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!”
沈清辞的金瞳锁定张之衡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那光芒从她眼底迸出,刺得张之衡浑身颤抖,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张之衡咬紧牙关,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。他想要偏头避开那道金光,可脖子像被人掐住,动弹不得。
“沈家……沈家的事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带着撕裂般的沙哑,“老夫……老夫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沈清辞踏前一步。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她握剑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压抑太久的怒意。
张之衡的嘴唇翕动,眼神涣散,仿佛灵魂正被那金瞳一点一点抽离。他张开嘴,正要吐出那个名字——
“够了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从侧方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。
沈清辞转头。萧景琰负手立在三步外,铁面具遮住半张脸,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深邃到近乎冷漠的审视。
“你再逼下去,”他说,“他会死。”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
张之衡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珠子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这不是普通的恐惧,这是金瞳的力量在吞噬他的生机——就像当初林若雪体内蛊虫反噬时那样,金色的光芒在蚕食他的魂魄。
“你在乎他的死活?”沈清辞冷笑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萧景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但他在死前能吐出的东西,远不如活着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李崇文不会让一个死人开口。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一紧。
李崇文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狠狠扎进她的胸口。当朝丞相,位极人臣,满朝文武半数出自他门下。她的父亲沈卫峥,就是在李崇文的主导下被定罪的——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,只余她一人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沈清辞盯着萧景琰,金瞳的光在她眼底流转,如实质般的威压笼罩全场。
萧景琰没退。他站在那里,铁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知道的,”他说,“比你想象的更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沈卫峥案的关键证据,是伪造的。”萧景琰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比如真正的通敌者,至今还坐在朝堂上,受万人敬仰。比如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些账册,足以掀翻半个朝廷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知道这些——赵八潜伏九年,就是为给她递那本账册。可赵八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账册上记载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黑手,藏得更深。
“你如何证明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萧景琰微微侧头,“因为证据,在我手里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沈家旧案的卷宗,当年被李崇文销毁了大半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但他漏了一样东西——你父亲留下的密信,藏在沈家祖坟的暗格里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
沈家祖坟。暗格。
那是父亲临死前托人传的话,说“祖坟里有东西,留给有缘人”。可沈家被抄后,祖坟被官兵掘了三次,什么都没找到。她以为那是父亲临死前的幻觉,从未当真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派人去取过。”萧景琰说,“但那个暗格,已经空了。”
沈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空了。
谁取走的?
“李崇文?”她咬牙。
“他若取走,就不会让我知道暗格的存在。”萧景琰摇头,“取走密信的人,要么是你的故人,要么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沈清辞身后。
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看到赵八站在营帐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被汗浸得皱巴巴,边缘有些发黄。
“赵八?”
赵八没有开口。他只是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是愧疚,是恐惧,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秘密终于要炸裂的紧张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发紧,“是你取的?”
赵八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赵八的声音干涩,“大人您……您那时候刚出征,末将想着,若是能拿到证据,或许能……能帮上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交给我?”
赵八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信纸被攥得哗哗响。
萧景琰替他回答了:“因为那封信里写的,不止是李崇文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萧景琰,金瞳的光在她眼底晃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朝沈清辞掷过来。那卷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。
羊皮纸的边角已经破损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她弯腰捡起来,展开,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字迹。
那确实是父亲的字。
沈卫峥的字迹,她认得。那些笔画遒劲有力,收尾处带着微微的颤抖——父亲写字时习惯在最后一笔用力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纸里。
信的内容却让她的血液在瞬间冻结。
“景和十七年,定远侯沈卫峥谨呈……”
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移,每读一行,胸口就压上一块石头。读到一半,她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信上说:通敌叛国的,不止李崇文一人。还有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——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,瞳孔猛地放大。
不可能。
绝不可能。
那个人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
“如何?”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现在你还要逼问张之衡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向萧景琰。金瞳的光在她眼底忽明忽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是伪造的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萧景琰耸耸肩,“但你应该清楚,你父亲的字迹,没人能仿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抖。
是的,没人能仿。父亲的字有独特的笔锋,那种刻意压制的力道,那种在收尾时用力过猛的习惯,是任何人模仿不来的。这封信,确实是父亲亲笔。
可是那个名字……
“林若雪的事,我可以解释。”萧景琰说,“蛊虫不是我要放的,是李崇文安排的人。我只是顺水推舟,将计就计。”
沈清辞猛地看向他。
“顺水推舟?”
