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碗砸在桌上,溅出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喝。”林风把碗推到沈清辞面前,眼神灼灼,“今晚不醉不归。”
沈清辞盯着碗里的浊酒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林兄,明日还要操练——”
“操练?”林风冷笑一声,自己先仰头灌了一碗,“你夜闯军需库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明日操练?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顿住。
林风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:“别装了。那晚我看见你了。”
城隍庙外的风声似乎又响了起来。沈清辞抬眼,对上林风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锋利的眼睛。她深吸一口气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烧得嗓子发疼。
“林兄想说什么?”她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,“直说便是。”
林风没有立刻回答,又给她斟了一碗。酒液在碗里轻轻晃动,映着天上的残月。
“你那箭术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军中没人教得出来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
“还有那晚在城隍庙,”林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,“你用的那套剑法——”
“林兄看错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“我那晚根本没带剑。”
“是吗?”林风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,“那周虎手下那几个人,是怎么倒下的?难道是被风吹倒的?”
沈清辞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月光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。夜风拂过,吹动营帐外的火把,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。
“我这个人,”林风叹了口气,“最讨厌被人蒙在鼓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边,背对着沈清辞:“军中人人都说你沈清辞是个软蛋,可我知道你不是。那日在战场上,我看见你射出的那箭——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那是沈家箭法。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酒碗。
“沈家箭法,传自沈老将军,”林风一字一顿,“而你,姓沈。”
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风问。
沉默。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火把的光影在帐布上晃动,像鬼影一样。
沈清辞笑了。她端起酒碗,仰头喝干,重重地把碗摔在桌上。
“林兄,”她站起来,眼神变得锐利,“你既然知道这么多,那我也问你一句——”她盯着林风的眼睛,“你又是谁?”
林风微微一怔。
“一个普通的北营士兵,”沈清辞慢慢说道,“不可能知道沈家箭法的来历。更不可能在城隍庙外,认出我的剑法。”她向前一步,逼近林风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林风沉默了片刻,哈哈大笑。
“好,好,好!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碗酒,“沈清辞,你果然不简单。”他仰头喝干,抹了抹嘴,“我叫林风,西境林家的老三。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。西境林家,那是和沈家齐名的将门世家。三年前林家军被调往西境,再没回来过。
“林家军……”沈清辞声音有些发涩,“不是全军覆没了吗?”
林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
“全军覆没?”他冷哼一声,“那是朝廷的说法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恨意,“林家军三千人,被派去守一座孤城。粮草断了,援军不来。三千人,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大哥、二哥,都死在那场仗里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朝廷说林家军战功赫赫,”林风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,眼眶有些发红,“可谁不知道,那是有人故意要灭我林家?”他看向沈清辞,“你们沈家,不也一样?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沈老将军被罢官,你大哥被人打成重伤,”林风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帐内又陷入了沉默。沈清辞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月光从帐门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。
“所以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来找我,是想做什么?”
林风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:“我想知道,你值不值得信任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世道,一个人孤军奋战,活不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林风,其实和自己一样,都背着沉重的枷锁。
“你呢?”林风反问,“你接近我,又是为什么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从怀里掏出半枚虎符。林风看见那半枚虎符,脸色骤变。
“赵桓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我父亲的旧部。如今在北营当副将。”她把虎符放在桌上,“这半枚虎符,是我父亲留给他的。可他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林风盯着那半枚虎符,眼神变幻不定。半晌,他才开口:“你想找到完整的虎符?”
沈清辞点头。“完整的虎符,可以调动沈家军的旧部,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爹被罢官后,沈家军被打散,分到各营。如果能找到虎符,就能把旧部重新聚起来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酒碗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碗里的酒出神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把酒碗放回桌上,“我帮你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林风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找到虎符之后,查清楚当年林家军覆灭的真相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林风笑了,端起酒碗:“那,生死之交?”
沈清辞也笑了,端起酒碗,和他碰了一下:“生死之交。”
两人仰头喝干碗里的酒。烈酒入喉,暖意从胃里涌上来,沈清辞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“对了,”林风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你那箭术,真的是沈老将军教的?”
沈清辞一愣,点了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林风摇摇头,“那日你在战场上射出的那箭,准头是有,可力道差了些。一看就知道是女子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猛地住了嘴。
沈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月光照在沈清辞的脸上,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白得像纸。
林风看着她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。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生疼。
“你女扮男装?”林风终于问出了口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一刻,她所有的伪装,在林风面前都无所遁形。“是。”她睁开眼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代兄从军。”
林风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里带着震惊、困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半晌,他笑了。“你胆子真大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“代兄从军,女扮男装,”林风摇摇头,“你就不怕被发现?”
“怕。”沈清辞苦笑,“可我哥躺在床上,我爹被罢官,沈家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林风沉默了片刻,端起酒碗:“那,敬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没有轻视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。她端起酒碗,和他碰了一下。两人又喝了一碗。
酒过三巡,林风的脸色有些泛红。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: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见过你。”
沈清辞一愣。
“那年你爹带着你来我家做客,”林风的目光有些迷离,“你穿着一身红衣,在院子里追蝴蝶。”
沈清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她几乎已经忘记。
“那时候你还小,”林风说,“可我记得你的眼睛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,目光忽然变得异常专注,“你的眼睛,和那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。”林风低声说。
月光下,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,沈清辞觉得自己就要掉进去了。她移开目光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慌乱:“林兄喝醉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风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夜风吹过,营帐外的火把熄灭了一盏,光线暗了几分。沈清辞站起来,觉得有些头晕。今晚喝了太多酒,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沉。
“天色不早了,”她说,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林风没有拦她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转身,掀开帐帘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觉得胸口那股压抑的感觉稍微松了些。
“沈清辞。”身后传来林风的声音。
她转过身。林风站在月光下,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:“以后,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。她刚要走,林风又叫住了她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那半枚虎符的事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沈清辞愣了愣,点了点头。
她走出营帐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营地里很安静,只有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她一边走,一边想着今晚的事。林风——西境林家的老三,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她,还记得她女扮男装的样子——
忽然,她觉得有些不对劲。林风说他在战场上见过她,可那场仗是三年前打的。三年前,她还没有代兄从军。那他在战场上见到的,是谁?
沈清辞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林风的营帐。月光下,营帐里的灯火还亮着,林风的身影映在帐布上,似乎在喝酒。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林风说的“战场上见过你”,到底是在哪片战场?三年前她根本没有从军,他怎么可能在战场上见到她?
除非——她猛地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,林家军覆灭的那场仗,朝廷公布的战报上说,林家军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可林风说,他活下来了。那他口中的“战场上见过你”,是怎么回事?
沈清辞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她转身,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很难看。今晚,她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可此刻,身后那扇帐帘后,林风的身影依旧映在布上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——那半枚虎符的线索,指向的究竟是谁的棋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