盯着前方。
沼泽地就在眼前。
“下马！进沼泽！”
她翻身下马，一头扎进泥泞。身后的人跟着跳进泥潭，踩着来时的脚印往里跑。
追兵冲到沼泽边，勒马停住。
“追！”有人喊。
“追个屁！”军官骂道，“进去就是送死！放箭！”
箭雨如蝗。
沈清辞扑到一丛灌木后，箭矢钉在她头顶的树干上，嗡鸣不止。她咬牙，继续往里爬。
终于，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她瘫坐在地上，浑身泥泞，脸上沾满泥水。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过气来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
片刻后，老兵气喘吁吁地回报：“死了五个，伤了十一个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三十人，死了五个。
“头儿，粮道烧了，任务完成了吧？”老兵问。
“完成了。”她睁开眼，“但现在还不能回去。赵桓肯定会在路上‘接应’。”
老兵脸色一沉：“他敢！”
“他敢。”沈清辞站起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，“从北边绕回去，多走两天。”
“那不是要超期？”
“超期也比送命强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
三天后，他们绕回大营。
沈清辞浑身泥泞，脸上带着几道血痕，站在将军帐前。没等她进去，帐帘掀开，赵桓的副将走出来。
“沈清辞，将军召见。”
她点头，迈步入帐。
帐中，将军坐在主位上，赵桓坐在侧首。两人面前摆着战报，脸色各异。
“沈清辞，你干得不错。”将军开口，语气平淡，“烧毁敌军粮道，打乱敌军部署。按功劳，该升你为百夫长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喜，正要开口——
“不过。”将军话锋一转，“据战报，此战本是赵副将谋划，你只是执行。另外，第二队放火时险些误伤友军，有损军纪。综合考虑，擢升一事暂缓。”
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。
她死死盯着赵桓。
赵桓回以微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但念你奋勇杀敌，赏银五十两。”将军挥挥手，“下去吧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怎么？还不谢恩？”赵桓轻飘飘地开口。
“谢将军恩典。”她一字一字挤出牙缝，转身出帐。
走到帐外，林风正等在那里。见她脸色铁青，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又是赵桓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找他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沈清辞抓住他手腕，“去了就是违抗军令。”
林风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他就这样把你的功劳吞了？！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盯着自己的影子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赵桓。
她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。
夜深，沈清辞躺在帐中，盯着篷顶。
外面的风呜呜地响，夹杂着远处巡逻兵的脚步声。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赵桓那张脸。
忽然，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战书！是敌军战书！”
她翻身坐起，掀开帐帘。
营中灯火通明，士兵们围在一起，有人高声念道：“明日午时，北门外五里坡，萧衍在此候战。指名——沈清辞。”
她瞳孔骤缩。
人群炸开。
“萧衍？！北境第一刀？！”
“指名沈清辞？那个新兵？”
“她疯了？！”
沈清辞站在人群中，心跳如擂鼓。
萧衍知道是她了。
他认出她了。
风掠过她的耳畔，带着一丝凉意。她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——那封信，那半枚虎符，还有赵桓逃遁时留下的暗影。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：萧衍不仅知道她是谁，还知道她为何而来。战书上的字像刀刻在骨头上，她几乎能看见他写下“沈清辞”三个字时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北门外那片漆黑的荒野。五里坡，明日午时。她不知道他设了什么局，但她知道，这一战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