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为,凭你这双眼睛,就能看透所有真相?”
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,刺破夜的寂静。他站在三步之外,铁面具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——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沈清辞的指尖还残留着金瞳消退时的灼热。那股力量在血脉中奔涌,让她能清晰感知到在场每个人心跳的节奏:张之衡的颤抖如擂鼓,赵无忌的虚浮如落叶,李崇文的沉稳如磐石。
还有萧景琰的……平静得可怕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连波纹都没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向瘫软在地的张之衡。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:“张尚书,你方才说,我父亲通敌的铁证,是出自你手?”
张之衡脸色惨白,汗如雨下。他张了张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崇文的方向—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沈姑娘,”李崇文上前一步,面带悲悯,“老夫知道你对沈将军的死耿耿于怀。可你如今这个样子,又与通敌何异?”
“通敌?”沈清辞冷笑,金瞳中泛起微光,“我父亲当年率军北上,大破北狄三路联军,逼得他们递上降表。这样的功劳,怎么就成了通敌?”
“就是因为他太过能打。”刘大奎忽然插嘴,声音阴阳怪气,“北狄递降表那日,有人亲眼看见你父亲与北狄使节密会——”
“那是交换俘虏!”沈清辞猛地转身,金瞳骤然亮起,刺得刘大奎后退半步,“我父亲用俘获的北狄将领,换回了我军被俘的三千将士!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我可以证明。”
赵八从人群中走出。他一身戎装,腰间佩剑,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九年了,这个潜伏在军中的亲兵队长,终于在这一刻站了出来。
“赵八?”刘大奎瞪大眼,“你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死了?”赵八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苦涩,“是,在他们眼里,我早就该死了。可我还活着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双手呈上。纸边磨损发毛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:“这是沈将军当年与北狄密会的全部记录。上面有交换俘虏的详细名单、双方签字画押的凭证,还有监军大人的亲笔批文。”
“监军?”李崇文的脸色终于变了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当年监军是谁?”
“是您,李丞相。”赵八一字一顿,目光如刀,“那时您还是户部侍郎,兼任北征大军的监军。”
全场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沈清辞的金瞳骤然亮起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她死死盯着李崇文,声音发颤:“所以,当年那份监军批文,是您……亲手签的?”
“荒谬!”李崇文厉声道,袖子一甩,“老夫从未签过这种文书!”
“那这份批文上的字迹,又该如何解释?”赵八展开羊皮纸,上面赫然盖着户部侍郎的官印,还有一行笔迹清秀的批示——“准,交割俘虏。”
李崇文的脸皮抽动了一下。他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缩,忽然冷笑:“赵八,你好大的胆子。伪造文书,构陷朝廷命官——”
“这不是伪造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能看到这笔墨里的每一道痕迹。这是九年前的墨迹,纸张也是九年前的宣纸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她抬起眼,金瞳中映出李崇文的身影,像两面镜子,“我能看到写这行字的人,当时心里的恐惧。”
“胡言乱语!”
“他在发抖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步步逼近,“他签完这一笔后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。因为他知道,这份批文一旦公开,会要了他的命。”
李崇文的脸色彻底垮了。额头的冷汗沿着皱纹滑落,嘴唇发白。
“所以,”沈清辞的声音像审判的钟声,“当年我父亲通敌的罪名,是您为掩盖自己贪生怕死、私放俘虏的事实,一手炮制的?”
“够了!”
一声暴喝,萧景琰挡在她面前。他摘下面具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目光冰冷如铁:“沈清辞,你以为你父亲就真的干净?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清辞的呼吸一滞。
“你父亲当年向北狄投降,换回三千俘虏,不假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炸响,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麻,“可那三千俘虏里,有一个人,你父亲根本没打算换回来。”
“谁?”
“北狄大王子,拓跋无忌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骤缩,指尖一颤。
“你父亲当年俘虏了拓跋无忌,却对外宣称他战死沙场。”萧景琰冷笑,目光如刀,“然后他以拓跋无忌为筹码,向北狄索要了整整三百万两白银,作为‘赎金’。那笔银子,你父亲全部私吞,用来打造自己的私军。”
“不可能!”沈清辞的声音发颤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怎么不可能?”萧景琰逼近一步,逼得她后退,“你父亲当年手握重金,暗中训练了三千死士。若非他死得早,那三千死士早就杀进京城了。”
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抽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眼睛——不是悲愤,不是不甘,而是……愧疚。那种眼神,她一直以为是遗憾,现在才明白,那是罪孽。
“所以,你父亲通敌的罪名,一点都不冤枉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,“他确实通敌了,只不过,他不通北狄,而是通……你们大周的敌人。”
“你胡说!”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道,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,“沈家当年打造的那支私军,至今还存在。只不过,他们不叫沈家军,而是叫——‘铁血营’。”
铁血营。
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清辞心头。她记得父亲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说的最后几个字就是——“铁血营……给他们……一个交代。”那时她不理解,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遗言,是赎罪。
“那支军队在哪里?”沈清辞的声音发干,像砂纸摩擦。
“就在大燕边境。”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玩味,“你父亲死后,他们便投靠了大燕。如今,那三千死士,是我大燕最精锐的骑兵。”
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。
“所以,”萧景琰的表情忽然变得玩味,嘴角勾起,“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家族洗冤,可你父亲,真的是冤枉的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沈清辞,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?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蛊惑,像毒蛇的低语,“你越查下去,只会发现越多你父亲不干净的东西。到最后,你所谓的‘洗冤’,只会让你父亲声名狼藉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不如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萧景琰凑近她,压低了声音,热气喷在她耳边,“你放弃追查沈家旧案,我帮你除掉李崇文。从此,你父亲背负通敌罪名,但至少,他还有个忠君的假象。”
“假象?”