“你以为赵无忌的假死,张之衡的通敌,李崇文的布局,是怎么暴露的?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,“没有我在背后推波助澜,你连他们一根毛都抓不住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赵无忌假死,张之衡暴露,那些看似偶然的破绽,背后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。而那只手的主人,此刻正站在她面前,戴着铁面具,从容不迫地和她谈条件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放下仇恨。”萧景琰说,“至少现在。”
沈清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放下仇恨?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我沈家满门忠烈,被诬陷通敌,骨肉离散,我父亲被斩首示众,我母亲悬梁自尽,我兄长战死沙场——你让我放下仇恨?”
“我不是让你原谅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是让你活下去。”
他踏前一步,目光如刀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赢了吗?”他说,“你金瞳暴露,人人皆知你不是男人。那些当初和你并肩作战的将士,现在都在猜你是谁。张铁柱在帐外已经煽动了一批人,说要查清楚你的底细。周瑾虽然压住了军法处,但他能压多久?”
沈清辞咬牙。
“而我,”萧景琰说,“随时可以把你推出去,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沈家余孽,女扮男装,混入军中,图谋不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沈清辞心口。
“到时候,你不但洗不了沈家的冤,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。
身份暴露,是死罪。金瞳异变,是妖孽。若萧景琰真的将她推出去,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——李崇文会第一时间跳出来,给她扣上一顶“女扮男装,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”的帽子,然后把她押上断头台。
而她手中唯一的底牌,就是这封信。
可这封信,却指向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人。
“你给我时间考虑。”沈清辞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三天。”萧景琰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天后,你给我答案。是跟我合作,还是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沈清辞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赵八还站在帐门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脸色惨白。他看到沈清辞走过来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赵八愣了一瞬,然后点头,转身离开。
帐帘落下,营帐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她站在案前,展开那封信,目光落在那个人名上。
那个人……是她的舅舅。
她母亲的亲哥哥,从小看着她和兄长长大的舅舅。当年沈家被抄时,舅舅曾冒着风险偷偷给她送过银两,还帮她躲过官兵的追捕。她一直以为,舅舅是沈家唯一的盟友。
可现在,父亲的信上写得很清楚——通敌叛国的,不止李崇文,还有她的舅舅。
那个人,才是真正出卖沈家的内鬼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,像一块石头,一点一点往下沉,沉进无底的深渊。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周瑾的声音:“沈将军!出事了!”
沈清辞睁开眼睛,将信纸收进怀中,掀开帐帘。
周瑾站在外面,脸色铁青,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呼吸急促。
“张铁柱带人围了军法处,”他说,“说要查你的底细。刘大奎也在那边煽风点火,说如果不给个交代,他们就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沈清辞抬头望去,看到火光在营帐间闪烁,人影晃动,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走。”
沈清辞迈开步子,朝火光的方向走去。
她心里清楚,今晚的变故,远没有结束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走出十步,她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。那寒意如同实质,钻进她的脊骨,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猛地回头。
营帐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。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但沈清辞能感觉到,那个人的目光正盯着她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威胁。
“谁?”
那个人停住脚步,没有回答。只是一抬手,从袖中抛出一块令牌,落在地上,叮的一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。
那块令牌是纯金打造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李崇文。
那个人已经转身,朝营帐深处走去。黑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很快隐入黑暗之中。
沈清辞盯着那块令牌,心跳如擂鼓。
李崇文派人来找她了。
而这意味着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火光。
令牌的冷意从掌心渗入骨髓,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她的命运与那个名字紧紧缠绕。她攥紧令牌,指节泛白,耳边的喧嚣声却越来越远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中盘旋:李崇文既然敢现身,就说明他早已算准了这一步。而萧景琰的“三天”,恐怕只是一个幌子——真正的棋局,从她拿到这封信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