“对。至少,天下人还会记得,沈将军是为了保卫大周而死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,“可你若继续查下去,天下人只会记得,沈将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,才死在你们大周皇帝手里的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她死死盯着萧景琰,金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,像风中残烛。她想反驳,想质问,可话到嘴边,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因为,她心里清楚——萧景琰说的,很可能就是真相。
她父亲,那个教导她“忠君报国”的男人,那个教她“宁死不屈”的父亲,真的……通敌了?
“你还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。”萧景琰退后一步,重新戴上面具,铁面在火光下泛着冷光,“一盏茶后,你若还不做出选择,那李崇文的脑袋,我就带走了。”
“你想杀他?”
“不,我只是想让他永远闭嘴。”萧景琰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,像寒冰碎裂,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沈清辞,你别无选择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铁,“你若想保住你父亲的清名,就放弃追查。你若想为家族报仇,就放弃你父亲的名誉。鱼和熊掌,不可兼得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,像要冲破胸膛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愧疚的眼神,想起母亲含恨而终的尸体,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将士们……她想起了林若雪。那个因为自己,而蛊虫反噬的挚友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林若雪。林若雪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,金瞳中满是痛苦——那种痛,像针一样扎进沈清辞的心。
“若雪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发颤,像断了的琴弦。
“清辞……”林若雪艰难地开口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落叶,“别……别管我……你……你自己……做决定……”
沈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她转身,看向萧景琰,声音沙哑:“我选择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
一道声音忽然响起,像利刃划破寂静。所有人都转头,看向声音的方向。
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来。他脚步很轻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,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。
“你是谁?”萧景琰皱眉,手按上剑柄。
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,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。一双血红的眼睛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,像两团燃烧的炭火。
“我叫林泉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是林若雪的……哥哥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林若雪,有哥哥?她从未听若雪提起过。
“你是谁?”她警惕地问,金瞳中光芒闪烁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林泉看向林若雪,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重要的是,我可以救她。”
“你能救她?”沈清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希望。
“对。”林泉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玉佩,玉佩在火光下泛着幽光,像凝固的血,“这是我祖传的‘凝血玉’,可以镇压蛊虫。只要把这玉佩放在她胸口,蛊虫就会陷入沉睡。”
“真的?”沈清辞接过玉佩,手在发抖。
“真的。”林泉点头,目光坚定,“不过,这玉佩只能压制蛊虫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若还找不到解蛊之法,她必死无疑。”
沈清辞握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她看向林若雪,林若雪微微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她转身,看向萧景琰,声音里带着决绝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答应什么?”萧景琰挑眉。
“我放弃追查沈家旧案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,“我只要李崇文的命。”
萧景琰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满意,带着嘲讽,也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深意。他抬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
李崇文的脑袋,应声落地。
鲜血喷溅,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红。所有人都惊呆了,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,一时间无法反应。刘大奎张大了嘴,赵无忌捂住了眼睛。
“这……”刘大奎结结巴巴,“你……你杀了李丞相?”
“对。”萧景琰淡淡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言出必践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颗人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转身,将玉佩放在林若雪胸口。玉佩贴上皮肤的瞬间,林若雪的身体一震,金瞳缓缓闭上,像一盏灯被吹灭。
“若雪……”沈清辞轻声唤道。
林若雪睁开眼,虚弱地笑了笑,嘴唇翕动:“清辞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清辞将她扶起,手臂环过她的腰,“我们走。”
“走?”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一根针扎进脊背,“沈清辞,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?”
沈清辞转身,警惕地看着他,金瞳中光芒闪烁:“你想反悔?”
“不,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。”萧景琰走近她,压低了声音,热气喷在她耳边,“你父亲那支铁血营,不是我大燕的。他们,是你们大周某位王爷的私军。”
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抽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那位王爷,就是你们大周当今皇帝的亲弟弟——燕王。”萧景琰说完,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脚步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她握着林若雪的手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燕王。
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王爷,那个据说明面上最忠心的皇子,竟然……是她父亲的同谋?
她感觉自己的世界,正在一点点崩塌,像沙堡被海浪吞噬。而黑暗中,似乎有更多双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她。